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姥姥家是单位分的老房子,这种房子有个好处,暖气足。

机械织造的午后的阳光从金属窗栅钻进来,热得人皮子冒汗。柴露萌早就换上了短袖短裤,房子里的那股有些腐朽的老人味反而让她睡得踏实,整张脸被热气烘得粉粉的,四仰八叉地躺着,被角搭在肚脐上。

她与童年时期无数个睡在这张床上的姿态重叠在一起。

梦里抬了抬手,挠挠因干燥而发痒的胳膊,指甲留下几道白印。

“小萌还在睡呢?”

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客厅传进来。

电视正重播《非诚勿扰》,姥姥当广播听,不耽误低头擀饺子皮,说话的是常青,用勺子挖一勺馅,往饺子皮中间一放,虎口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站稳在案板上。

姥爷坐在窗户旁的竹椅上,林侑平陪着下棋,在沙发的另一端。

还在睡呢,林侑平回答道。他刚刚自作主张把她塞进了被子里,还不知道她身上就剩肚脐眼被盖着。

“这孩子,就是被我和她爸惯坏了。”常青摇头,声音细柔,娓娓道,“从小就没让她干过什么活,要什么就给她买什么,给她养得好吃懒做,一点都吃不了苦。”

轮到林侑平落子,他捻了捻手里的黑棋。

岳母这话是冲他来的,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他学着该怎么对柴露萌。

他当然能理解,一个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独生女,离家远,又跟他这样的人过日子,做母亲的难免替闺女操心。

而常青呢,每每聊起女儿——她作为家庭主妇一生中唯一且最满意的作品,嘴便闲不住了,她滔滔不绝地讲,聊作品的创作历史,聊创作过程中发生的能在节日里给大家快乐的糗事。

她又一次将柴露萌上小学爬树刮烂裤子,声乐课上唱歌跑调,模仿家长签字被老师发现的久远故事拿出来当笑话讲。

女人笑了,姥姥笑了,姥爷也听笑了,只有林侑平眉头渐渐皱起,阳光照在他脸上,额角的青筋明显。

棋下到一半,他忽然起身。

坐在对面的姥爷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妈,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有那种能沥水的筐吗。”他问。

“有啊,在橱柜第一格里面。”

被林侑平这么一打岔,话题了无痕迹地过渡到了今年水果的价格。

林侑平拄着拐杖走向厨房,经过卧室。

床上的人睡得正香,翻了个身,屁股对着阳光,看样子对隔壁发生的事浑然不知。

他心里松了口气,轻轻地关上了卧室门。

棋盘留着残局,姥爷半天等不到林侑平回来,干脆又和网友下棋去了。

哗啦啦的流水声中,他放在洗手池边的手机震了两下,他瞟了一眼,怔怔地出神了两秒。

消息是他母亲发来的,一条充满了花里胡哨emoji的拜年短信,在任何一个微信聊天群里都能找出来几十条。

上一次互相发消息,还是在去年过年,上上一次,是前年过年。

今年在连篇累牍的祝福语之前,没有任何称呼。多半是群发。

母亲当年刚和这任丈夫结婚后很快就有了一个女儿,如今他也有了自己的家人,互不打扰自然最好。

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

是女儿长大了,记事了,或许已经到了会玩妈妈的手机的年纪,所以才是群发吗?

他看着面前白色墙砖上的油点,双眼有些失神,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洗着草莓,直到关节都冻得通红发胀了,才回过神。

他把浮上水面的绿色软叶一个个捞出来扔掉,并没有从身体里感受到悲伤或愤怒。

在这有且仅有一次的人生里,他对大多数的人和事都不在意,事情可分两种,他能解决的,他不能解决的。能解决的,他全力以赴,解决不了的,放弃也很果断。人也分两种,柴露萌和其他人,和爱人的家是是从种子开始发芽的,他甘愿倾其所有浇灌,那么其他人心里的想法,他就没有办法去追根究底。

盆里洗去尘土的草莓沾着水滴,色泽清亮红润,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瓷碗,单独装了一碗草莓送去卧室,放在床头她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剩下的拿回客厅。

天擦黑,柴露萌睡得心满意足,舒展四肢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一睁眼,睡醒后的孤独感还没来得及袭击她,她就发现床边多了个人。

整个人从浑沌到清醒只要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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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柴露萌忙拍开床头的灯,眼睛不适应地眯起来,“你怎么来了?他们呢?林侑平呢?”

常青坐在床边,从碗里挑了个最大最红的草莓喂给女儿,听到她一睁眼就找林侑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结婚就忘了妈了?你舅舅一家来了,侑平跟他们说话呢。小萌,不要怪妈说你,你也不小了,该帮忙帮忙,该招呼人就要招呼人,你才是这个家里的人,不能什么都让人家侑平来做.......”

“行行,我这就出去......”柴露萌嘴巴被草莓撑得鼓起来,皱着眉,双脚下地找拖鞋,“我下午睡觉的时候没人来叫我帮忙,现在又马后炮。”

“哎,外头抽烟呢,别去。”常青拉住她袖子,顺手瞟了眼门,确认上了锁。

到底要去还是不去?这下柴露萌更烦了,她妈老这样,弯弯绕绕,前前后后,蘑蘑菇菇,犹犹豫豫,心思比针尖还细,一句话九曲十八弯,让人很难猜透。

然而她的母亲似乎还没搞明白,除了她已经去世的父亲,其他人并没有兴趣去猜。

柴露萌沉默着踢掉了拖鞋,抱膝靠着床头坐。

“你们最近在京市怎么样?年底累不累?”

