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你到底和她什么关系?”安清牧不依不饶地问。

江楚门很不耐烦,“你管不着!”

“那你也管不着我把她怎么样了?”安清牧针锋相对。

气氛一下子跌到冰点。二人都有打一架的冲动。但不约而同望了一眼审讯室外,外面警察和青帮子弟都混杂一起,随时等着导火线点燃,之后一场大闹就会闹得难以收场。

安清牧和其他警察没什么交情,用不着关心他们;江楚门的青帮子弟本来就是给他卖命的。打也就打了。

“是男人的,就有点副警察局长的担当,你要是杀了她,你就自己认吧。我们单挑,我死在你手里了,无怨无悔,不会让我爹找人报仇的。”江楚门脱去了大衣,解开紧绷的衬衣扣子,挽起袖子。

“我没杀她。”安清牧说,“不过我愿意跟你打一架。”说着也开始卸枪袋,脱帽子和军服。

“等一下。”江楚门拦住他,“我现在只想先找人,如果你没杀她,我暂时不想和你打架浪费时间。”

“那还是打架吧。”安清牧说,“因为我不会告诉你她在哪里的。你也许永远都别想见到她了。”

安清牧恶意满满地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有事不更新,下周一继续。

☆、流落街头

桑桑在安清牧的逼视下慌张地逃跑了。此时天色尚黑,她辨不清方向,只是沿着野草蔓延的小径一路朝前。

今夜乌云密布,月黑风高,路边只听昆虫自鸣。越走越寂静,越走越荒凉。桑桑走了大半夜,又疲惫又绝望。

安清牧让她不要留在上海滩,可是她根本无处可去。她想念妈妈,想念学校,想念老师和同学,想念自己以往无忧无虑的生活。

十八岁,在自己的时代还在读书;在这个年代却被人一会儿关监狱一会儿塞衣柜。桑桑一边走一边想,眼泪就流了出来。

昏沉的夜空里,却传来了沉闷的钟声,那是黄浦江边海关大楼的大钟。一样的钟声,不一样的时空,而且前路茫茫,走投无路。

桑桑终于体会到了身似飘萍的那种感受。

海关大楼的钟声提醒了她该往哪个方向去,桑桑决定先回到黄浦江边再说。

她紧赶慢赶了又有两个钟头,终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看到了街道和市集,似乎是到了市中心地带了。

这个时候她两条腿真是酸痛得像灌了铅一样。实在太累了,她坐在一家小饭铺外面的桌子上,问老板要一碗小馄饨和两个包子吃,于是解开了包裹,拿出一枚银元来付账。

老板一看,说大清早的刚开张,还没散钱,找不开,问桑桑有没有零散的铜钿。桑桑于是在包裹里翻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散钱,也不管了,就让老板拿了一枚大洋算了。

老板于是给她端来了两碗馄饨,还给她包了七八个包子算是补足她的份额。桑桑谢过老板,端起馄饨就吃。

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一只手敏捷地伸过来,冷不防从她怀里哧溜一下抽走了包裹。小偷一拿到手,撒腿就跑。

桑桑一惊,起身就追,“还我钱!不要脸的强盗!”

这可是她仅有的盘缠啊。

桑桑拼了小命追过了一条街,追进了一个旮旯角落里,正看到偷她包裹的小偷在翻她的包裹,身边还有两个同伙蹲着,一起在商量分钱。

桑桑追进去,叉腰怒喝一声,“还钱!”说着就去抢包裹。

小偷死活不给,两个同伙也帮忙推搡她。桑桑一个人哪敌得过三个男人,被他们推翻在地。她拼命挣扎,却没法从地上爬起来。

其中一个男人压住了她,望着她衣领口露出来的细白皮肤,动了坏心眼。

“哎,这小丫头长得不错啊。细皮嫩肉的。胆子还挺大,滋味应该不错。”这个男人奸笑着,动手扯她的衣服。

桑桑吃惊:刚才只顾着肉痛盘缠,居然忘了自身安全了。心里顿时恐慌起来,心想钱偷了就偷了吧,还是把自己先保护好。

于是她一边挣扎一边喊,“滚开,让我走!”

