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手术没有任何意外地成功了,住院观察的那段时间,两名护工24小时陪床,她和林侑平一起去过几次医院,再后来,林侑平忙得抽不开身,就只有她一个人去。

她心里有意见,但却没有了从前使性子的底气。

家庭里的话语权会自动移交到挣钱更多的一方那里,这俨然是一种潜在的共识。

听护工说,林侑平有时候半夜会过来看看,公公白天很少讲话,只有在她来的时候还愿意多讲两句。

病房里那么无聊,聊天多少能宽慰孤独和痛苦,她不忍心把老头孤零零一个人撂在这,一般都是陪公公吃完晚饭才打道回府。

只是天黑得越来越早,她回家的时间也变早了。

周五的晚高峰,京市堵车最高发的时段,地铁里的座位也与她无缘,她被挤过来挤过去,最后脑袋不偏不倚地卡在一位高个男人的腋下。

风干在男人短袖上的仿佛发酵过的狐臭和汗臭味熏得她咳嗽,眼眶发红,恰好地铁进站减速,整个人被往前一甩。

一阵生理性恶心,她捂住嘴小声干呕。

手机充电口连着的充电宝没拿稳,忽然砸在地上,她艰难地保持平衡,一边小声说着不好意思,一边费劲蹲下去捡起,手差点被错乱的鞋跟踩到。

原本还想拿出手机改稿,这下彻底没戏。

一切结束于常青女士来京市。

林侑平他爸出院,还没走,两个长辈正好一人一间客卧。

家里从没这样热闹过。

冰箱里的碳酸饮料和啤酒一瓶都不见了,被生肉和蔬菜塞得满满当当,电视机里一群肥皂剧演员从早吵闹到晚,吵得柴露萌偏头痛。

像她妈这个年纪的人,很难将写小说这种一不需要坐班,二没有稳定收入的自由职业视为一份正经工作。

不正经的工作,就没有尊重的义务。

林侑平他爸cos中老年僵尸,整天就坐在客厅沙发的一角,沉默地往窗外看。

而她妈也不愿跟这位亲家有交流,于是她被列为闲杂人等,变成一块趁手的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小萌,出去帮妈买块姜。”

“别一天到晚坐在电脑前面,陪妈出去遛会儿弯。”

她母亲莫名地坚信太阳光紫外线的杀菌效果要比一百多度的高温烘干更好,衣服一天一洗,乱七八糟的颜色全都出现在了阳台,看得人心烦,

母亲给的爱一直是刚刚好,不至于让她有一个值得回忆的童年,也不至于让她在成年以后狠下心对待,所以一边心疼着她的付出,一边难受于她的不理解。

但在成年,尤其是在最近经济状况开始好转之后,母亲态度的转变十分明显。

更爱她了,也更想占有。童年时是控制欲的占有,现在是年纪大了,缺乏安全感的占有。

明明在是自己的家,柴露萌却时常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局外人,生活平静的边界被入侵者不停地强烈冲击着。

拎着垃圾跟母亲下楼,她突然心痒痒,想抽一根,又怕挨骂,纠结一路,烟丝都在兜里揉散了。

给编辑的稿子一拖再拖,现在只期盼过两天母亲离开后都是安静的夜晚。

这还是她写文这么多年的第一本出版,首印只有几千册,版税很低,挣不到什么钱。但文字落在纸墨上的意义终归不同,她想让自己笔下的人物从虚拟走进现实,放在书店里,被更多人的看见。

两个人从小区走了几站路,在喧闹的街心站了一会儿,又到附近的公园。

刚入夏那会儿和林侑平来过一次,公园里有遛狗的,也有跳舞的。树上的白色小花早谢了,叶子也已经是黄绿参半,被风一吹,干燥的叶片沙沙响着。

初秋,天气开始转凉,蚊子疯了似的往人身上扑。母女俩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便匆匆往家走。

柴露萌的手机一直放在书房充电,没看到林侑平发的信息,直到进门看见他在厨房的背影,她愣了一下。

公公的阵地从沙发转移到离厨房最近的餐桌旁边。

她一进门先找出风油精,帮母亲滴在手肘红痒的蚊子包上。

“侑平工作结束了?”

