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副绝密阵仗令三人大感蹊跷:这宋子文莫不是躲债还是逃难来的,他可是堂堂的国民政府财政部长啊。

但随后的密谈,证实了宋子文绝对不是虚晃一枪,他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个苦衷,关系着国计民生;和他上了一条贼船的人,若是顺利成事,能就此安国定邦,成为历史功臣;若是不能,恐怕横尸街头五马分尸都有可能。

老付在楼下大堂监察,安清牧在楼上包厢门口站岗,包厢里桑桑和楚门并排坐在宋子文对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一个寻常又明媚的秋日清晨隔绝在外,一场惊天密谋就此拉开序幕。

这场密谋,和政府有关,和百姓有关,和未来有关,可迫于不得已的时势,只能由有承担力的勇士去实现。无论成败,皆是英雄。

“我上一次来,桑桑和你父亲,愿意为政府捐款一千万大洋,来换你一条命。一千万大洋不是小数,可用来换一个革命党的命,却也是值得的。不过,我当时之所以愿意去和委员长讨要一个宽容,并不仅仅为了钱。”宋子文说,

“我要的是人才!”

桑桑先听出端倪来了,“您,是想让楚门为您办事?”

宋子文赞许地点了点头,对她说,“你也是个人才。你的魄力和胆量,是如今许多女子没有的。所以如果由你来辅助他,再加上安清牧保驾护航,我相信你们能办成政府委托的大事。”

“可是,您到底想让我们办什么事?”楚门忍不住问。

“我听说你正在力图让江家转型,所以你许诺给杀手王亚文,给你一年时间。从那以后,你们一直在打入医药市场,而且还研发了自己的特别秘方。”宋子文问。

两人点点头,“可是我们的药店刚刚起步没多久,虽然前景看好,但现在还腾不出太多的利润捐给政府啊。”

“你们误会了。”宋子文说,“我这次来,不是来问你们要钱的。我来,是要求你们开办烟草厂。”

楚门和桑桑交换一眼,既感到宽慰,又十分不解,“宋部长,烟草厂,就是您委托我们办的大事?这烟草厂其实也有许多家了,莫非您是要我们开办超级大规模的烟草厂?”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宋子文回答。

“那,要多大规模?”楚门问。

“超过英美烟草公司的规模,越快越好。”宋子文说。

一提到英美烟草公司,楚门和桑桑禁不住愣怔了。

英美烟草公司,是三十年代赫赫有名的外国烟草公司。市面上到处可以买卖的香烟,比如桑桑曾经在百乐门卖过的红锡包和白锡包,全部都是英美烟草公司生产的。简单地说,三十年代初期,中国国内的烟草行业,就是被英美烟草公司垄断了的。

但这是外国独资的公司。

而早期由于战乱和外国势力的割据,外国人在中国开办的企业不需要缴纳赋税。因此,英美烟草公司在中国国内取得资源,在中国国内生产,又把香烟大量卖给中国人,还不用交税,这其中赚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已经是无法计算的天文数字了。

可是在这个时候,国民政府却要承担国计民生的一切重责,还要打仗,国库空虚,捉襟见肘,穷得叮当响。

所以国民政府不干了,成天琢磨着英美烟草公司的纳税问题。

事情的起因,是南京国民政府终于受不了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穷日子了,前不久正式向外国公司提出,要求他们缴纳50%的商业赋税。但是英美烟草公司一口拒绝缴纳赋税,然后就继续压榨劳工,赚自己的钱。

南京国民政府眼巴巴地望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得流往国外,羡慕得口水滴答淌,就是无能为力,又没这个能力去讨要。

唯一可以改变局势的方法,就是和英美烟草公司竞争市场,改变垄断的现状,有自己的底气和能力去挤兑他们。

所以,国民政府的财政部长宋子文,才求贤若渴,希望有实力的人才来替他打赢这一仗。

这是不见血的一场战役,可是却能撼动国民经济命脉。

“我考虑了很久,在上海滩,论人脉,人气,底子,胆量和抱负于一身的实业家,寥寥无几,敢出头和外国公司对着干的,更加是凤毛麟角。”宋子文说,“我的第一选择就是你。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重任?如果失败了,恐怕你会变成外国公司的眼中钉;但如果成功了,你就是上海滩首屈一指的经济巨头,甚至会掌控整个中国的经济命脉。”

听完他的话,楚门和桑桑对望了一眼,问“干不干?敢不敢?”然后楚门对宋子文说,“人生没有半点挑战,也太没意思了。那就干吧。”

“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才有这份锐气和胆量去挑战外国人。”宋子文赞许道。之后他把安清牧叫了进来,和楚门并排坐在一起,说,

“我知道之前两位有过误会和不愉快。但我也看得出,二位都是青年才俊,都有匹夫当关的勇气。所以这一次,我希望你们能精诚合作,一起打垮英美烟草公司。”