可惜为时已晚。

钱已经偷到手了,色也是要劫的。这个旮旯角落里,本来就是个贼窝,人迹罕至。桑桑自己跑了进来,就是送羊入虎口。

这三个小偷也都是成年男人了,饥渴难耐。平时只能花点小钱去找些野鸡发泄,如今一个娇嫩欲滴的小姑娘放在眼前,哪里还肯让她脱身,三个人眼色一使,心照不宣,于是一起上来按住她的手脚,撕扯她的衣服。几双粗糙的手毛乎乎地开始乱摸。

桑桑真是欲哭无泪。心里懊悔万分,可是眼下到底该怎么脱离魔爪呢?

脑海中高速旋转,疾病乱投医,眼看贞洁不保,而且落入这些污脏的男人手中,她宁可撞墙而死。

此时她突然灵光一现,想起了第一个晚上,她被江楚门从安清牧手中救下来后,在坐车前往江家别墅途中,司机老陈说到,江海帮江胜彪的名头,就是保命的护身符。

她急中生智,大喝一声,“谁敢动我?我是江胜彪的人!”

一声大喝把三个恶棍吓了一跳,听到“江胜彪”三个字,他们一时还反应不过来。但仔细一琢磨,突然就感觉不对劲了。

“你瞎说!”一个恶棍骂她,“你撒谎,想逃走!”

桑桑此时反而冷静了一点:原来只要和江胜彪扯上关系,还是管用的。那么她必须要抓紧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我是江海帮江胜彪的人。”她趁势编下去,“你们如果不相信,尽可以带着我去找江胜彪。如果我敢撒谎,就让他把我五马分尸了;可如果让他知道你们敢动我,你们就会被五马分尸丢江里喂鱼。”

三个恶棍愣了愣,暂时不敢动了。江胜彪是恶贯满盈的青帮头子,得罪江胜彪就是生不如死的结果。但他们还是满怀狐疑,“可江胜彪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

“他早晚查得到的。”桑桑此时就要比贼胆了,“他正在到处找我。迟早能找到这里来。你们呢,你们就算害死了我,难道就真的以为不会被他查到吗?”

三个恶棍犹豫了:虽说这个年代杀人越货不少见,但也没有后来的反侦查手段那么高级的犯罪手法。杀了人难免留下蛛丝马迹,真的被青帮查到的话……

其中一个恶棍比较理智,想了想,对同伙说,“要不算了。花点钱也买得到女人,何必真要把事情搞大。万一得罪了江胜彪,连钱都没得偷了。”

另外两个想了想,觉得有理。于是放开了桑桑,让她走;还把偷取的钱丢了几个给她。

桑桑捡起钱,连滚带爬地跑了。

一口气跑到了市集人流比较繁多的地方,她才停下来大口喘气,感觉略微安全点。

可是接下来呢,她又该何去何从?

桑桑真的很迷惘。耳边反复响起安清牧的警告,让她离开上海滩。她不是不想离开,可是她想真正离开的,是这个时代不是地方。在这个时代,她真的走投无路了。

今天她能接着江胜彪的名字吓跑一群恶棍,明天后天呢?手中仅剩的几个大洋也很快就用完了,她还不是会任人欺负?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捏着手里最后的几块银元,她反复斟酌了好一会儿,终于伸出手,拦下了路边一辆黄包车。

“送我,去百乐门。”

黄包车夫机灵得很,一路小跑,拉着她飞奔在清晨的街道上。

天已经大亮了。

街上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开张了;小摊贩也挑着各色货郎担子,找地方铺开了。叫卖声吆喝声充盈着狭小的石库门,被吵醒的主妇们睡眼惺忪地出来倒马桶,让小孩子端着钢精锅去买豆浆和馄饨。新一天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大街上,穿长衫的男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穿旗袍的女人挎着小坤包在浏览橱窗;他们中间夹杂着一些穿西服和洋裙的外国人;而衣服破烂得看不出款式的报童在高声叫卖今天的头版头条,通往南京路的电车还是叮叮地驶过去,永安公司的大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一楼的售货员守着一些名贵舶来品。

在这个时代,人们一样生活得充实丰富。

可是这个时代,为什么让桑桑感到这么孤独。

她在黄包车上默默淌着泪。

黄包车终于拉到了百乐门。日夜颠倒的百乐门此时刚刚要沉入梦乡,门口冷冷清清,所有的霓虹灯都关了,只有两个门卫在把守。

桑桑把最后的几个银元拿来付了黄包车费,然后走到了门卫前面,“我找露露姐。告诉她,桑桑回来了。”

两分钟不到,金露露披头散发,衣服都来不及穿好,趿着拖鞋跑出来,一把拉住桑桑的手就往里面拖,“我的祖宗啊,你可回来了。”

