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柴露萌转过头,阳光穿过,交睫相距。

漆黑的瞳孔在暖阳下变得几乎透明,从他眼眸的正中,她又一次看见了自己,金光闪闪,意气风发,好像自由,好像一株发芽的藤曼,好像碧绿的水岸,好像夏天的一阵风。

“好漂亮。”她慢慢呼吸着,轻声说,“你的眼睛。”

梁嘉元的身体在她眼前矮了下去,单膝点地蹲跪在椅子旁,眉毛微聚,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一只手捧住她的脸慢慢靠近,轻轻往上一抬,这下光源被她遮住,周围暗下来,他眼睛里关于她的倒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因为它看见你。”他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有点认真。

她也是从他这个年纪过来的,这样大胆热烈的眼神,她怎么可能看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柴露萌回以一个无声的笑,她的手扒住椅背,歪着头,换了个姿势看他,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她刚刚又产生错觉了。意气风发的明明是他,天赋异禀,少年成名,拥有她曾经所梦想的一切。

二十岁的年轻男生,耳根已经肉眼可见的发红,却不愿意移开眼神,长久下来,那样精致冷情的眼眸竟也显得有些呆滞了。

“小元,你还很年轻呢,真好呀。”近在咫尺的对视中,柴露萌选择率先出声打破这份安静,她从椅子起身,“你先忙吧。”

刚站起来,正要转身,腕部传来一股炙热刚强的力道。

她的手腕被他握住。

“梅州路有一家店味道很好,今晚我带你去,我有appointment.”他顿了顿,讲,“我明早回港,难得有缘。”

柴露萌没有再拒绝。她这几年见了太多人世无常,人与人的缘分本就如叶片上的露水一般短暂,所有的相遇都值得认真告别。

餐厅的预约是晚上七点,时间还早,她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抽出一本漫画。

“我可以看么。”柴露萌捏住漫画一角抖了抖,笑得坏坏的,“欣赏一下Gawon老师的大作。”

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男人那张样貌精致疏冷的脸竟然一下子变得精彩起来,惊讶,紧张,羞怯,很快,鼻尖都出汗珠。

“这是第一本,换一本如何。”

这本幼稚到爆了,他自己都不忍看,现在竟还要让她看去。

“不要。”

被无情拒绝了,他也实在没辙,只好不停往自己脸上扇风,抬头朝二楼看了一眼,“那...那我先进去洗手间,你看完叫我出来。”

”那我就悄悄走咯。”

“唔可以......算啦,就在这里好了。”男生牵着她的手腕,径直坐到沙发上。

印着黑白油墨的纸张被柴露萌翻得哗啦啦响,梁嘉元认命般栽倒在沙发另一端,手腕贴在额头上,挡住眼睛。

柴露萌倒是感觉新奇得不行,一惊一乍的,“哇!......异世界,每个人都有超能力吗.......还能召唤灵兽......妈妈呀,怎么还有恐怖元素......”

单独占半页的分镜里,突然出现一颗巨形人头倒吊在山洞入口,视觉冲击力极强,吓得她连忙翻到上一页缓缓。

“我今晚無論點都要睇你寫嘅書...”梁嘉元阖眼,低声嘟囔。

“嗯?什么?”柴露萌没听清,抬头问他。

“没什么,”他长臂一伸,拿过桌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声音懒懒,“繼續睇啦,乖仔,半个钟以后出发。”

到时间了,柴露萌倒不舍得走了,她已然看得有些上瘾。

她习惯从楼梯扶手上溜下去,但难得原作者就在身边,这样有点听不清他说话。她滑下去一截,然后跳下来等他,和他一起走完剩下的台阶,顺便讨论剧情,最终导致出写字楼的时候过于分神,差点摔跤。

“当心。”他正在看地图呢,幸好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肩膀,“有受伤吗。”

柴露萌站直了拍拍裙子,尴尬一笑,“没事...没事...”

