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个人砍伤林皓,现在又让林皓在里面多危险!」顾母大声斥责:「两家人都抛下公事来这里看他,他却跑到伤害他的人的病房里,这像话吗?」

「我拿个人名声保证,他们不会有事的,炫程不敢伤害人,林皓也不会再让他自残。」梁斯常回话,目光却是对著顾小妍:「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会伤害他的绝不是炫程。」

林母掩嘴啜泣,儿子身上的伤好像转移到她身上,痛苦难耐,梁斯常安慰她说:「若情况稳定,我会请林皓回病房休养,现在不能让你们进去,真的非常抱歉。」

说完,他扶著断肠的林母将两家人护送回病房,走进电梯前,不禁回首。两个浑身是伤的人,需要长时间依偎舔伤,用自己仅剩的部份去填补对方的伤。

两家人进了电梯,他最後一个走入,电梯门关上,封闭光线。

而他能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乾净的空间。

那天之後林皓一直待在於炫程的病房,直到医生和梁斯常把他劝回去,才灭了他一些狂气。

梁斯常说,如果想照顾他,就得先把自己安顿好,他连家人都安抚不了,要如何照顾另一个病患。

林皓觉得言之有理,於是第三天晚上怜惜吻著余炫程的唇瓣。

「等我一阵子,我会回到你身边。」

余炫程无动於衷,林皓发誓会用行动让他相信。

隔天他自动返回自己病房,禁止顾小妍进来,两家人觉得莫名其妙,只有顾小妍知道他在想甚麽,很识相的退一步。

时机未到,住院时期顾家和林家轮流照顾他,林皓惜字如金,几乎不说话,午夜梦回常见到自己的生命如水滴漏,一点一滴流逝,抽空身躯,连身旁的余炫程都触及不到,吓醒後极力克制跑回楼上病房的冲动。

醒来他叫昊呆把全班收到的情书简讯传给他,他最讨厌写字,却主动向护理师拿一叠纸,从早到晚,日日夜夜,废寝忘食的抄写这封情书。把每一字记在心上,幻想热带鱼写信时,下笔的从容与期待,装作热带鱼在写字,笔画的横竖撇捺点挑都是他的影子。

「林皓,你知道永远或无尽吗?」

我知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以前也不知道,但是我碰上你以後就懂了,永远和无尽,很多人朗朗上口,讲出这两个词易如反掌,但是实践他们比登天还难。」

我知道,碰上你,我也懂了。

「从我们结识那天起,林白告,林皓注定在我心里,喜欢铁公鸡的你疼我,喜欢自私自利的你为我著想,喜欢吝啬的你请我吃东西。」

以前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以前的你喜欢腻在我身边,喜欢看著我,喜欢我的一切……

我也知道,现在的你喜欢伪装自己,其实你没那麽狠心……

「我对你十分之十的友情,十分之十的爱情。恳求你,赏热带鱼十分之一爱情,让它继续在深海遨游……」

我的十分之十,我的一切都可以给你,你只要爱自己。

林皓每天反覆的抄写,让两家人不解,尤其署名人还是楼上那家伙,奇异的行为让家人非常忧心,身体的伤好养,心灵的创伤难抹灭。

看他累积一百多张抄写,林母询问他要不要考虑看心理医生。

林皓顿了一下说:「好啊,但我只看梁斯常。」

林母知道他在说那天阻挠两家人的心理医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楼上病房,林家夫妇讨论过後,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去楼上把他恭恭敬敬的请下来。

