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江楚门很温柔,很怜惜她。不想因为自己的欲望伤害到她,每次的动作都很轻柔,一看到她有痛苦的表情,就不忍心进行下去。于是他们每次都草草了事,狼狈地解决了夫妻义务和责任。

可是总是感觉不对劲。

眼下她更没有时间好好研究这回事,因为百乐门成了她的心头肉。

虽然第一次作为业主去百乐门遭到了大部分舞女的冷眼,但是这也刺激起了她的好胜心,“我一个从二十一世纪来的新新人类,还改造不了你们这群旧社会老太婆嘛。”

加上金露露是个得力的帮手,既豁达又开明;而六小姐也对她没有任何不敬。六小姐虽然在百乐门深居简出,但她的清高和学问却也赢得了一部分舞女的尊敬。所以这俩人站在她身边,让她大受鼓舞。

桑桑决定听从金露露的意见,好好和这些舞女相处。

她每天匆匆吃完晚饭,就会去百乐门巡视一番,在路上让阿三阿四买了不少小礼物带过去。

一到百乐门后面的休息室,她学着新闻联播里的领导人风范,嘘寒问暖,对各位舞女体贴关怀。

“西西,这是你喜欢吃的橘红糕。”

“小美,永安公司新到的唇膏。”

“佳佳,你没吃晚饭?要不要给你去买份馄饨面。”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江家少夫人这么平易近人地关心她们,几次下来,舞女们也不好意思再给她脸色看。

而且桑桑走后,金露露再接着实行棍棒政策。

“今非昔比,桑桑已经不是那个买香烟的小丫头了。你们最好拿出点伺候大人物的敬畏心来,别真的把自己当做上海滩第一号交际花了。谁要是惹她不高兴了,明天也许就漂在黄浦江上了。她虽然年纪小,出身也不比你们高,可是没有架子,人又热情单纯。这么好的业主你们不稀罕,非要换个厉害的来吗?”

舞女们其实本质也不坏,只不过眼皮子浅了点,心眼小了点。一说利害关系,她们就消停了。渐渐地,开始少夫人少夫人地叫了。

桑桑很高兴,恨不得更卑躬屈膝一点,和舞女们打成一片,姐妹相称。可是私下和金露露聊的时候,却被否定了。

金露露习惯性地先点一支万宝路,吐两个漂亮的烟圈,思索一番,说道,“其实对待下人,还是该有你应有的架子。记住,千万不能和自己的属下亲密无间,否则以后按规矩办事就难了。”

“好的。”桑桑点点头,金露露就是她的导师,“有露露姐在,我就不会做错事了。”

可是金露露接着又摇了摇头,“我只能提点你一些注意的地方,可是百乐门目前面临的挑战,还是要你来解决。”

“百乐门的挑战?”

百乐门虽然有江胜彪大手笔投资,也号称上海滩最豪华的舞厅之一,还有各种达官贵人时不时来捧场。可是上海滩这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永远有更胜一筹的娱乐场所。何况爱玩乐的人都喜新厌旧。百乐门如今的营业还算不错,但有消息传来,有些规模不如百乐门的舞厅反而更火爆。

根据金露露派出去的人打听,有些小舞厅已经不仅仅局限于找漂亮舞女陪客人聊天跳舞,而是编排了好看的歌舞节目,舞女们个个穿了外国的短裙,露着雪白的大腿,在舞台上时而翘翘腿,时而扭扭胯,据说看客们很如痴如醉。

“这不就是些艳舞吗?”桑桑嘀咕。

“你知道这是什么歌舞节目?”金露露问。

“哦,我听我哥哥说过。”桑桑说。

这个年代虽然民风已经开放,但女人们的着装还是趋于保守的。即使是舞女,也是穿高开叉的旗袍,时不时隐现一下雪白修长的大腿,就很有诱惑性了。

所以有小舞厅率先引进了百老汇式的歌舞,而且改编成更香艳的模式,难怪迷倒男顾客一大片。

可是现如今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竞争压力呢?桑桑正在苦苦思索,楼下传来喝斥声,夹杂在轻柔的慢歌漫舞里很不协调。桑桑和金露露赶紧跑下去看发生什么事情了。

刚到楼梯口,一眼就看到偌大的舞池中央,跳舞的顾客们都在慢慢朝后退,让出了一个圈,而圈中央站着的一个人,一身黑色制服,金属钮扣和皮质枪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和周遭的五彩霓虹灯光格格不入。

安清牧听到脚步声,抬头朝楼上仰望了一下,看到桑桑下来,他举起带着一尘不染白手套的手,挥了挥算是打个招呼。

桑桑走下去,穿过为她让道的人群,走到安清牧面前,离他一米距离,平静地问,“安副局长,你是来这里跳舞的?那为什么把我的客人都吓一边去了?”