他把手机息屏插进裤子口袋,“导航说梅州路那一段塞车,不如我们搭地铁去。”

柴露萌没有异议,说好。

地铁人挤人,他们挨着坐,她的腿很快就被挤到和他贴在一起,他牛仔裤的破洞正好在膝盖处。

她的膝盖怼着他的膝盖。

皮贴着皮,肉压着肉,骨抵着骨,地铁里送着冷气,他的体温却好像更高了,贴在一起的皮肤变得好热。

热量扩散,游走,救命!她穿吊带短裙都出一身汗。

两个人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把腿缩走,就这么一直坐到了目的地。

餐厅门口有个经理模样的穿西装的油头男人,一看见他们,准确来说,应该是看到她身旁的这位,眉梢挂笑,远远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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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用粤语交谈几句,她听不懂,只管跟着入座。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梁嘉元伸手,示意她先点。

柴露萌仔细翻看,讲粤语靠眉心发力,“雷猴,老细,我要一碟,呃...豉汁排呱...”

梁嘉元巧妙地将虎口卡在了人中,被遮住的下半张脸在笑。

“然后...一笼咻麦,有咻麦吗?”

“有的,”服务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问,“虾饺要不要。”

“要。”柴露萌老实了,也说回普通话。

听到对面发出很轻的扑哧一声,她抬眼,男人眼里的笑意很深,即使挡着嘴也已经完全掩藏不住了。

“你笑咩啊?”她轻哼一声。

“唔饮菊花茶?”他笑着问,“唔饮铁观音?”

柴露萌一合菜单,递给他,“我喝可乐,加冰,谢谢。”

菜单经他的手直接被还给了服务员。

“海鲜如何?你会过敏吗?”他问。

柴露萌摇摇头,梁嘉元知道了,转头跟服务员说了几道菜名。

没过多久,菜品摆满一桌,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不过她不管那么多,吃就是了。

“你从小就学画画吗?”柴露萌有些好奇地问。

梁嘉元在吞咽食物,只点了点头。

“小时候学,长大以后做这个工作,那还挺幸福的。”

对方垂下眼睛,看着像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她的话,半晌,再点点头。

他吃完喝口水,才开口说道,“我的运气是好一点,但创作也经常让我痛苦,会紧张万一读者不喜欢我的作品要怎么办。你知道的,这个过程很孤单的,就是戏剧里面的the dark night of the soul.”

“后来我想明白一些,发现读者没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本身。能够一直向前走,比承受精神的痛苦,要困难许多。”

“怜悯自己。”他说

“也怜悯大地。”柴露萌看着他,说。

保持对自我的关怀,也要保持对世界的感知,在破碎中寻找完整,于一叶里见春天。

说完他笑了,她也笑了。

酒杯碰撞,液体摇晃,他们干杯。

这顿晚饭着实让柴露萌吃撑了,她手扶着桌子站起来,对梁嘉元说,“好好屎,感谢招待。”

旁边一桌的人扭头看她。

梁嘉元把卡插回卡包,贴在她耳边低声提醒,“是'好好食'啦。”

“不一样咩?”

“...一样。”港城佬终于还是屈服,“冇所谓,反正我聽得明。”

两人一前一后从饭店出来,梁嘉元从后面叫住她,“稍等,我叫的士送你回去。”

“不行,不行,”柴露萌摸摸肚子,“我吃多了,得走走。”

两道人影在路灯下,从大桥的这一头,走向那一头,在路的中段,一个人停了下来。

柴露萌双手搭在栏杆上,偏过头,两只手像花托一样捧着脸,丝毫不加遮掩地注视着身旁的人。

明天就要分开了吗,再也不会见了吗,她管不了许多了,只贪心地想再多看一眼。

男生一只手托着下巴,望向前方开阔的水面,头发被江上吹来的风拨弄散乱。

久久,他转过头来看她,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的眼睛润润的,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汽。

他摘下了眼镜,架在她的鼻梁。

陌生的度数让柴露萌在一瞬间有些眩晕,大脑变得迷迷糊糊。

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其他神经随之变得敏感,在猝不及防间,她感觉到两片湿润柔软的东西很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脸。

“不要这样看我。”他低声,唇瓣和夜风一起,擦过她面颊。

“我会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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