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晚餐以为桑桑接风洗尘的名义,盛大铺排。烤乳猪和鱼翅已经让桑桑大开眼界了,居然还有熊掌。桑桑真是没想到,在旧时代居然能“鱼与熊掌兼得”。

江胜彪哈哈笑着,让江楚门给桑桑夹菜,同时还很鸡婆地问了许多她“哥哥”的事。好在江楚门早有防备,之前就偷偷地把自己在法国的一个同学的情况告诉她了,所以桑桑对答如流。至于她“哥哥”出国后的情况,她不了解也是正常的,都由江楚门代为作答了。

晚饭后,江楚门借口要带桑桑参观下他的房间,并给她看看她“哥哥”和自己的学习生活照片,拉着桑桑跑上了楼。

两人伶伶俐俐地跑到江楚门的房间里,关上门,江楚门转身就把桑桑压在墙上,如胶似漆地热吻起来。

桑桑没有防备,但欣然接受。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他,幸福地沉浸在他雨点般的亲吻中。

他的吻,热烈、汹涌,就像火山喷发的熔岩,驱走了她心里多日以来的不安和惶惑。在百乐门忐忑不安地混迹舞女中间,在牢房里提心吊胆地期待第二天的日出,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无目的流浪……这些不堪的记忆,终于都熔解在他坚实的拥抱和狂热的亲吻中了。

包括安清牧狼一样的眼睛,和他野性的强吻。

桑桑不由自主摇了摇头:她不要想起安清牧,她惧怕那个男人。

江楚门发觉了她的局促,“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桑桑掩饰着。

江楚门抚摸着她的额头,“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你不用怕,无论谁欺负你,你都是我的桑桑;而无论谁欺负你,他都要付出代价。”

桑桑想了想,只告诉他,早上她在一家包子铺外面,被人抢了钱,还差点被三个流氓污辱。

“小事一桩。”江楚门说,“我立刻让人去修理这几个恶棍——连我江海帮的人都敢碰!”

他想了会儿,又问,“可是,安清牧呢?他,有没有欺负你?”

桑桑心里一颤。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扪心自问,她恨安清牧。这个男人太狂野,也太多事,而且没少折磨她——至少从精神上没少折磨她。

她知道如果她告诉江楚门,安清牧居然强吻她,江楚门一定还会带着青帮子弟,再次上警察局闹事的,甚至和安清牧大打出手。

江楚门是猛虎,可安清牧也是头豹子。

两雄相争,恐怕……

她不敢设想下去,她什么都不想说了。就看在安清牧最后还是留她清白,而且放过她的情形下,算了吧。

她摇摇头,“他——没有。”

但江楚门并不完全相信,他低下头,托起她的下巴,温柔而亲切的眼神凝视着她,“来,看着我,别害怕。我江楚门虽然学的是艺术,但也是青帮后代,我不是吃素的。他敢动你,我就算炸了整个警察局也不会放过他。”

可他越这么说,桑桑越慌张:为了她让青帮和警察局火拼,她还怎么能在这个时代混下去啊。

“没有,真的没有。”她拼命说服江楚门,“他没欺负我。他只是以为我帮江海帮做事,所以审问我。发现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放了我。但他不想让我回到你身边,所以威胁我让我离开上海滩。”

江楚门想了想,觉得桑桑这番解释,倒是和安清牧对他的恐吓对的上的,于是也不想再逼桑桑了,暂时搁下不提。

“不过,如果他下次还敢无缘无故抓你走。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他说。

桑桑不想再让江楚门想起安清牧。她跑到窗边,把厚重的双层窗帘用力拉开,“好像天色暗下来了。”

结果一拉开窗帘,红艳艳的霞光涌入了房间,把洁白的四壁照耀得一片暖色。

霞光晕染了桑桑的脸颊,“好美!”她兴奋地把窗户也打开了,“之前在你的房间里待了那么多天,就是没见过一天的阳光。”

江楚门想起那几天桑桑的日子,忍不住心泛内疚。他觉得自己是没给她安排好,还差点害死她。

他走过去,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身,“原谅我,居然让你在我的房间里过着那么暗无天日的生活。”

桑桑摇摇头,“不怪你,都是那个三姨太不好。”

说起三姨太,江楚门还真的立刻把安清牧先抛到九霄云外了。安清牧是个外来的强敌,可三姨太可是他们身边的内鬼啊。

江楚门紧张起来,搂住桑桑的双手情不自禁用力了些,他很忧虑,“桑桑,你在这里住下来,可千万要留心我三妈。因为我,我……”