安清牧先不回答,而是上下左右仔细端详了她一番。桑桑今天穿了一身鹅黄色的丝缎旗袍,老裁缝量身定做的尺寸,把她的身材包裹得苗条婀娜,凹凸有致。

安清牧忍不住喃喃赞叹,“在成熟和清纯之间,恰恰好的尺度。”

他一向凌厉的眼神在柔和的灯光下变得朦胧,折射着五彩霓虹光晕,光晕里闪过隐约的记忆,记忆中滋生内心深处的渴望,渴望令眼睛迸发出热烈炽火。

桑桑避开了他的注视,退后一步,“我嫁人了,我现在是江楚门的夫人。”

安清牧撇了撇嘴,“你不需要这么强调你如今的身份,上海滩是个日新月异的地方,今朝天子明朝囚,没什么奇怪的。况且,我知道——”他压低了嗓门,“你没忘记我。”

“你!“桑桑愠怒地盯着他。

“总有一天,你会正视你自己的感情的。”安清牧自信满满。

之后他在舞厅中央踱了几步,环视着四周惶恐的舞客,放开声音说道,“各位无需紧张,安某近日来百乐门不是来扫兴的,只是来按例盘查一下人头,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混入了。”

桑桑走过去,打断他,“安副局长,我们百乐门里的可都是些贵客,你没有确凿的把握,就不要随便说这里混入了可疑人,惊吓到贵人,你也未必担得起责任。”

周围的人都纷纷点头,对安清牧随便打扰了他们的歌舞欢愉表示不满。须知有些客人虽然没有一官半职,但都是商界大亨,或者和高层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里随便拎一个出来,说不定就是四大家族的某位亲戚,得罪不起。

安清牧却哼了一声,“安某没有糊弄你们。如今革命党也神通广大,早就渗透到了各行各业。说不定这里就混入了个别革命党,倘若不严查,等革命党人大肆屠杀的时候,你们后悔就晚了。”

他这么一说,倒让舞客们心里油然而生惊惧,于是忍不住左右张望,想看看哪个看起来像革命党。

可惜革命党不会在脸上贴标签。舞客们大多是纨绔子弟,心性愚钝,又胆小如鼠,一听这里也有革命党,就觉得身边凉风嗖嗖的不安全,于是陆续放开了身边千娇百媚的女舞伴,借口天晚了要回家陪老婆或者老妈去了,悄悄儿溜走了不少。

舞池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桑桑忍不住大骂,“安清牧你太过分了,你根本没查到什么革命党,信口开河,把客人都吓跑了。你是要百乐门的人喝西北风啊。”

安清牧不理她,只是吩咐手下把离开的和留下的舞客名单都整理一下,送他办公室去,之后抬脚就走了。

留下一群舞女怨声载道:生意这么差,根本难以维持她们每天穿金戴银,甚至吸食大烟的奢靡生活。大家都在骂安清牧等警察的不是,说他们疑神疑鬼又没本事,真遇到革命党也打不中。

所有人痛快斥骂出气时,六小姐却悄悄地回自己楼上包厢去了。

桑桑并没有留意到,她正在苦思冥想,该怎么样把百乐门的生意搞好一些。这个难题如果解决了,既可以保全这么多人的生计,也可以提升她的个人威望。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可是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

☆、自创钢管舞

大家都在骂安清牧的不是,桑桑在绞尽脑汁想增加人气的手段,只有六小姐一个人悄悄地回了楼上包厢。

楼上走廊里也亮着五彩的壁灯,六小姐静静地穿梭过光影的交错,把壁灯一盏一盏都关了。

最后回到自己的包厢,她并不开灯,只是取了一支小蜡烛点燃,然后走到了走廊尽头的窗前。

已是夜深。本来该热闹的百乐门也变得寂静落寞起来,门前的黄包车也稀少了,还在等舞客出来的车夫在打瞌睡。附近的居民区早就是漆黑一片,人们都沉浸在了梦乡,不知道还有谁会等候在黑暗里,伺机捕获什么秘密。

六小姐朝外面张望了一下,举起了蜡烛,在一片昏黑的窗口晃动了一下,然后用手遮挡;接着挪开手,再次晃动了两下,又遮挡。

如此几番,她吹灭了蜡烛。

片刻后,不远处也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火光,也是晃动后遮挡,遮挡后晃动,呼应着六小姐。六小姐冷艳的脸上绽放了一个温暖的笑容,在沁凉的夜雾中像昙花徐徐盛开,又悄然闭合。