梁斯常被请进门,柜上有一叠A4纸,全是一样的内容,林皓则还在桌板上写。

「在练字?」梁斯常笑道,以他对林皓的了解,这样不构成病态,他冲动控制不佳,本来就不太正常。

「嗯,他还好吗?」林皓抬头问道。

就知道请他来的目的其实是询问余炫程情况,梁斯常微笑说:「身体复原的不错,听说跟你同天出院。」

「那我又要拜托你了。」林皓说的认真:「出院那天麻烦你送他回家,跟他说我会回去,别让他担心。」

「好,那你……」

「把事情了结我就会回去。」

梁斯常坐下,面色惭愧:「抱歉,我没想到炫程早就有伪记忆症候群的情况,三年来治疗方向模糊……」

林皓坐正,转向他:「是我的错,六年前我相信小妍,以为她为我好,跟热带鱼谈判时说了非常难听的话,他全部都听进去了,就算是诬赖,他依旧信我那些话,不相信自己……」

「谎言说上一千遍,就会成为真理。炫程当时一定非常痛苦……」梁斯常深吸一口气。

「你可以再帮我一个忙吗?」林皓沈痛问道。

「能做到的我就会帮,说吧。」

「帮我把顾小妍叫过来,有些事我要问她。」林皓对上梁斯常的眼眸,幽幽地说:「我相信你也想知道。」

梁斯常笑了笑:「我怎麽好像变成你差遣的对象。」

「这不是差遣,而是我们都想知道那三天她对热带鱼做了什麽,我怕看到她就控制不住甩巴掌的冲动,希望你能代劳。」林皓诚挚说道,经过大大小小的劫难,他的性格有了些转变,以往看不到稳重、深思熟虑的影子,此刻居然让梁斯常产生错觉。

「没问题,我现在就去。」梁斯常起身离开病房,林皓在病房里等待,内心盘算著许多事,为接下来的结果做好准备。

大约一小时顾小妍战战兢兢的进房,她好几星期没看到林皓,突然收到他想见她的消息,既恐慌又期待。

梁斯常在她身後掩上房门,双手抱胸听顾小妍解释,林皓的表情跟一小时前不太一样,他抬头毫不畏惧的望著顾小妍。

林皓开始审问:「你拿了我的手机去干嘛?最好说实话。」

「我都是因为太爱你……」顾小妍颤音,低头不敢直视林皓。

「不要其他理由,你寄简讯给热带鱼对吧?」林皓咄咄逼人。

顾小妍无力的点点头,又开始啜泣。

「我怀疑连热带鱼的父母知道他是同性恋,跟你也有关系。」

她明显一愣,又点头:「……是我跟他父母说的。」

「趁著他向家人出柜,隔天再绑架他,顺水推舟说是跷家,小妍你好恶毒啊。」

不敢置信挚爱的人居然会用恶毒二字形容她,睁大充满水光的眼睛看著林皓。

「手机在你那里,难怪那三天我没有收到他父母的电话。」林皓表情越来越阴沉:「他们对热带鱼做了什麽?」

「我只叫他们打几拳……不知道会对他……」顾小妍再也说不下去。

林皓冷冷的问:「他们强暴他?」

她掩面崩溃大哭,边哽咽边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居然对他做这种事!」虽然已有预感,想到热带鱼无依无靠被杂碎凌虐三天,他的苦苦哀求没人听到,林皓愤怒得重搥护栏,不够排解熊熊怒火,愤而拔起护栏往地上砸,顾小妍发出咽呜声,惊慌的往後一跳。

「你最好……」不要出现在我眼前,这几个字他讲不出口,再怎麽恶毒,她仍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陪伴二十二年的妹妹。

林皓眉头深锁,强压庞大的悲伤说道:「出去!」

顾小妍溃堤,连行走的能力都失去了,梁斯常主动把她扶出门外,虽然不苟同她的行为,但她已受到最惨烈的报应。

回过头他也是心情沉重,蹲下捡起护栏装回病床。

「他会好吗?」早有心理准备,林皓还是双眼发直,被抽魂一般。

「需要很长的时间,让他感受快乐会复原的比较快,有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使他深切感受快乐。」梁斯常把护栏卡上。

「什麽办法?」林皓努力聚焦在他身上。

「角色扮演。」梁斯常说道:「像是模拟剧,可以带他到曾经去过让他快乐的地方。」

林皓想了一下,波涛汹涌的情绪涌上,嘴唇微微颤抖,眼眶泛红:「我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哭过,这个人从建中开始就一直挑战我的极限,直到如今依旧只会为他落泪。」

他抬头让泪水倒流,数度哽咽:「我跟他的缘份不在迟了多久,人总会遇到一个挂念一生的人,而我提早在高中遇见,所以不管六年、十年、二十年,只要是他,我就会一心一意再度疯狂。」

林皓抹去眼泪,目光如炬,口气极度坚定:「我会花一辈子的时间治好他,治不好就花一辈子陪他。」

他会照顾余炫程一生,有个计划自从住院,在脑中模拟无数次,反覆思量,为了余炫程,他真的可以牺牲、破坏一切,经历这些日子来的苦难,承受他人造成无法弥补的伤痕,林皓只有一个目的,他可以把全部罪孽担下来,顾小妍给的、杂碎给的……

