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柴露萌他们刚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处,一抬眼就看到三楼的家门已经打开了。母亲的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穿着暗红色毛衣开衫,颈间一条淡粉色细珍珠项链,小碎步下楼来。

三十年前电影学院表演系的系花,年过半百,气质不减当年。

刚跟闺女打了个照面,常青就用半是心疼半是埋怨的语气道:“哎呦,怎么又瘦啦!”

柴露萌挡开母亲要帮忙来提箱子的手,“外面冷,你先回去吧妈,我俩能提上去。”

见女儿不停跟自己使眼色,常青不自觉将目光移向林侑平,了悟,“好,好,锅开了,我先上去。”

母亲回屋了,给他们留了道门缝,柴露萌帮林侑平拿着拐杖,朝着楼梯一扬下巴,让他先走。林侑平单手提一个箱子上楼,放到门口。

他上楼的姿势不管是什么样她都已经看习惯了,但母亲没有。他自尊心强得要死,肯定不愿将自己的缺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丈母娘面前。

等林侑哦正要回去提第二个行李箱的时候,柴露萌已经一手扛拐杖,一手提行李箱站在他身后。

“等什么呢?进去吧。”她说。

虽然在车上已经跟母亲三番五次强调不用准备吃的,但餐桌上冷盘,凉菜,热菜,炖菜,肉菜,汤都齐活了,一个不少。尤其是窗外的大太阳光一照,菜色显得愈发油润鲜亮,红的更红,绿的更绿,让人很有食欲。

当然也少不了每年的固定嘉宾——猪蹄,已经被剁得稀碎,只能看到两个脚趾的其中之一。

柴露萌看着这一大桌子菜,将围巾一圈圈从脖子上解下来,开玩笑道,“中午这么丰盛,晚上年夜饭吃什么?不会吃中午的剩菜吧。”

林侑平站在她身后,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大衣,挂起。

他发现她每次回到家都会无形中变得更开朗一些,这让他的心情也跟着不自觉地变好。

“先喝点茶暖暖身子。”常青手里端着两个玻璃杯从客厅回来,茶叶飘在水面上,她把杯子递给林侑平的时候才顺带着从上到下瞧了他一眼,脸上和婉的笑容挑不出毛病,“排骨炖上了,海带排骨,姥爷为你钦点的菜。”

“过年好,妈。”林侑平跟岳母拜年,“真不好意思,每次来都麻烦你们。”

“麻烦什么好孩子,大老远回来,不麻烦,应该的。”

常青手肘一拐柴露萌,却不料被小妞一扭腰灵活躲过,便对着她的背影道,“人家侑平都知道拜年了,你嘞,小柴同志。”

柴露萌从果盘里抓了一把五香瓜子,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进沙发,翘起二郎腿,拿着遥控器换台,“拜了年要拿红包的妈妈,他想要你的红包了。”

她眼睛看着电视,说瞎话不打草稿,可苦了还站在悬关的林侑平,这小坏蛋,他鞋都还没换,就要开始费尽口舌推拒着岳母和刚从厕所出来的姥姥的红包。

林侑平最终成功躲掉两个红包。他怎么敢要,都这个年纪了,该是他给长辈发红包才对。

几分钟的功夫,他口水都说干了,额头和高领毛衫下面已经渗出一层薄汗,常青已经回厨房帮忙,他仰头将玻璃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把排骨盛出来,最后一道菜上桌。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只有一个椅子空着。

“我姥爷不吃?”柴露萌站着分筷子。

姥姥眯着眼摆摆手,“在网上跟人下棋呢,我们吃我们的,不管他。”

柴露萌被夹在母亲和丈夫之间,“这次回来待几天呐?” 常青往女儿碗里夹菜,不忘隔空招呼林侑平,“侑平你多吃点,没有剩菜,都是今天现炒的。”

“我待到初七,他初四走。”柴露萌埋头干饭。

“侑平初四就上班了呀。”

柴露萌咽下饭,糊弄着嗯了一声。

倒是林侑平放下了筷子,架在碗边,低低清了下嗓子,开口道,“妈,我父亲初四出狱,我去接一下他。”

话落,气氛一下子凝固了,柴露萌低着头,舌头顶了顶腮,常青刚夹起菜的那只手顿在空中。

倒是姥姥,慢慢地小口扒着米,“先吃饭,先吃饭,菜凉了。”

父母都是人民教师,常青也上过大学,到底还是个体面人,很快地调整好表情,微笑了一下,只不过笑容的弧度上流露出些许疏离,“如果有什么我们这边需要准备的,侑平你直接说就行,都是一家人,不用不好意思。”

就是傻子都能听出来这句是客套话了,林侑平自然是礼貌地拒绝。

饭后,柴露萌端着自己空碗往水池里一放,硬物碰撞,挺大的一声响,溅起池底一层水花,“洗吧。”

站在洗菜池前的男人拿起碗,用海绵擦上泡沫。

柴露萌绕过他走到门口,把厨房门关上,再回到水池旁边站着。

她双手撑着流理台,身子往前伸,试图从下面看他的眼睛。

“我能采访你一下吗,林侑平先生。”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在水流声的掩盖下,外面应该是听不到的。

“你明知道我妈介意你爸那个事,没必要大过年的拿到饭桌上来讲吧。”

“那是你妈,我不想,也不应该骗她,该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宝贝,他们不可能永远不见面。” 林侑平把洗干净的碗放到碗架上沥水,“而且我爸不是因为杀人放火抢劫强奸进去的,你们不用担心。”他从未因父亲自卑,也没有把父亲放在比其他人低一等的位置。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我可以私下跟她说,挑一个她心情好的时候。”

林侑平手里刷着盘子,扭头看了她一会儿,似笑非笑地问,“你会么?”

一个问句,却几乎是用陈述句的语气说出来。

他知道,她不会说。

她也知道。

当年研究生毕业,她和林侑平打算结婚。她父亲祖上三代贫农,年轻时一路从草根打拼上来,对林侑平的家庭并不在意,只要求女婿是个负责任有担当的男人,最好再是个大高个。

母亲则相反。她极力反对,信奉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孩子会打洞,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没有钱另说,但不能违法犯罪是底线。

母亲那时候天天苦口婆心地拉跟她说悄悄话,“到时候你们有了孩子,幼儿园的小朋友一问,你爷爷是做什么的,你们要孩子怎么回答?蹲大牢的?”

但当年父亲还在,家里的一切大权都掌握在父亲手里,父亲拍板,这婚才结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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