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他提起行李箱,往门外走,林父挡住他的去路,顾父也拉著他。

「如果你敢踏出这个家一步,我们就不承认你这个儿子!」林父气极败坏吼道。

林皓执意要走,从醒来的那刻他就知道,余炫程需要他抛弃一切来爱,林家与顾家的保守不会放过他,想挣开枷锁只能切断一切关联。

他对养育二十二年的父亲说:「谢谢爸妈的养育之恩,儿子不孝,若你们愿意我还是会回来看你们。」

说完努力冲破两个大男人的防线,顾母安置好哭到断肠的林母,也过去拉扯林皓,整个家喧闹不休,林皓推开所有亲人,誓死走上不归路。

衣服被扯掉几颗扣子,头发凌乱不堪,针对两家人的怒吼,他没有说话,路就在前方,只要跳开这层束缚就能不顾一切的勇往直前。

林皓终於走到门边,林母突然出现在他旁边哀求:「林皓听妈妈的话,留下来……」

掩饰不了内心哀凄,林皓流泪问道:「妈妈能够让我跟他在一起吗?」

林母迟疑的看著他,死命抓住即将失去的儿子,却没有勇气给他承诺。

林皓红著眼睛与母亲对望,终究还是放掉她的手,毅然决然开门,踏出林家,远离顾家,丢掉身上光彩的标签。

他提著行李远去,顾小妍追了上来,在身後放声叫著:「林皓!林皓!」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卖力跑来,这个女孩该如何原谅她? 不留情面伤害热带鱼,如果那天他没有发现热带鱼的情书,留在顾家等她,热带鱼会变成什麽样子?

顾小妍绝不会拉他一把,或许会冷眼旁观他失血过多致死……

「林皓你最懂我了,可以不要跟我断绝往来吗?拜托你……」顾小妍抓著林皓苦苦哀求。

林皓悲从中来,说道:「小妍,你现在还能对我要求,六年前热带鱼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我、都是我的错……拜托你……只要别离开我什麽都好……我会赔偿……他往後所有的医药费我都会赔偿……」

顾小妍泪流满面,林皓是她的一切,是她二十几年最美的梦,她不愿梦碎,否则由林皓支撑起来的她将荡然无存。

林皓沈痛不已:「小妍,我并不了解你。了解一个人不是光凭表面上来判定,每个人内心深处蛰伏不为人知的一面,有可能丑恶,或是冷漠阴沉,如果真的愿意了解一个人,必须看透它,拆解它,并将它化做自己的一部分,种在心上,等到开枝散叶,永远与它共存。」

他拨开她的手,隐忍剧痛:「二十几年来我从不知道你是怎麽样的人,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所以缘份尽到这就好,我不会怨你,也不会再见你。」

「我了解你啊!我了解!相处二十几年不是很了解你的喜好吗……」她泣不成声瘫软下跪。

林皓依旧站得直挺挺,低头看她:「你若了解我,就不会做这些事了。」

顾小妍听了瞪大眼睛。

林皓深吸一口气,给她最後一句话:「你在热带鱼身上埋下的债由我来还,报答二十年来对我的百依百顺。」

这刻後,林皓提著行李毫不留恋的走了,顾小妍看著他的背影远去,哭到快断气,心脏被撕裂一般,内心最大的支柱顿时崩裂,她的希冀随著摊倒,一切不复存在,在一片废墟残骸中,只留下独自哭泣的她。

狼狈的坐上火车,林皓要回家了,他现在只能认定那是他唯一的家。

走在回家的路,一时有行李太重的错觉,拖不动,而後又想或许是脚步沉重。他缓慢的上公寓楼梯,在门前整理情绪,吸了几次鼻子,确定可以自然的露出微笑,才动手开门。

窗台上有个男人,外头光线明亮,整扇窗透出朦胧亮光,余炫程在逆光中转头,身後的白光绚烂刺眼,在幽暗的房间照出一条光明的道路,直达林皓的脚下。

「我回来了。」林皓柔声说道。

「我以为你走了。」虚弱的气音轻轻淡淡,在空旷的房间响起。

林皓面带微笑,走在那条光照白毯,一步步接近他,在最近的距离单膝下跪,把刚才在家里的混乱抛诸脑後,像位忠心耿耿的臣子亲吻王上的手背。

「现在,我永远会在你身边。」林皓温柔说道,眼底的柔情似水。

「我无法爱你。」余炫程又再次重申。

「没关系,一辈子把我当朋友,爱情我可以不要。」林皓昂头凝视著他,露出满足的微笑:「请你爱自己,这样你就有两份的爱,比别人感受两倍的喜悦。」

余炫程望著他,暗沉的五官突然亮了起来,脸部肌肉有些僵硬,但可以清楚的看见他在笑。

半年来,林皓第一次看他笑,看起来像哭的笑靥。

所有罪恶划下句点,他会一肩扛起过去的孽,背负余炫程的黯然神伤,再苦再痛,都能毫不犹豫的承担,因为无法忍受这个人被困在寂寞岁月,剩下的风花雪月他会陪著他看,终生相附,直至死去。