这三个人的孽缘,何时才能理清?往後梁斯常再也不会介入他们,他真诚的说:「你也保重。」

「谢谢你,那你对余炫程的感情该怎麽办?你很清楚我和他是分不开的。」林皓由衷的感谢这位情敌,从相识到现在,第一次顾虑到他。

「是啊,完全分不开,像鮟鱇鱼一样。我已经放手了,接下来如果你需要,我还是会以心理医生的身份医治他。」梁斯常笑道,余炫程是他永远的梦,但也只是梦而已,现在是大梦初醒的时刻。

「未来他的病还是希望你能协助我。」林皓的眼神从无神变成疑惑:「鮟鱇鱼是什麽意思?我只知道它长得很丑,头上有灯。」

他笑了笑:「鮟鱇鱼生存在黑暗的大海里,雌鱼体积是雄鱼的五倍大,它们行动缓慢,又不合群,所以在深海里雄鱼很难找到雌鱼,但是一旦找到,雌雄终生相附至死,雌鱼供给雄鱼营养,直到它变成雌鱼身上的一块肉瘤。」

梁斯常别有深意说道:「就像你们在黑暗找到对方,互相汲取所需,你成为他的一部分,他总有你的身影,最终相附至死。」

「他不再是热带鱼,是鮟鱇鱼才对。」林皓阖上眼睛,脑中紊乱一片,只有一个念头是确定的。

既然相附至死,他要花费馀生让余炫程幸福,死也要死得快乐。

经过几周治疗,林皓伤势稳定,他让梁斯常继续照顾余炫程,自己仍旧抄写热带鱼的情书,他已经可以一字不差背下来,感受热带鱼兴奋难耐的期待,有时候会错乱的以为自己才是热带鱼,这时他就会停笔洗脸就寝。

住院期间魏教授和阿飞一起来探病,两位长辈对这小子伤成这副德行很吃惊。

「我从来没想过你们会变成这种局面,炫程伤势怎麽样?」魏教授惋惜问道。

「这种局面也没不好,我更确定必须陪伴他。」林皓淡淡的说。

阿飞瞠目结舌:「傻小子说出这种话,该不会你说的女友就是他吧?」

魏教授皱起眉头,肃然道:「是真的吗?」

林皓不想瞒,微笑说:「这一生能伤害我的,只有他。这一生能让我哭的,也只有他。」

「炫程的意思呢?」魏教授担忧问道,现在的林皓跟以前玩世不恭的感觉不太一样。

「他一定要跟我生活,我们分不开。」林皓凝重的说。

两位长辈面面相觑,阿飞又问:「你爸那边答应吗?」

敛下眼眸,林皓没有回答。

难以解答的问题,他会由行动来回答。

一星期後他在父亲和顾父陪同下出院,两家人都在就方便多了,他决定全部做个了结,因为林家是绝对不会同意他爱一个男人。

回到家看到顾小妍睁著红肿的眼睛望著他。

「你们两个到底在吵什麽吵到现在,小妍每天都这副模样,我看了很不舍。」顾母摸著宝贝女儿的头发。

林皓心意已决,直说:「因为她太恶毒,伤了我最爱的人。」

所有人都震惊的望著他,顾小妍斗大的泪珠不断滑落,愣愣的看著林皓。

「你在胡说什麽!」林父气愤的斥责:「怎麽在小妍面前说这种话,二十年来她对你多好!」

林母挡下斥骂对林父说:「先进让林皓进房放东西吧,他累坏了。」

林皓迳自进房,两家人还在讨论他是不是精神恍惚,片刻就看到他出来提了一箱行李,大有离家出走之势,林家夫妇简直要昏倒。

顾父以为他在闹脾气,好言相劝:「林皓你离家出走,有想过父母的感受吗?住院每天细心照料你,二十几年来让你过好日子,没亏待你过,你这一走了之,我们情何以堪。」

林皓向父母微微鞠躬,再向顾家夫妇鞠躬:「二十二年来父母与顾家都非常照顾我,小妍更是对我百般容忍与爱护,但是有人过不了这样的日子,当我在享受生活时,他一边哭泣一边努力生存,对他来说这是个不能信任的世界,而我却拥有这麽多支持,这些让我在他面前非常愧疚,他刺了我一刀,代表重生,我必须为他而活,让他快乐,对不起。」

「你到底在说什麽!」林父上前赏了一巴掌,林母泣不成声,摊倒在顾母身上。

「你要抛弃小妍吗!」顾母大声咆哮:「你是我们认定的女婿,从小到大没亏欠你过!你怎能如此待顾家!」

林皓的脸上浮现红通通的五爪印,看著顾小妍,颤抖著说:「但是小妍亏欠他的,我必须还。热带鱼的痛苦可能是永生的,这个罪孽会带进坟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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