桑桑明白他的意思:三姨太毕竟是三姨太,江楚门就算是青帮继承人,也不能把父亲的小妾怎么样,何况万一三姨太多搞些鬼,说不定还会影响到江楚门和他父亲的关系。

她不想因为自己,对江楚门的未来产生什么副作用,“你别担心。”她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我不会有事的。我是个女汉子,我能保护自己。”

“什么女汉子?”江楚门听不懂。

桑桑大笑起来,“代沟啊。”

他们温馨拥抱和亲密交谈的场景,被身在花园里的三姨太看得一清二楚。而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手狠狠揪下一丛又一丛的紫藤花。

江家花园里,紫藤花长廊上开始泛出浅紫色如云的花朵;在傍晚夕阳的映照下,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好得像不染尘世烟火的云霓。可惜三姨太不一会儿就揪下了一大片,就像扯碎的边角衣料,铺染在长廊上。

三姨太无法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容忍桑桑生存在这里。何况,她主谋绑架桑桑这件事,她猜测江楚门已经知道了。他不和她对质,只是因为没有实质证据,而且看在他老爹江胜彪的面子上。

可是如果桑桑和江楚门的亲密关系得到江胜彪的允许,而且她还生下一男半女的话,三姨太在江家的管家大权必定要旁落。

她必须要在桑桑的位置被确定前,先行动手,而且不容有失。

就在她苦心思虑的时候,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跑进了紫藤花长廊里。

作者有话要说:

☆、挑拨

三姨太正在苦思良机,却看到江仲坤趔趄着跑进了紫藤花长廊里。只见他面色潮红,眼神歪斜,人还在五步外,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三姨太厌恶地挥了挥手。

江仲坤厚着脸皮嘻笑,还扯开了衣服扣子扇风。

江仲坤是二姨太的儿子,吃喝嫖赌无所不作。他和同父异母的大哥江楚门分别继承了父亲江胜彪的不同特性。江胜彪是个枭雄,既有豪爽仗义的英雄气概,也有阴险毒辣的地痞习气。

十四岁就孤身远走国外的江楚门性格中还有他母亲大家闺秀的傲气和清高,融合父亲的豪爽仗义,多年历练后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儿。

而江仲坤在大哥不在的日子里,刚好享受尽了荣华富贵、阿谀奉承,于是养成为一个不长进的败家子。

两兄弟就像月亮的阳面和阴面。

江楚门回来后,因为父亲的期待和继承的传统,处处风光。即使没有继承权的问题,江仲坤也不喜欢江楚门,因为从小没有在一起生活,根本没感情。

但江仲坤也谈不上有多讨厌江楚门,毕竟无论如何,他作为青帮老大的二儿子,将来总是有好日子过的。何况江仲坤也根本不是继承青帮的料,他自己也不想继承这么大的家业辛苦努力,他只在乎有多少钱落到手里花花。

所以对于江楚门带回了一个女孩,江仲坤没什么好惊喜的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反而借着江胜彪为桑桑摆了一桌宴席的机会,就着好菜多喝了几杯。

连三姨太心里都在暗叹,这江海帮如果没有江楚门这样的长子,到江仲坤手里不消几年就会败落个精光。可如今江楚门气焰太盛,随便带回来的一个小丫头都得到江胜彪的礼遇;她又不凑巧地头脑发热,对桑桑想下毒手又没得逞,三姨太不得不寻找外援联合起来。

于是她趁机说道,“看来有你大哥在,你是打算做一辈子甩手掌柜了。”

江仲坤喝得稀里糊涂的,反应迟钝,没怎么明白,“三妈,你说什么?”

三姨太冷笑,“你大哥在国外喝够了洋人的墨水,人都变得精明许多。刚一回来,老头子就许诺给他做继承人;他还怕没有胜算,赶紧娶个小妾,生个长孙做双保险。”

江仲坤听了有些憋气,但也不吭声:本来长子排第一,他也没什么说的。

三姨太看他反应还不够大,立刻再加把火,“人家生长孙也罢了,可凭什么人家带个姑娘回来就尊为贵宾,而你的女人却要被沉江。如果不是这样,江家的长孙就该是你的孩子,可惜就这么活活给溺死了。”

这件事一提起来,江仲坤心里就冒火了。

交际花情人被父亲沉江,连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没了。江仲坤心里多少怀着对父亲的怨恨,只是畏惧父亲的威严不敢再提。他父亲是青帮头子,一向狠毒辣手,杀个把人不算什么。

