第27章

他举刀指著顾小妍,冷洌的微笑说:「我不会离开他,你也离不开我。」

「你这个疯子!」

顾小妍惊慌失措转身想逃跑,还没碰到门把,门先打开,梁斯常气喘吁吁的出现,见到房内景象目瞪口呆。

「他疯了!让我出去!」顾小妍歇斯底里推开梁斯常,不料他刻意挡住去路。

「你要解释清楚,我才会放你走。」梁斯常愤怒的对顾小妍说道,望向举刀的男人安抚:「炫程,把刀放下……」

余炫程放肆大笑,笑得全身都在颤抖,刀指著梁斯常吼道:「我要跟他们同归於尽,你别拦我,我等这刻等很久了!」

顾小妍吓得双腿发软,梁斯常也对他吼:「我医你这麽多年,难道你只想寻死吗?」

「没有人救得了我!只有他们死!」失血过多,余炫程开始站不稳,依然用意志力撑著。

梁斯常既担心又愤怒,迫不得已说:「不是也要林皓死吗?那你要等到他来为止!」

「林皓会来?……」顾小妍回神,手足失措:「不能……他不能来……」

梁斯常一手抓住顾小妍,另一手打电话报警,慌张的报了地址。

才刚说完,林皓跌跌撞撞冲进来,看到这幅混乱景象和梁斯常一样呆滞了,余炫程的血从手腕流到指尖,一点一滴流下,整只手背染血。

「你在干嘛!放刀!」无法接受余炫程自残,林皓发疯大叫,往前踏步想冲上夺刀。

看到他的举动,余炫程挥刀,越加狂乱:「别过来!」

林皓停步,直盯著他,眼泪夺框而出,痛心疾首的说:「你为什麽要伤害自己?」

「为什麽……你问我为什麽……」余炫程双眼登时发红,再也承载不住愤怒与恨意,多年来的情绪一股脑儿发泄出来,以往独自面对,没有人可以理解他的痛,这些怨言只能一遍一遍说给自己听。

他的刀指向顾小妍,无节制的吼叫:「六年来早就想杀死你们,我恨透你们!为什麽不能喜欢林皓!爱上林皓有错吗!凭什麽这样对我!」

顾小妍发出咽呜声,吓得想逃,被梁斯常箝制住。

眼泪情不自禁流下,虽然那女人该死,但是让余炫程最痛的还是只有那个人,刀移向林皓,刃的前端是他最爱的人,闯入很多回忆,只有一个最深刻,六年前他们最後一次联络是在电话中。

这个让他爱得如痴如醉的男人,为了林皓,耗费毕生的爱恋牺牲自尊,他却见死不救。

跟林皓绝交後,有天收到他的简讯,要他前往一个地址,一放学他飞奔而去,以为能重修旧好,即使没有爱情也无所谓,他只求林皓的原谅。

来到偏僻的地方,背後陆续出现黑影,甚至有邪恶气场逐步逼近,怀疑被跟踪,恐惧的回拨给林皓:「你在哪?有人跟著我,我好害怕,快点来好吗……」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绝情的听著他的恐慌,不作任何反应。他不知道这时另一头听他求救的是一个被妒火燃烧殆尽的女孩。

意识到不对劲,对方不吭一声,他恳求的叫唤著:「林皓……」

通话卡一声被切断,他永远记得这一瞬间,甚至比一毫秒还短的感觉,彷佛希望与生命被硬生生折断,再捅上一刀,心动与牵挂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一只粗壮的手绕过他的脖子,捂住他的嘴巴,从此陷入黑暗深渊,毁了他一生。

余炫程摇摇欲坠,颤抖的刀指向林皓,被抛弃的悲伤,一年一年累加,如今已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随著林皓再度出现在他生命中,悲恸与仇恨爆破般觉醒。

当时的恐惧与绝望,全部化作泪水倾流而下,整张脸布满泪花,方才的狂燥与愤怒在林皓面前崩解,余炫程像个孩子带著哭腔,从胸俯最深的地方发声,问出六年最悲伤的疑问:「为什麽?你为什麽不来救我?……」

--在最煎熬的时刻,我最爱的人,最疼我的人,怎麽不在?

