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那晚的眼神已经连续两晚出现在她梦里。

梦境到她开口回应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是潜意识在保护她,让她不必去想。

想也没用。

“气象台预计,受洋流影响,未来三至五天,华南部分地区降雨频繁,局部地区大暴雨,需防范次生灾害发生......”

珠市,上午十一点,天已经变得又黑又沉,闷热,像一块烧透的铁。

柴露萌关掉电视,抽走房卡,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去开门。门口挂着穿衣镜,她匆匆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黯淡的天色,黯淡的脸色,一个俗人。

连酒店提供的早餐都没吃,她直接打车去口岸。

在港城入住的酒店和明天的一日游旅行团早都订好了,临时取消没法退款,别说区区下雨,就是下刀子她也得去。

她运气算好,的士转巴士,巴士行到一半,起了雾的玻璃窗上出现一道倾斜的水痕。

斑马线在后退,红色的士闪着刹车灯从下面快速驶过,路的另一端伸进了整齐笔直的楼群。

钢丝悬吊的跨海大桥之上,她两头不到岸。

再远处,海很模糊,行李架下方送出的冷风吹来吹去,也把她吹到了意识模糊的边缘。

空调的出风口坏了,怎么拧也不管用,她只能把防晒衣领口拉到最高。

饥寒交迫,伴着一声响亮过一声的肠鸣,她总算是抵达酒店。

刷开房门,一切都在意料之内,特意用广角镜头拍出来的图片,果然在现实里面积感人,一个行李箱摊开就占满过道。

她感觉自己好像着凉了。一边从箱子里往外拿洗漱用品,一边止不住地打喷嚏,头深深埋进臂弯里,见状况有些不妙,紧急放下手里的东西,去冲了个热水澡。

被热水彻头彻脚冲泡了一遭,从浴室出来时,她脸蛋红扑扑,浑身变得轻飘飘,像骨头里充满了绵密的泡沫。

沉重的湿发一绺一绺的披在后背,她站在镜子前,手撑着洗手台缓了一会儿,等到差不多能站稳了,才慢慢解开缠绕在吹风机上的电源线。

对着镜子实打实叹了口气。

说实话,她多少有点讨厌吹头发了。

在这趟单人旅行之前,多少年了,这项工作一直是由林侑平承包,她要做的只是闭着眼躺在他腿上。

今天她拎着行李箱到处跑,累得要死,吹了没几分钟,手腕已经开始发酸发软。

吹到半干,没力气了,她甩甩手腕,回床边拿起手机。

这边天气不好,不方便出去玩,我要多待两天再回去!!

她心情不好,语气当然也完全没有商量的意思,点了发送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手机消失在了波浪起伏的纯白色被子里,于是当被子里响起视频通话的铃声时,她只能再扑进去捞鱼。

她抱着振铃半天的手机翻滚一圈,仰面朝着视频里的林侑平。

“干嘛。”脸蛋上稚嫩的软肉受重力影响流了下去,她朝他呲牙,准备发脾气。

发脾气这种事,向来只有在深爱自己的人身上才是理直气壮的。

“我来看看是谁惹小猪了。”

视频里的男人只有锁骨以上出现在画面里。

他的头发全部梳上去,用摩丝固定,露出宽窄优秀的额头,精干清爽。熨帖的黑色西装领,温莎结领带打在喉结下方。

他现在的这幅模样,很精英,也很陌生。

明明是同龄人,怎么他看起来比自己成熟那么多?

幸好语气还是熟悉的语气,不然她真要认不出来了。

对上他的眼睛,她先是愣了一下。不过她并没有功夫去细究他如何变化,只管发泄,吐自己肚里的苦水。说南方太热,一天要洗两三次澡,说洗头发吹头发好累不如去剃成光头,说蚊子快要把她吸干成木乃伊。

她手舞足蹈地讲话,没注意到在专业打光消失后丈夫的疲惫,更没注意到他身后已经换了三四个背景。

林侑平从摄影棚出来,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房间,打开灯,画面骤然亮了一瞬。

“我给宝贝买机票,先回来,好不好,下次我们一起去。”耐心地听她讲完,他低声劝哄。

“哎呀,你那里的光晃到我眼睛了......不行,那不是白浪费一张机票?而且我假都请了......”柴露萌从床头的外卖纸袋里抽出一根薯条咬在嘴里,摇头的时候薯条也跟着来回摇。

她话音刚落,屏幕那边就多了一道声音。

“林老师?林老师,真是您啊,哎呦,原来您在这儿呢,棚里已经布好光了,您看现在......”