丈母娘跟他说话,林侑平转过身,手里拿着半个今晚刚炸的藕盒,剩下一半在嘴里咀嚼着,刚刚咽下去。

今晚要回家,他就没在公司吃饭,“嗯,结束了,妈,你们这是出去了?”他问。

妻子一直不回消息,他的心里很不安定。

失踪了?难道是去见人了?去见谁了?

他爸的电话也打不通,丈母娘的手机也没人接。

原本今晚还有饭局,他直接把李子晨叫来,自己找了个借口离场。

薄荷脑的味道弥散开,吸一口直冲天灵盖,帮母亲涂完,柴露萌又往自己身上点了几滴绿色液体,指腹抹开,“是啊。”

“出门没带手机吗。”这话问的是柴露萌。

“在充电。”

常青女士这个时候才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锁屏界面有赫然显示十一个未接来电。

“唉哟,侑平,不好意思啊,我这手机有点问题,有时候响铃有时候不响的,刚看见你的电话,”女人干干讪笑了两声,“...打了这么多电话呢。”

柴露萌凑过去看了眼,嗤笑一声,没言语。

“侑平,工作不要太辛苦,”林术坤的手里捧着杯浓茶,悠悠道,“做事要像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松弛有度,太过用力去做一件事,走不远的。”

“瞧您这话说的,”常青又开口,这次是接林术坤的话,“现在和咱们那时候情况不一样了,从前只要有个工作干,总能熬出来,现在的年轻人竞争多大,压力多大,不拼一拼很难出头的。侑平这才二十来岁,年轻呢,正是往上拼的时候。”

“侑平在外面忙事业,露萌负责把家里打点好,互相体谅,互相宽容,两个孩子就得这么过日子。”

柴露萌忍不住打断母亲的话,“别,妈,话不能这么说。钱不是他一个人在挣,家里也不是我一个人在住,打点家如果是当保姆的意思,那还是算了,我干不来。”

言语针锋相对,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林术坤脸色陡然变了变。

“保姆”照顾的是谁,显而易见。

林侑平抽了两张纸巾,眉眼低垂,慢慢擦干净手指。

“爸,妈,不早了,你们先回房间睡吧,我和小萌单独聊聊。”

“回房间?为什么回房间?要是放在平常我还不好意思说呢,今天难得有个机会,让爸妈也听听呗。“

柴露萌不依不饶,掌心里还攥着风油精,往前走了两步,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笑着说,“怎么,现在心虚啦,亲爱的林总,终于想起来自己这大半年几乎没怎么回过家了?”

话落,林侑平眼见父亲和丈母娘的眼神朝他刺过来。

医院请了护工,家里他要找阿姨帮忙,她又说现在干活利索做饭好吃的阿姨难找,没办法放心。

除了出差和必要的加班,他有哪天是不在的?

林侑平情绪有些激动,手止不住地抖,却一瘸一拐走到柴露萌旁边,用发抖的手把她的鬓角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压低声音道。

“爸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我做错的,我都跟你道歉,别现在耍公主脾气,嗯?”

他的掌心蹭过她的脸颊,她想推开他的手,没料到正好被擒住手腕。

“小萌,听话。”他的手更加用力了。

积蓄许久的压力仿佛气球突然被引爆,柴露萌的战斗欲“噌”一下被点燃。

“我就是太听你的话了,林侑平,车被剐蹭了是我开去修的,家里的花死了是我一盆盆换土,你吃的东西是我从超市抱着拿回来的,最近我三天两头地请假往医院跑,主编已经找我谈过几次话。”

“在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端过一杯水吗?下雨天我崴脚摔在地上的时候你在吗?没有,不知道你在哪出差呢。你喜欢工作,你可太忙了,我不知道到底挣多少钱才会知足,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他们无法左右,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

或许这一切不是他的错,但难道是她的错吗?