桑桑扑在她怀里大哭,“妈啊……”

金露露一巴掌扇过来,“别乱叫,我可没私生女。”

金露露把桑桑带进了她自己的小包厢,亲自伺候她洗头洗澡换衣服,洗了一半突然想起来什么,握着两手的香皂泡沫,奔到外面去摇了个电话,“喂,江家别墅吗?找江楚门。叫他无论如何,立刻来百乐门找我。告诉他,他要找的人,我找到了。”

然后金露露又蹦回来,忙不迭地给她擦干头发梳辫子。一边唠唠叨叨告诉她,首先她被绑走这件事,和她金露露无关,她事先什么都不知道;然后呢江楚门来过,十分着急十分担心她,听说这几天满世界找她呢……

桑桑一边听着金露露啰嗦,一边困得眼皮直打架,昏昏欲睡。实在撑不住,她央求金露露让自己先睡一觉,等江楚门来了再叫醒她。

金露露只好依了她,桑桑立刻把自己放倒在金露露的软垫大床。头一挨枕头就立刻睡着了。

她实在是太累了,这段时间在安清牧的牢房里提心吊胆的;出来了又受了一场惊吓,要不是她机智差点就没命了。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的。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她朦朦胧胧意识到身边似乎有人走动。她还不是很清醒,闭着眼慢慢恢复知觉。

此时,只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轻轻叫着,“桑桑?桑桑?”

桑桑闭着眼睛,伸出双臂,把身边的这个人紧紧抱住了。

江楚门也俯身把她搂在了怀里。

“桑桑,你回来了。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贵宾

江楚门带着桑桑回到了江家别墅。

老爹江胜彪带着全别墅的人,蜂拥而出,大眼瞪小眼地上上下下打量桑桑,仿佛在看外星生物。

“这个,就是你要找的古董花瓶?”江胜彪一头雾水,在桑桑身边走来走去,冷不丁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似乎为了验证她是不是活人。

桑桑痛得龇牙。

而江楚门挠了挠头,觉得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那个,花瓶不用找了。但是,我得安顿一下我的朋友。”

他不由自主扫了三姨太一眼。

“古董花瓶”的曲折来历实在没法和老爹讲清楚,而且会把三姨太牵扯进来。但这件离奇绑架案除了两个奉命下手的混混外,没有任何其他证据,他若是和三姨太在老爹面前对质,不仅没有把握赢,而且会加剧仇恨,尽管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三姨太为什么要对桑桑下毒手。

“你的朋友?”江胜彪的眼睛瞪得溜圆,“儿子,你得说明白了,这到底是什么级别什么含义的朋友哇?”

“这个……”江楚门使劲挠自己一头黑发,挠得乱七八糟,但突然急中生智想到了一个说辞,“其实,她是我一个同学的妹妹。我在法国留学时,遇到过一个同学。他比我晚毕业,得知我要回国了,托我照看他的妹妹。”

众人恍然大悟。

“既然是同学的妹子,那就是咱家的贵宾了。来来来,就在咱家住下吧,不用客气。”江胜彪很爽气,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

老头子一句令下,下面立刻心领神会,于是一众佣人在管家的吩咐下,纷纷跑去为桑桑下榻做各种准备。有的收拾房间,有的去找新的被褥晾晒透彻,有的给她罗列各种日用品。

大家欢欢喜喜地忙碌起来,似乎桑桑的来临让这个一直等级森严,时不时讨论打打杀杀的青帮家庭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连江楚门都感觉意外,暗中和桑桑耳语,“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大大方方让你见了人,也少了一场风波。”

只有三姨太冷笑一声,什么都不想搭手,借口头疼,一拧身子,一扭一扭地走了。

忌恨就像一条毒蛇钻进了她心里,盘踞在灵魂的深处,慢慢渗透进她的每一条神经。

伴随着这条毒蛇的,其实是一种极端的空虚和恐慌。在她看来,江楚门回国来,就是青帮易主的第一步计划;江楚门找到合适的女子结婚就是第二步;第三步,只要这个桑桑怀上江楚门的孩子,江胜彪升级做爷爷,那么江山易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她总觉得别人生孩子都是很容易的事,怎么就她不行呢?还是因为她嫁过来时,江胜彪年纪已经太大了,种不行了。

三姨太恨得把手里的小手绢都快撕烂了。

她原先的计划本来该十分顺利的;可惜那两个叛徒,还有桑桑是不是也太命大了。

难道她能一直命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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