这一整天,林侑平都在不同的摄影棚里接受不同媒体的采访,现在下半场要开始了。

林侑平扭过头,侧脸不在屏幕里了。

柴露萌听到他对来人说,“...嗯...好…我很快回去。”

然后是关门声。

他更贴近话筒一些,这下才能清晰地听出来,男人的声带在过度使用后已经变得疲倦沙哑。

“老婆,你一点都不想我吗?我们不是说好周末见吗?”

“嗯...有点吧,有点想。”

“不能是有点。”

“你管我。”

“你试试我管不管你。”

“那就试试呗,你觉得我怕你啊林侑平。”

短暂的沉默,他那边只有呼吸声。

“周日下午四点,港城飞大兴,国泰,行程单我一会儿发给你。”林侑平只用一分钟就订好了机票,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声音淡淡的,“我知道你不怕我,小祖宗,我怕你,我买了两张机票,周日下午见不到你人,我就去好好跟你聊聊我有多怕你。”

好嘛!挣了点钱还给他牛起来了!

挂掉电话,柴露变得气鼓鼓的,成了一只胖气球,但很快她点的外卖又双叒叕到了,一杯美味的港式奶茶将怒火浇灭大半,气球自己就瘪了,躺在枕头上。

同样的楼宇,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天气,窥见不同的人,时隔二十年,独自重返港城的第一天,以阴雨、外卖和轻度偏头痛告终。

第二天不出意外,依旧阴天。

一日游旅行团在尖沙咀集合,经中环,朝终点——太平山顶进发,导游在最前面举小红旗,柴露萌忙着四处拍照,就落在了后面。

“现在我们来到的是港城著名的黄大仙庙,位于黄大仙区,又名黄大仙祠,原名啬色园。著名的三教融合寺庙,于1945年建成.......

入口处人头攒动,再往里香烟缭绕,高大的牌坊五彩辉煌,仰头望,有种迫人的气势。她爬寺庙台阶,头戴挂耳耳机,导游沙哑又洪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阴云消散了几秒,天光泄露,复又聚集,如此徘徊,像一双拂来拂去的手。

她的心情也忽明忽暗。

她又在妄想了。

叮叮,叮叮,手机里有他的消息,反复响,反复捶打着她的坚韧意志。她一直没回,现在却走在他的车辙可能经过的每一条路上。

港城是那样小,却又那样大,小到仿佛在下一个街角就能遇见,大到四周黑压压的人流几乎将她淹死,但擦肩而过时,她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一切忽然淡出,她立在台阶上,像一根石柱,怔怔地望着端坐佛台的神像。

“小元,我们可以做朋友...”

又发梦了。这次是在白天,发的是白日梦,她说的那句话终于还是无法逃脱地出现在了脑海里。几千万人里才有一双梁祝,一对蝴蝶,他们被人记住,是因为世间有太多失去姓名的蛇鼠蚊蚁。

说“我们是不可能的”太狠绝,太伤人心,小老鼠舍不得,只好采取迂回战术。

“我不缺朋友...”他那时回答,以漆黑的瞳仁逼视她。

她停泊在桥的中央,海的中央,心的中央,她两头不到岸。

被背后不知是谁猛推了一下,梦就碎了,柴露萌终于抵抗不住,只能顺着人流朝上走。

终于轮到她站在菩萨面前,双手合十,低眉敛目,心中默诵。

菩萨保佑。

保佑与他不复相见。

耳机里的导游已经在催促集合,像鸭子一样叫起来,她往回走的途中,余光看见一行正装人士从寺庙的偏殿出来,有男有女,由穿袈裟的僧人专门带领。

好巧,也就在这时,那行人里,一双年轻的眼睛遥遥朝她看过来。

周围人潮汹涌,那双眼睛,只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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