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招待远客的责任就落在了贝凌云的身上,他不得不耐着性子,一次次向南铮举杯敬酒。好在热闹的歌舞再次开场,皇上离席,众人不再拘束,空旷的大殿里逐渐人声鼎沸起来。

稍顷,贝凌云瞥见贝御风从侧门入内,便赶忙迎上去,将其拉到角落里,追问红衣舞娘的身份。

“那外域舞娘你是从哪里找来的?”做哥哥的有些急迫。

“说来也巧了,我在艺坊一带苦寻舞娘之际,遇到了一个相识颇久的外域朋友,原来他是来玉阔国游历的,听闻了我的难处,便差了随他一起来的女仆,帮了我这个忙。这种舞蹈在我们这里十分生僻,但外域女子几乎个个都很擅长……”贝御风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神色也很坦然。

“怎么会这么巧?难道不是那个‘妖孽’假扮的吗?”恭王爷还是不愿相信弟弟的运气如此上佳。

“妖孽?”贝御风问罢才“恍然大悟”,遂摇摇头,“她一介大家闺秀,怎么可能会跳如此热辣的舞蹈?”

“可是,那红衣舞娘若不是她,她又去了哪里?”贝凌云反诘道。

贝御风目视不远处,微微扬了扬下颌,“她不是在那儿吗?”

做哥哥的扭头看去,但见那个娟秀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位子上,一只手托腮,一只手端杯,似乎在兴致盎然地欣赏舞蹈。

贝凌云便离开了弟弟,快步来至女子身边,厉色看着她。

女子扭首瞥了他一眼,没有言语,继续看歌舞表演。

“去哪里了?”他低声询问,竭力使得她能够听得到,又不会打扰到别人。

鱼薇音眨了眨美眸,随即摇摇头,纤纤玉指碰了碰紧闭的嘴巴,意在提醒他之前给她定下的规矩。

贝凌云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再要发作,却被一直跟随在身后的贝御风拉到了座位上。

“二哥,有什么事回府再说。”搭在哥哥肩头的手掌摁压了一霎,昕王爷踱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

恭王爷的余光瞥见南铮似乎往这边打量,便强忍住心头的怒火,做出微醺的样子。

众人各怀心思,度过了宴会的下半部分。

结束之后,南铮被专门负责招待远客的官员请去了驿馆歇息,其他人等则各自回府。

一路上,贝凌云竭力扼制想要把鱼薇音拎出轿子的冲动,煎熬着回到了恭王府。

甫一进府门,在下人们都还没有退下的时候,暴怒的恭王爷就一把扯住了谨王妃的手臂,止住了她轻盈的脚步。

“说,宴会中途你离席去了哪里?”声音冷得几乎结冰。

“啊——,痛……”鱼姑娘没有答复,一味雪雪呼痛,试图用力扯开钳制着她的大手。

☆、送你去见他

“二哥,怎么说大嫂也是一介女流,放了她吧,伤到就不好了……”贝御风拉着哥哥的手臂劝解道。

“你懂什么?这个‘妖孽’只要一时一刻不严加看管,就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贝凌云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有收敛。

“可她毕竟是名义上的谨王妃,当着这么多的下人……”昕王爷环顾四周,下人们都在看着他们三个。

“说得好!她只是名义上的谨王妃,实则连这些下人们都不如!”贝凌云手臂用力,将女子扯到咫尺,表情狰狞,“你给本王记住了,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你夫君的。本王有权力随时送你去见他!”

“你是不是变.态啦?”鱼薇音早已疼得泪眼婆娑,声音也尖利起来,“我哪儿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对我的性命拥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你以为你是谁啊?就算你是个烂王爷又能怎么样?别忘了,这个国家权力最大的是你的父亲,而不是你这个只会借着父亲的皇权装腔作势的烂人!”

即便被人挟制,鱼姑娘的小嘴儿还是如蹦豆一般指责着已经脸色铁青的恭王爷。人在冲动的时候是口不择言的,什么“寄人篱下”、什么“人在屋檐下”,这些她平素用来安慰自己的话语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此刻,她只想着不骂不痛快。

“该死的——妖孽——”恭王爷听了女子的逆言,咬牙切齿吐出一句话,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落地,手臂已经施力。

在场的人们眼见着女子的身子倏然腾空。

而反应迅速的昕王爷虽然及时伸手去扯拽女子,却没能将她揽住,只是扯到了她的衣裳,“哧啦”一声过后,女子还是“飞”了出去,他手中只握住了一片薄纱。

“扑通”摔地,女子是悄无声息的。待到昕王爷飞身赶过去,将她扶起来半坐在地上,她这才蹙着眉头轻声呻.吟起来。

“老四,放开她。这等卑贱的女人是不会死的,之前本王的力道比这次大多了,她不是照样活在世上兴风作浪?妖孽就是妖孽,哪里会那么容易死?”贝凌云丝毫不觉得自己对一介女流出重手是多么的不堪,仿佛这还不够解恨。