爱一个人的时候,希望自己所有的情绪都能得到回应,但感情好像一匹纤弱精致的布料,到头来竟是这种点点滴滴的矛盾最折磨人,吵架显得无理取闹,不吵自己堵得委屈。

她的语气逐渐平静,刻薄讽刺,“我的消息你忙起来就不管了,你给我发消息我要是不回,就和今晚一样,十几个电话轰炸查岗。在你眼里我是不用工作的,不用开会的,不用上班的。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辞职,整天绕着你打转就他妈的最好不过了。”

“小萌,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车子坏了,还是要去修,花死了,也要换土,家里没东西了,也要去超市买,这些事不是我们结婚以后凭空多出来的,有问题我们可以解决,比如医院那边我可以再多找几个护工...”

男人反复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但是你这样说话,这样发脾气,没有道理。”

“没道理?你告诉我,什么是有道理,什么是没道理......”柴露萌陡然拔高了音量。

常青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能发展至此,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小跑过去拉扯女儿胳膊,“好了,别吵,别吵.......”

这儿媳果然是个脾气厉害的,林术坤也放下茶杯,扶着桌子站起来,“侑平......”

“爸你坐着。”

“妈,这是我俩的事,你别管......”

两个人异口同声。柴露萌甩开母亲的手,瞪圆的眼睛注视丈夫,张牙舞爪地露出獠牙保护自己,“林侑平,我不是机器人,你把问题修改掉就万事大吉了。我心里确实不平衡了,你能去搞你的事业,我的工作和我焦虑的事情就只能一拖再拖,为所有人让步。”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小萌,你想让我怎么做,告诉我。”她现在这副随时要跟他断情绝义的样子好讨厌,但怎么办,他还是好爱她。

两人彼此的呼吸相撞着,他身上立挺的衬衣还没换,在他说完这句话后,她的注意力从他的眼睛稍稍偏移到了他湿润颤抖的眼眶。

像是看到了精美书封下蜷曲的边角。

他最近瘦了,面部的骨骼变得更加立体,看得出压力堆积如山。

但总是拿一百分的人,偶尔得九十九分,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真的有人会在婚姻里感到幸福么。

这个问题闪现在柴露萌的脑海中,便再没有消失过。

她莫名对生活感到厌烦,母亲离开京市这天,她下班后没有回家,手里拿着刚买的鸡蛋灌饼,随机上了一辆路线陌生的公交车。

她坐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条缝,有风吹动她的头发。

她面无表情地大口大口咬着饼,然后在一个瞬间,没有任何征兆的,许多委屈涌上心头。

车子转弯,她眼睛里的苦水倒出来了。

嘴唇被沁湿,眼泪灌饼有点咸,还有点苦,不好吃。

前排大爷在看美女主播跳舞,扬声器外放。手里的饼吃完了,她团起塑料袋放进口袋里,也拿出手机。

打开短视频软件,第一条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

一条八月份他在国外参加展会的采访视频突然火了,大几十万的点赞。

采访者最后注意到了他手上的戒指,问他是不是已婚。

林侑平举起手,镜头给了婚戒一个特写,他说,感谢我的妻子,这次她去旅游了,希望下次可以有机会一起来。

林侑平只说了些展会相关的话题,就已经被贴上了成功人士、深情好丈夫的人设标签。

弹幕飘过的溢美之词毫不吝啬地往他身上招呼:天才,高颜值,hot nerd……

不到一分钟的视频,在她的手机里循环播放了几十遍,评论也很是热闹。

姐妹们,这是评论区,不是无人区

我宣布这个可以去演绿江霸总文

如果能嫁给这种人,再给我京市的十套房我也愿意

一个个都说不结婚,结果被窝里藏着这种好货

几万条对丈夫的赞美让她心里软软的,也酸酸的,这种感觉让人有点上瘾,她一路往下翻,将评论区翻到底。

从包里翻出纸巾擦干眼泪,心想工作还是要踏踏实实做。百年基业,千秋功名,万古长存其实都是一场空,某天他的公司和父亲的公司一样倒闭欠债了,也不至于过得太窘迫。

路边有飞鸟栖枯枝,枯枝交错掩映的后面是一家连锁酒店的发光招牌。

她心血来潮地下车,去酒店办理了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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