“还行。”

“你小时候考试不及格也说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要是说不累,您就说我嘴硬,我说累,您又得训我。‘还行’最省事。”

“妈没想训你,妈就是跟你聊聊天.......对了,跟你说了没有,佳倩结婚了,就是你那个高中同学,前一阵碰见她妈了,聊了聊,男方家里有点本事,直接把佳倩弄到咱们这的烟草局去了,多轻松啊,挣得也不少.......”

柴露萌手指揉着太阳穴,她已经预感到接下来对话的内容将会是什么。

“您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妈是想说啊,嫁人就是女人第二次投胎......”

“所以你是希望我明天去民政局离婚吗?”柴露萌直言。

“小点声,你这孩子!......妈就是跟你闲聊,哪让你明天就去离婚?”见女儿脾气上来,女人便巧妙撤回一步,手隔着被子放在女儿的膝盖上,压低了声音,“小萌,你实话跟妈说,跟他结婚,后悔不。”

女人轻如棉的手掌却让柴露萌感到了很重的压力,她把腿放下来盘着坐,胳膊撑在腿上,她双手捂着脸,上下狠狠搓了两把,摇头,“不,妈,你别再问了,也别整天想这想那的。我长这么大,都快三十了,大学是我自己选的,专业是我自己选的,结婚是我自己选的,工作是我自己选的,留在京市也是我自己选的,但你每次都要问我后不后悔,”

柴露萌用着正常音量讲话,常青急了,想去捂柴露萌的嘴,却被柴露萌推开,“妈,你可以后悔,就像我小时候你说你后悔生我,后悔跟我爸一个有点臭钱却没文化的人结婚,你现在也可以跟你喜欢的老头在一起,结一次两次三次,都可以,我没有权力干涉。但我不后悔我做的任何决定,妈,现在发生的,都是唯一会发生的那个选项,当和他在一起比我自己一个人更幸福的时候,我没有不结婚的理由。”

“以后不要再问了,妈,没有意义。”柴露萌说。

常青沉默了,她的鼻腔开始湿润,眼睛也有些热,视线看着床单上大朵牡丹花的黄色花蕊变得模糊,手指也在床单上摩挲着,抿嘴笑笑。

“妈知道了,日子是你们的,你觉得好,那就好好过,有点长性,既然当时喜欢人家稳重踏实,以后不要三分钟热度过去再嫌弃人家无趣......”

“烦不烦,知道了......”

人对他人撒谎很简单,对自己撒谎却很难。这也是柴露萌从不写日记和读后感,却也能虚构出几百万字小说的原因之一。

大年初三的同学聚会,她的高中同桌当了独立设计师,她的前桌当了妈妈,听着她们讲创业的苦,育儿的苦,低沉的两只喇叭压在嗓子里轰轰隆隆的,她坐在她们之间,就如同坐在靠近发动机的飞机经济舱和开着油烟机的厨房之间,在哀叹自己不幸的同时,也暗暗感慨自己的幸运。

毕业十年,酒桌上带家属的不少,明贬暗褒地互相炫耀。但很可惜,结婚后她彻底知道了婚姻是怎么一回事,任旁人如何吹得天花乱坠,她早已经不会再羡慕任何一个人的婚姻。

她不后悔和林侑平结婚,但她不能否认,她经常在一个人的时候幻想,如果她依旧是单身,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会留在对她来说气候过于寒冷干燥的京市吗?她会回两步就能碰到一个熟人的怡城吗?她会继续写小说吗?还是早就换了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

这些问题,她不敢仔细去想。

不是不能,是不敢。

万一真的想出答案了怎么办,要将她连根拔起吗?那太痛了。

怡城图书馆是一栋仿欧式建筑,墙上是几扇窄而长的木结构窗户,从窗户可以依稀看见街对面的奶茶店,林侑平拎着奶茶从店里出来,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他的电话还没讲完,不知道手机那一端轮到哪个“总”了。

他的身影,连同亮着发光灯牌的奶茶店,在布满陈旧雨痕和灰尘的玻璃窗里有些磨损,这一刻,世界与他在左,她在右。

她强行终止了大脑刚刚的胡思乱想,说来还是家里太吵,她才不得已来图书馆赶稿子,林侑平执意陪她。

她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刚从包里拿出电脑,他便接上了“李总”的电话,“喂”了一声后,拿着手机去了外面。

那般俯首低腰急匆匆的样子,她从没有见过。

她最近越来越习惯他很忙这件事了,盯着他打电话的背影看了会儿,默默将视线收回,对着电脑敲字。

冷风拂面,林侑平长呼一口气,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下面,对着电话道,“妈,钱你拿着,里面有我的也有小萌的,我们的一些心意,小萌说她给您您肯定不收,让我帮着转交。”

“我们”这两个字,他特地咬重了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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