--你可知道,我一直期待你出现在窗边,你的身影遮住蓝天绿野,给我一个怜惜的拥抱,我将遗忘那些罪恶,背负空白的记忆昂首阔步,我待在险恶的深渊,分秒期盼这刻到来……

--你始终没出现,我可以原谅你的见死不救,但不能忘怀这六年来的不闻不问。

眼底的忧伤一览无遗,林皓一震,愣愣的看著他。

余炫程不停的哭泣,与六年前哀伤的热带鱼重叠,像个小孩嚎啕大哭,自从再逢林皓从未看他如此哭过。

「一定很痛吧……」林皓感受到他的痛苦,若不是痛彻心扉,开朗乐天的热带鱼又怎麽会哭成这样。

他仍持著刀,脚步开始不稳,左摇右晃。林皓知道他快撑不住了,豁出去往前走,坦然接受恐惧。

「永远和无尽,我懂。」不顾一切的接近他,林皓的眼泪滚落两颊。

余炫程眼眶也盈满泪水,见他走来反而後退一步。

林皓笑了,事到如今他还是善良不敢伤人的热带鱼。嚐到泪液的咸味,他豪气万丈:「你永远是热带鱼,不论你是什麽样子,我都会给你无尽的爱。」

虽然他面目狰狞,冷血无情,试图同归於尽,但是林皓相信,在他最深的内心世界里,有著一个蜷曲不敢出面的男孩,因为受得伤害太多才被自己锁在那里。

所以不论他表现多麽冷情,多麽残酷,林皓只记得被藏起来的小男孩,那是让他感受暖阳的男孩。

余炫程明显迟疑半晌,刀口缓缓放下,林皓以为成功了,又往他前进一步,不料他迅速把刀架在白皙的颈子上。

「不要过来!」

「炫程,我们都会陪你谈,不要再伤害自己!」梁斯常著急大喊。

余炫程脸色苍白,眼神开始涣散,右手使力划开皮肤,一道血痕沿著白颈滑下,强烈对比更显骇人。

「你们都是不安好心的人……」余炫程哽咽地望著林皓:「却怀疑我的真心……」

「放刀!」林皓看血越来越多,沾上衣领,染成一大片血花,心里紧张,狗急跳墙冲上去。

余炫程一急,挥刀阻扰,林皓完全不管刀在哪里,紧紧的拥抱他,把他拥入怀里,忽略身体上的疼痛,只给予他温暖。

一人一次才公平……

腹部一阵刺痛,同时听到顾小妍哭喊似的尖叫:「林皓!」

这声叫喊後,世界倏然沈寂,他只听到自己的声音。

热带鱼当时也是这麽痛吗?

或许比现在的痛楚强烈好几倍。

胃、脾脏、肝脏承受痛苦折磨,彷佛破裂出血,瘫痪四肢百骸。

现在剧痛的是哪个部位呢?

没关系,至少刀刺在自己身上,他失去伤害自己的机会。

余炫程嘴唇发白颤抖,脑袋一片空白,手沾满鲜血,握著刀不敢拔出,被林皓强而有力的抱住。

他看到顾小妍嘶哑的哭著爬过来,耳边却听到林皓洒脱却虚弱的嗓音:「你看……无法再伤害自己了吧。」

地上两滩血泊,到处血迹斑斑,林皓突然瘫软,余炫程的意识逐渐远离撑不住他,两人缓缓跪倒在地,他努力倾听林皓所说的话,说不定这是最後一次听他的声音。

顾小妍好不容易爬到两人旁边,同样跪在豔红血泊中,歇斯底里的大哭,却又不敢触碰林皓。

三个人终结在这血海深仇吗?

终於解脱了吗?

眼前模糊不清,幽暗世界被黑暗吞噬,渐渐失去意识,清明的最後一刻传入林皓的声音。

「对不起,我的爱来迟了……」

高一充满光辉灿烂,他在建中遇上如阳光热情的男孩,洋溢著暖暖的微笑,这位平生挚爱为自己取了一个奇怪的绰号,每逢斗嘴说不过伶牙俐嘴的自己,就会像机关枪边笑边开。

林白告、林白告、林白告……

听腻了,换一个吧,他说,得意的认为自己占上风。

鬼灵精怪的男孩吐舌头,重开一次机关枪。

木木白告、木木白告、木木白告……

他是不太高兴,不过看男孩皱著鼻子吐槽他,心里升起一股暖流,拿他没辙,举白旗彻底认输,两人都绽开笑靥,在回不去的纯真的年代。

每一次皆是如此,林皓觉得他可爱,便放手不管,任由他任性在旁边耍赖。

最後一次撒手不管,是真的放弃了,热带鱼既没穷追不舍,也没有藕断丝连,当时林皓感到复杂,如此怨恨,又如此放不下。

在麦当劳被痛殴一顿,他真心觉得是热带鱼负了他,没想到一切都是顾小妍以假乱真的谎言。

去顾家拿回笔电,林皓把手机交给她,原意请她保管,却变成迫害热带鱼的利器。

恍惚之间,林皓自问,当初怎麽不相信热带鱼?