“渣男……”鱼薇音怒视着残暴的男人,流血的唇角蹦出了令众人费解的两个字。

“你再执拗,只会伤得更重……”贝御风的声音有些轻,无法从他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态,从始至终都很淡然,连口吻都是淡淡的。

说罢,方发觉女子的衣衫已然被他扯碎,两节白皙的手臂露了出来,连同胸前的一大片雪白也若隐若现了。

他赶忙脱下身上的长衫,将女子娇弱的身子裹住。正欲再跟哥哥说话,却听到府门外传来一道高高细细的呼声。

“圣旨到——”

☆、暂时死不了

随着太监特有的尖细腔调在空气中划过,府门内的人不得不恭恭敬敬地下跪接旨。

“昕王爷接旨——”传旨太监踱着步子来到贝御风面前,不疾不徐地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昕王爷维护国体有功,特赐金箭一羽,作为褒奖。另,即日起,昕王爷须携外域舞娘入宫,于宫中教授明贵妃交谊舞,直至娘娘熟练掌握舞技为止。钦此——”

昕王爷怔了一瞬,旋即谢恩领旨、接了金箭,起身送传旨太监出了府门。

再折身回来的时候,下人们已经散去,院子里只剩下依旧伏在地上的鱼薇音和已经起身站立的贝凌云。

“恭喜你啊老四……”恭王爷的口吻很平淡,听不出情绪。不过,可以看得出,刚刚的暴怒已经被传旨一事搅合得烟消云散。

贝御风微笑着走到哥哥面前,双手托着装金箭的锦盒,“二哥,我要这东西也无用,莫不如借花献佛,转赠于二哥……”

“不可。”贝凌云推住盒子,“从玉阔国立国至今,几百年了,历代的先祖只赐予过三枝金箭,授予者都是为国为民的贤能之士。而这一枝,则是父皇登基之后赏赐的第一羽金箭,其荣耀是不言而喻的……”

“二哥不要推辞了,今天这件事实属巧合,误打误撞地让弟弟我得了这么个功赏。如果哥哥还是不肯笑纳,就证明我们兄弟之间的情分是亲疏有别了……”昕王爷硬把锦盒塞进了哥哥的怀里,转而越过哥哥,去到谨王妃身边。

恭王爷斜睨着怀中的盒子,嘴角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旋即,扭头看着仍旧痛苦不堪的女子,“妖孽,你给本王记住了,以后若是再敢任意妄为,当心性命不保!”

说罢,踱步往前行,走至二人身侧,随口叫昕王爷回“怡然居”去休息,只管叫管家来处置“妖孽”便可。说归说,脚步却并未停滞,径自往“秣斋”走去。

鱼薇音恨恨地望着青色的身影,贝齿将嘴唇咬得发白。

贝御风没有听从兄长的安排,确定了女子并没有摔伤骨头,将她抱起,送回“闲庭小筑”。

一路上,女子美眸微闭,男子目不斜视。

被放在榻上之后,鱼薇音阖着双眸,口吻冷凝,“王爷请回吧,我命贱,死不了。”

男子神色郑重,“对不起,如果不是为了帮我,大嫂也不会遭此对待……原谅我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二哥,即便是接了圣旨,我也没有跟他解释今天的事情……”

女子沉吟片刻,睁开眸子,语气缓和,“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他不知道详情,顶多迁怒于我;若是知道了,或许就伤了你们兄弟间的情谊了。可现在的问题是,你要如何在他眼皮子底下把我带出恭王府、带进宫里去教授舞蹈呢?”

☆、有把握就好

贝御风怔忡一霎,凝望着女子的脸庞,“御风害大嫂遭受莫大的委屈,大嫂还肯继续帮助御风、去宫中教授明贵妃娘娘跳交谊舞吗?”

“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麻烦你不要喊我大嫂,直接叫我鱼薇音或者薇音吧!”女子没有正面作答,径自揉着摔得酸痛的肩膀。

“如果你不想去,我可以上报父皇,说外域舞娘突然暴毙……”男子的眼神里划过莫名的忧伤。

“怎么好端端的一个人,说暴毙就暴毙了呢?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其中大有蹊跷。就算你想让我‘死’,也得去宫中教几次舞蹈之后再‘死’,诈死也要演的像一点嘛……”鱼姑娘的语气有些大大咧咧。

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爆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这么拼了命地帮我?”