☆、完结篇-2

避免顾家纠缠,林皓把手机号码换了,害怕两家人杀过来,每天战战兢兢的观望楼下,一个月了无声息,他才稍稍放心,或许林家真的放弃这个儿子。

日子就像以前一样,林皓睡地铺,早上帮余炫程准备早餐,中午两人一起准备,晚上余炫程会做一些作业,林皓在旁静静的陪著他。

余炫程多了一项兴趣--喜欢手工,偶尔网路订货,缝布娃娃,勾羊毛毡。林皓订做一片压克力板,给他在上面作画,作品依然很深奥,林皓多次研究还是无法跟美学共存,但他很努力支持余炫程的作品。

家里蜘蛛寥寥无几,余炫程依旧细心照顾,拍下它们生存的照片,放在电脑里作分类。林皓看著小蓝旧照也在电脑里,不禁有些感慨,那些心惊胆跳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吧……

閒情逸致的生活,让余炫程稳定许多,但林皓知道他内心还有一道关卡没过。

他们很少出游,那天林皓兴冲冲的说:「家里太闷,我们出去吧。」

八月气候炎热,下午太阳直晒屋子,真的满闷的,於是余炫程点点头,跟随著林皓出门。他们坐上火车到达台北车站又转捷运到中正纪念堂。

踏出捷运,熟悉的南门市场让余炫程不敢迈步前进。

「不用怕。」林皓牵紧他,建中的回忆也是他的伤痛之一。

走过天桥,经过林父工作地点--中正第二分局,走过二二八纪念馆,他们来到建中门口,六年後的重回,余炫程内心忐忑难安,被牵著的手微微发抖。

「我们在这相遇,像在汪洋大海中找到相伴一生的伴侣,从此分不开。」林皓站在大门感叹,面向红楼,牵著余炫程继续向前走,许多记忆一闪而逝。

穿越古色古香的红楼,是一片广阔的操场,林皓弯向右边,高一教室明道楼。余炫程在踏上阶梯时驻足不前,像是背後有双手拉住他,阻止他前进。

「我愿意等你上去。」林皓说道,怜惜的摩挲他的手背。

余炫程低头深呼吸,建中时期是他不敢回忆的过往,曾经在操场上跟林皓对话,那时他以为不论发生什麽事,林皓都会陪在他身边,毕竟连喜欢他这种事,他都能接受,还有什麽经得起考验。

但他还是太天真,最後一切灰飞烟灭,现在真的能获得解脱吗?