但大哥带个同学的妹妹回来,怎么就得到父亲另眼相看,这显然是厚此薄彼得太天差地别了。

江仲坤喝了点酒,骨子里的莽撞劲儿就被三姨太三言两语撩拨起来了。其实他忘了,江胜彪之所以要杀他的交际花情人,是因为那女人太不知天高地厚,还把他做的生意败得一塌糊涂,这才让江胜彪下狠心要教训一下江仲坤。

而桑桑乖巧伶俐,又是斯文的学生妹模样,又是江楚门同学的“妹妹”,江胜彪一看就觉得讨喜,自然当做贵客接待。

可江仲坤酒劲和糊涂劲混杂一起时,脑子里就钻了牛角尖。他虎着脸说了一句,“我找他理论去。”立刻转身大步朝别墅里走了。

三姨太在他身后很得意,期待着桑桑变成江家父子间一场吵闹的导火线,让她变成令江家鸡犬不宁的丧门星。

此时在别墅里,两个特地请来的老字号铺子的裁缝正在给桑桑量尺寸定做衣服。一个专做洋装;另一个擅长中装。

桑桑有些受宠若惊:江楚门同学的“妹妹”居然能得到这么好的待遇,江胜彪真是爱屋及乌得很深啊。

江胜彪年轻时为了打江山抢地盘,没少冷落原配妻子,到她死后也没悔改,以至于让大儿子江楚门负气出国。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人之将老,江山是越来越拼不动了,反而思恋家庭温暖。可惜身边的二儿子太不成器;反而是回国来的江楚门仪表堂堂,气度不凡,又有学问见识,又成熟稳重。所以江胜彪喜出望外,怀着愧疚的心,想极力弥补多年缺失的父爱。

何况他带来的同学“妹妹”也和江仲坤厮混的那种风尘味十足的姘头完全不同,所以江胜彪的确对桑桑很是喜爱。

两个裁缝给她量好了尺寸,又拿出不同的衣服样式画册和衣料样品,让她一一过目确定。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才订好了洋装和中装各十套;因为是名家亲自缝制,得一千多大洋。

“衣服不用做这么多的……”桑桑有些不好意思,嗫嚅着。

她越是羞涩识礼,江胜彪越是赏识这样单纯不谙世事的妹子。大手一挥,让裁缝们先去缝制这一批,等下个月了再来订做一批。

此时天色已经透黑,别墅里各处都点起了灯。在一边陪伴许久的江楚门看到桑桑有些疲倦了,于是提出让她早点休息吧。这时管家也来回报,她的房间已经全部准备妥当了。江胜彪让江楚门陪她上楼去了。

桑桑的房间安排在江楚门附近,中间只夹了一个书房。江楚门问了一下,说是他老爹的意思。

推开房门,里面的装饰和摆设都和江楚门的房间差不多等级,只是多了些更加精致华美的摆设,窗帘和床垫床铺都更加女人味,桌上居然还摆放着一大瓶玫瑰花。

桑桑正在思忖这么隆重是为什么,江楚门却说,“其实,这里本来是我母亲生前住过的房间。”

桑桑惊异地望着他。江楚门脸上泛起淡淡的苦笑,“我在国外时,一直对父亲有所怨恨。回来后才发现,其实他心里对我母亲不无愧疚和想念。这个房间,自我母亲去世后一直保留至今没有改变;没想到你来了,他反而愿意收拾了让你住。”

说到这里,他按着桑桑柔弱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桑桑脸上微红:这样认真,似乎让人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不过江楚门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桑桑这几日在外面担惊受怕吃了不少苦,于是让她好好休息,自己立刻出去了,不再打扰她。

桑桑洗完澡后,穿着爽滑的丝质睡袍,把自己整个人放倒在织锦缎的粉橙色被褥上,觉得全身都软绵绵地没力气了。

精神紧绷时,她连夜走了四五小时都不敢松懈;如今终于回到了一个安宁的港湾,她一下子放松下来了。

思想还是有些混沌,现代和近代生活的混杂让她始终没理清楚头绪。但事到如今,万事由不得自己做主,看来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她这样朦朦胧胧地想着,渐渐沉入了梦乡。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模模糊糊意识到身边有人爬上了床,还轻手轻脚掀开了她的被子。

桑桑睡得稀里糊涂,意识不太清醒,一半沉浸在梦里,一半知道是在江家,她想当然地以为是江楚门,没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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