女子愣住,瞬间回想起那晚被他搭救的情形,转而,便回忆起了男子身上的温暖味道,加之他此刻就在眼前,他的气味便夸张地弥漫在了她的四周,涌入她的鼻腔,在身体内扩散,直至充盈了她的整个身体。

“你……还好吗?”贝御风初见女子这般安静,忍不住问道,声音温柔得仿佛春风拂面。

鱼薇音被男子的轻柔声音拂醒,下意识看了他一眼,不巧,却将他那棱角分明的唇印在了眼底,心里倏然涌起一股暖流,目光便似被烫了一样收了回来,脸颊瞬间如桃花盛开,粉.嫩娇媚,令人生起伸手触摸的冲动。

“我没事。”她局促地摸着脸颊,垂下眼帘。

“这样吧,进宫教一次舞蹈,红衣舞娘便‘因病暴毙’,如此,你我的麻烦就都可以了了。你觉得如何?”男子踱着步子,目光飘忽不定,仿佛在打量屋子里的摆设。

“一次或者两次都可以,前提是我们要隐瞒住你那个变.态的二哥,做到滴水不漏。既然之前已经瞒了他,就一瞒到底吧!若是中途被他知晓,你我的日子都不好过。”连提到那人的名字,她都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放心吧,有我呢!”男子蓦然转身,笃定地望着女子。

鱼姑娘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挪开,“你有把握就好。”

——————**人鱼线——————

翌日上午,贝御风被管家请到“秣斋”来与哥哥品茗。

“昨天你好像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不过,若是想为‘妖孽’说好话,你就不要开口了。”贝凌云冷淡地说道。

贝御风摇摇头,放下茶盏,起身去看被摆放在博古架上的金箭,“不是的,我是有事要求二哥。”

“哦?”哥哥挑起眉毛,“说说看!”

弟弟转身,回望,脸色是明媚的,“二哥,我可能要在你府上多叨扰一阵了。”

贝凌云听了,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没有表明欢迎与否。

☆、微妙的气氛

“昕王府的翻修工程本来已经差不多完工,可我忽然想加盖一处带围廊的露台,又不想每日里听着工匠们吵吵嚷嚷,索性在这里住到彻底完工再回去。”说罢,贝御风凝神看着哥哥。

“你一向节俭,不喜奢华,怎么忽然间想起搭建露台了?”恭王爷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弟弟,眼眸中闪烁着阴郁的暗芒。

贝御风迎着哥哥的目光,丝毫没有闪躲,“看二哥和三哥的府邸都有露台,唯独昕王府没有,担心有些恶意生事的人会编排出什么是非,诸如说昕王爷刻意节俭以反衬哥哥们的豪奢,凡此种种,还是能避免则避免的好。”

“如此,四弟倒是为了哥哥们才斥资修建露台的了……”贝凌云嘴角含笑,停顿一霎,忽然转了话题,“你在我这儿住倒是没问题,只是,父皇不是下旨要你带外域舞娘进宫去教授舞艺吗?要不要把舞娘接过来,如此便可以给你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贝御风也笑了,阳光一般的温暖,“其实,御风也是爱上了二哥府里的露台景致,所以才着人修建的,其他的理由不过是堂皇的借口。至于那舞娘,她本就是外域之人,想来起居饮食也是不同于我们的。就让她还住在原处吧,正巧去宫中是顺路的,丝毫不会给我增添麻烦。”

“也罢,万一那舞娘对府里的饮食不适应,再耽误了进宫教舞,就不好了。”贝凌云亲自为弟弟斟满了茶盏,“来,尝尝父皇赐我的云茶。”

贝御风双手执盏,放在鼻下轻嗅,抿了一小口,含在嘴里,紧闭双唇,让茶香从口腔流转到鼻腔,随后才咽下。

“真是香茗!”只四个字,便已是最好的褒扬。

贝凌云再次勾了勾唇角,“好喝就常来喝,自打出宫来居住,你就经常出去游历,一年也见不了你几次。”

昕王爷微笑不语,又喝了两盏茶之后,便起身告辞了。

恭王爷望着紧阖的房门,眯起了眼睛,眉头微微蹙起。

稍后,房门敲响,一如既往地身着黛色衣衫的祖义走了进来。

“王爷,您有什么吩咐?”精壮的男人拱手施礼,低声问道。

“给你个任务,明日起,留意昕王爷的行踪,看他出府之后进宫之前都去了哪儿。”随手指了指刚刚四弟坐过的位子,让祖义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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