一连几天,百乐门的生意都不好,每天晚上桑桑都垂头丧气地回江家别墅。

江楚门看在眼里,疼惜在心里。

“桑桑,别太介意百乐门的生意。”他说,“父亲把百乐门转给你,不过是希望你这个少夫人有点身家,名声上好听些。你如果真需要用钱,不妨开口问我要。百乐门就算真的败落了,也是你的东西,无所谓的。”

“不用不用,”桑桑连忙摇头,“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足够我用了。百乐门不会败的,放心,没那么糟糕。”

江家每个月都会发固定的零花钱或者佣金,给上上下下的人。桑桑作为少夫人也没少拿,只不过她都花在买礼物上了,用来讨好百乐门的舞女们。所以她手头真的所剩无几。但反正她每天都有饭吃,有衣服穿,有首饰戴,手里的闲钱就是让她拿来花了玩的。

可是如果真的把百乐门败光了,那她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的。就算江胜彪和江楚门不说什么,三姨太等人也不会吝啬闲话的。何况传出去了,被小报记者一写,可能也不太好看:“江家少夫人,一年败光百乐门……”

钱是小事,可是她知道公公江胜彪是极爱面子的人,如果被小报记者抹黑,一定会很生气。

一想到公公生气会有什么后果,桑桑就心肝发颤。公公对她总的来说,还是比较和蔼的,只要她不忤逆他的意思,不会对她怎样。但是青帮的人生气了,就会做些不管不顾的事。万一公公把小报记者给扔江里去了,那么岂不是她的罪过了。

桑桑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失败,害别人丢掉无辜的性命。

桑桑很迫切地想找到好的经营手段,让百乐门重新热闹起来。她真希望能向什么专家讨教讨教,或者上哪里查点资料也好。可惜这是旧社会,商务经营之类的不是学校的热门专业,也没有网络可以百度谷歌。而且她读书时都是学的备战高考,哪里有什么生意经验。

倒是舞女们有些按捺不住了,商议着也跳跳艳舞试试。

“不就是露大腿吗,旗袍弄短点不就行了。”有的舞女跃跃欲试。

“人家这么跳,你也这么跳,那百乐门还是比不过其他舞厅。太没有新鲜感了。再说,人家都跳熟练了,看客不一定肯过来。”金露露吐着烟圈说。

桑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凡事必须得有创新。

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二十一世纪的娱乐圈,各种明星的炒作手段,说白了都是要靠出位。比别人更出格,更惊悚,更夸张,才能吸引眼球。上海滩亦如是。

所以跳艳舞,也要跳得比别人有新意。那么新意呢?她忽然想到了钢管舞和肚皮舞。

此时的上海滩,娱乐尺度还不算很大。别的舞厅跳的艳舞,其实和早年美国百老汇歌舞剧的差不多。一排靓丽妞儿穿着闪闪发光的钉珠舞裙,齐整整地甩大腿,扭扭胯,就比穿长衫旗袍的国人要出位多了。

可是旧社会的人还没见过更加火辣的钢管舞和肚皮舞吧,嘿嘿嘿。

桑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其他人。其他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什么是肚皮舞?”一个舞女迫不及待地问,“露肚皮和摸肚皮么?”

“天哪,把肚皮都露了,这和躺大街上卖有什么两样。不行不行。”有的反对。

“钢管舞又是什么?拿一根钢管挥来挥去吗?打到客人怎么办?”又有人发问。

“又不是孙悟空,举什么钢管啊?”

大家纷纷提意见,说到底谁也没见过肚皮舞和钢管舞。最后齐声问桑桑,“你先跳一个给我们看吧。”

桑桑有点为难。只顾着想新意,忘了她自己都不会了。

肚皮舞和钢管舞她只是在电视节目和一些有娱乐节目的餐厅里看过。可她自己没学过,不会跳。

在大家的一再催促下,她琢磨了好一会儿,尝试了一下肚皮舞,发现如果没有一定时间的训练,是跳不好的。

至于钢管舞,她临时拿了把扫把当道具,结果可想而知,跳得比较像哈利波特系列里的巫婆,穿着旗袍的骑着扫把的巫婆,引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倒是金露露在一边吸烟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走过来点评。

“这肚皮舞,我看太难了。而且抖啊抖的,抖得一身肥肉惹人眼花。至于钢管舞嘛,我只看明白了一点:这钢管其实就是那啥,对吧。然后跳舞的就是要表现那啥,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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