或许是十六年的情分,如家人般的感情,使他习惯性相信她的话,现在才知道其实对她一无所知。

脑袋转了很多画面,林皓苏醒,睁开眼睛,首先听到顾小妍的哭哑声音:「林皓,还好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是林父著急的声音。

「有痛要说,妈妈在这里陪你……」林母坐床边,握著他的手,害怕失去唯一的宝贝儿子。

「赶快请医生来看啊。」顾母的声音特别刺耳。

「我叫医生来。」顾父也在,他绕过林母身後按下救护铃。

林皓扫视周遭的人,一个病房里挤了五个人,关心他的伤势,除了顾小妍憔悴面带愧疚 ,各个忧心忡忡。

麻醉退了,伤口依旧抽痛,林皓缓缓转向顾小妍问道:「余炫程呢?」

彷佛这个是个魔咒,触碰到便会泪流不止,顾小妍开始啜泣说不出话。

「那个孩子把你伤成这样,你怎麽还要找他呢?」顾母不明白林皓为何执著,拿出手帕给顾小妍擦眼泪。

林皓阖眼肃然说道:「你们审问自己的女儿对他做了什麽好事。」

说完,马上化身成发狂的病人,扯掉手背上的针头。女人们尖叫声此起彼落,男人们伸手阻止林皓,全被他挡回去。

「够了!你想想我的感受!从得知你受伤就一直在这待著,怎麽还让我们操心……」林母高声呼喊,这时林皓重心不稳摔到地上,林母搀扶他,见伤口渗出血渍,心疼不已。

医生进房查看,就看到病人倒在地上一边想逃,一边反抗的景象。

林皓甩开所有人,踉踉跄跄到医生面前,揪著白袍,眼神充满癫狂:「余炫程在哪?」

医生皱了眉头,知道他在说与他同时入院的病患。

「在楼上。」

彷佛得到特赦令,林皓按著伤口往外跑,不论受到多少痛楚,死也要到余炫程身边。後头有许多痛心的叫喊声,林皓一律不管,痛到摔地,再扶著墙爬起来。出了电梯,他支撑不住又摔在地上,腹部绽开一朵惊心的血花,眼看病房近在眼前,护士前来搀扶,他一并甩开,忍痛跌跌撞撞又爬又跑前进。

冲进余炫程的病房,摔在床边,梁斯常吓了一跳,惊呼:「你的伤口裂了!」

林皓扶著边栏撑起身躯,看余炫程也是醒著,哀伤的眼眸望著天花板。

「原谅我……」林皓下跪恳求,言语紊乱:「我不会、再也不会离开你……」

「没什麽好原谅的,我们都伤痕累累。」余炫程虚弱不堪,气若游丝。梁斯常在此时默默的出房,留给他们解释交谈的空间。

林皓焦急的说:「我发誓,以後会用十分之十的爱去爱你。」

「我连十分之一都给不了,要拿什麽来爱呢?」余炫程累了,走了六年,身心俱疲,决定退出这出爱恨情仇的戏码,把剩下的交还给怨男怨女。

林皓不准他离开,急促说道:「你的十分之十都拿去爱自己,不用爱我。」

余炫程瞳孔一缩,林皓慌张找纸和笔,写下十分之十等於一,右转九十度拿给他。

「你看,十分之十是我的脸,所以交给我来爱,你只需要爱自己。」

余炫程愣了许久,伸手拿走那张纸。

曾经他拥有满满的友情与爱,全赋予给同一个人,现在遍体鳞伤的他,怎麽重新付出真心。

余炫程放下纸,缓缓的问道:「如果说,我对你连十分之一的友情都没有呢?完全没有任何感情,你还要再爱吗?」

「爱,还爱!不管如何我都会爱你。」林皓猛地点头。

余炫程沉思片刻,而後说道:「我不能保证自己会是什麽样子,若某天我发现连十分之一的友情都没办法,会自动离开,你也不必再追,但如果到了十分之十的友情,我会一直留下来,你同意吗?」

林皓颔首:「同意。」

「那好吧……」余炫程如释重负闭上眼睛,还能不能再信一次他不清楚,要如何信自己他也没把握。

林皓并无犯下罪大恶极的罪状,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他决定把一切交给时间定夺,若能留下或许是上天安排,如同他与林皓再次重逢。

这出爱恨情仇的戏码还有个在背後付出的角色,不顾私念,控制全局往最佳状态发展。

林家和顾家企图闯进病房把林皓带出来,都被梁斯常拦下,他以身为心理医生的身份吓阻他们:「两人精神状况都不稳定,必须让他们独自深谈才有复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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