「还记得你写情书给我的勇气吗?就用那个勇气踏上去。」林皓耐心的等待。

余炫程慢慢回想,不记得情书内容,只记得他连运笔都非常紧张,写坏不少张,为了呈现最好的给林皓,反覆思考词语重组,怎麽样才能让他感受最深。

他有勇气写,却没勇气给。

所以放在书包里,希望有朝一日能把心意传递给他。只要想到这里,心中就有满满的能量。

想著想著,现在好像也有些能量了。

「好了。」他鼓起勇气说,昂首阔步。

林皓笑了,牵他走上明道楼,爬上二楼,倒数第二间是他们以前的班级,虽然班牌换了,但他们在这间教室相处过。

凭著记忆,林皓推了推松动的窗,六年都没人发现这个小秘密,窗锁轻而易举被震开,他伸手进去打开门锁。

相同的情景,余炫程开始恍惚,好像看到一个欣喜的男孩冲进去拿英文考卷,靠著蓝眸男孩的颈边说:林皓好棒好聪明喔……

当时如此简单,一点点幸福因子就能让他高兴许久。

林皓牵他进去,教室重新布置,没有以往的痕迹,甚至不确定他们真的存在於这间教室。

斜阳落入教室,在某个位置照出一道橘光,林皓从头数,指到桌面撒满金光的位子。

他把呆滞在门边的余炫程拉过去,按在那个位子上说:「这是我的位子。」

余炫程看了一下四周,六年前林皓是坐这里没错,因为他都会从另一个位子偷偷看他,观察他上课睡觉、看漫画,抓到他一点点小习性就沾沾自喜。

林皓走到讲台,拿著一张不知名的考卷,朗声说道:「林白告是谁?」

余炫程被他的声音吓一跳,见他晃著手上考卷缓缓走向他,叫著:「林白告坐哪里?我们班有林白告这个人吗?」

四周画面飞逝,彷佛回到六年前的教室,他看著自己念著谬误的名字:「我们班真的有林白告这个人吗?怎麽找不到啊?」

有个粗鲁的声音油然而生:「喂!」

现实与过去影像重叠,余炫程睁大眼睛看著成年也是年少的林皓斥道:「这上面写的是『林皓』,不是『林白告』,同学你眼睛被保险套绑架了是不是?」

乐观开朗的他哈哈大笑,露出闪亮的小虎牙:「原来是林皓,你的字太丑了啦,写得这麽开,我原本是要叫成『木木白告』,想到没人姓木,才叫成『林白告』。」

余炫程开始落泪,无法控制,疯狂的流泪,原来以前这麽容易开口大笑,还可以看到两颗闪烁的星星。过了这麽久他已经忘了要如何开怀大笑。

心上突然有源源不绝的暖流,好像有什麽东西重回体内。

林皓压低声音:「把国文学好一点,国文造诣跟教育部比差的喔?」

又装成淘气的音调说:「那也要你字写好一点,名字这麽好听,不要用你的笔糟蹋了它。 」

璀璨光景呈现在眼前,余炫程想起来了。

他在纸上端正写著「林皓」二字,亮给年少的林皓看,没想到从此刻开始这个名字烙印一生。

亚麻色卷发男孩伫立在他们之间,露出温暖的笑容,斜阳照在他身上,挡住余炫程的光。

男孩对他说了一句话,同时林皓也模仿当初粗鲁的语调说著同一句话:「怎麽叫你?」

余炫程望著那位全身散发橘黄光芒的男孩,久久不能自已。

那是自己啊,最初的自己,乐天知命的自己。

遗忘六年,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今天终於见到久违的他。

年少男孩与他相望,好像明白他的心思,微笑开口。余炫程模仿他的嘴型,颤抖著出声,泪水如瀑布倾泻而下。

「我是余炫程,大家都叫我热带鱼,很高兴跟你做朋友……」稚气与成熟的嗓音重叠,对林皓也对自己诉说。

景物如暴风吹袭,霎时间恢复陌生的教室,亚麻色卷发男孩对著他欣慰的笑,彷佛在说,你做的真好,跟著吹散在狂风中。

他想起来了,那年幸福明朗的回忆,他与林皓初次谈话的话语,还有林皓一如既往的臭脸。

橘黄斜阳依旧洒在他身上,他无可遏止的放声大哭,把委屈全哭出来。林皓吓得抱住他,他仍停止不了,像个孩子嚎啕大哭。

那天下午,阳光炽热,偶尔风萧萧不已,建中操场在烈日曝晒下,燃起一阵不知名的哀愁,明道楼二楼有间教室回绕凄凉的哭声,直到日落才停止。

1/10。

--我是余炫程,大家都叫我热带鱼,很高兴跟你做朋友……

--我和你,十分之一的友情。

留职停薪一个月,林皓回到补习班上班,得知陈老师离职的消息,而且听说走得狼狈,据陈蝶依所述,陈老师周游在各导师之间,正因太了解他们,所以不经意的挑拨离间,造成双方误会,受不了舆论压力,毅然离职。

林皓扯扯嘴角,现在才知道人缘好也会有奇怪的困扰。

陈蝶依拿出数学考卷,眨巴眨巴的说:「我有进步一点喔!」

林皓一看,三十八分,嘲笑说:「哈哈哈哈你是三八阿花!还敢说有进步。」

陈蝶依鼓起腮帮子,愤而收起考卷:「我不要问你了!」

林皓笑得眼泪都喷出来,把考卷夺回来:「好啦,哪里不懂啦?」

「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陈蝶依到处指,答对的题目也指,林皓猜她可能是胡乱凑数字瞎蒙对的。

他从第一题开始教,看到她的表情困惑就再讲一次,教完整张考卷,陈蝶依双手托腮,意有所指说道:「老师越来越厉害了呢。」

「老子本来就很强,不要忘了,我可能比你台上的老师强。」林皓狂傲说道。

陈蝶依呵呵笑著:「我是说你察觉别人的需要好像越来越强了。」

林皓一愣,露出淡淡的微笑:「那也没办法啊,不这麽做就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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