“我能做什么?”安清牧问。

宋子文神秘一笑,“你和江楚门,表面上仍然维持对立关系,迷惑老外。之后,楚门会按照我的要求,一步一步挤兑英美烟草。到那时,可能会产生一些动荡,你肯定要出面维持治安。但你要明里对抗,暗中支持江楚门的事业。”

安清牧点点头,“明白了。国共都有合作的时候,我不会计较那么多的。一切为大局着想。”

“好!”宋子文用力拍拍二人的肩膀,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江山若是有尔等俊才,何愁大事不成。”

接下来宋子文和他们简略地交代了一下大致的打垮英美烟草公司的计划,就匆匆告辞了,以免夜长梦多,遭人怀疑。

临走前,他从怀里掏出一份信,交给江楚门,说,“之前你们二位的矛盾激化,其实也是有外在的原因的。我替楚门向蒋委员长求情时,了解到,楚门和地下党代表接头被抓后,有人曾经向国民政府投递过一份密信,说楚门早在法国时就是革命党了。”

楚门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谁这么阴险?”

宋子文把信塞给他,“你拿去报仇吧——别让安副局长太为难哦。”

楚门和桑桑重新上了警车,由老付送回江家去。而安清牧则保护宋子文离开了上海,直接坐火车回南京去了。

路上,楚门打开了那份密告信,快速一览,叹气,“果然又是那不省心的长舌妇在搞鬼。”

桑桑接过来一看,信件里面各种捏造和诽谤就不用提了,落款居然是三姨太、二姨太和江仲坤的亲笔署名。

桑桑气得手发抖,“这些人还有良心么?你都在牢里了,多少人想救你出来,就这三个小人捣鬼,害得你差点没命。”

楚门有些为难,“可是这事如果让爸爸知道了,他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怎么不能让他知道啊?”桑桑反驳,“你有想过么,这些人第一次害你没成功,第二次第三次还会害你的。如果接下来办烟草的事被他们搅合了,你真是会死无葬身之地啊。”

不顾楚门的反对,桑桑紧紧捏着这封告密信,一到家,直奔江胜彪的书房,气都不喘一口,把信塞给江胜彪,强迫他立刻就看,“公公,你可看清楚了,当时从头到尾,都是什么人在搞鬼!”

作者有话要说:

☆、精诚合作

江胜彪起初一头雾水,看到桑桑气愤得小脸通红,于是拿起信看了几眼,递给站在一旁服侍的管家,“给念念。”

管家不明就里,接过来就念,念到一半发现不对劲了,不敢往下念。江胜彪听了一半,听出苗头来了,发火,“念完了,还有谁写的也念!”

管家只好战战兢兢念下去,还没念完,江胜彪已经气得额头上青筋暴突,骨节粗大的手捏得格格响,吼道,“说,是哪个王八蛋这么诬陷楚门的?”

管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是,三姨太,二姨太和二公子的亲笔签名。”然后立刻把信还给桑桑,仿佛这信会着火,烧着他似的。

江胜彪一言不发,冲出书房去。

一眨眼的功夫,别墅里已经响起了三姨太和二姨太震耳欲聋的哭喊声。江楚门才和老付道别,刚刚进了客厅,桑桑和管家跑出书房去,看到江胜彪左右手一边一个,把三姨太和二姨太从楼上房间拖下来,一路拖下楼梯,又左右一踢,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肥胖臃肿的身体咕噜噜地滚下来。

滚到客厅的地板上,已经披头散发,鼻青脸肿,额头磕出了血。

三姨太赖在地上,哭天抢地,拍着大腿喊,“没天良的,我十八岁就从戏班子里出来跟了你,落到这个地步,真是瞎了眼了……”

二姨太跪在地上磕头,“老爷,我这是做了什么孽,你这么对我啊?”

“还不知道自己干的好事,是吧?”江胜彪从桑桑手里抢过信,扔到她们面前,“白纸黑字,你们的亲笔署名,还敢不承认?”

两个女人一看这份信,顿时哑口无言,二姨太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而三姨太说不出什么辩理的话来,只是嚎啕大哭。

其他佣人都害怕得躲了出去,管家也跑了。楚门和桑桑实在不想为她们说什么好话,只是劝江胜彪息怒,别伤了身子。

江胜彪气得发抖,“楚门在坐牢,大家都想不惜一切代价保释他出来。我江海帮多少弟子,宁愿以命换命;可没想到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居然这么绝情阴险。你们首先就坏了我青帮的规矩:出卖子弟,诬陷同门!”

“老爷,我是一时糊涂……”二姨太哭着哀求,又求楚门,“楚门,二妈错了,二妈知道错了,二妈一时糊涂了。”

楚门有点不忍心,看着江胜彪,想说点什么给她解围。

正在这时,江仲坤鬼鬼祟祟地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对,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下人们也不敢跟他说。江仲坤走进客厅,看到二姨太和三姨太都跪着,他莽撞地走上前去扶他妈,一边说,“爹你干什么啊,干嘛这么对我妈?”

江胜彪咬牙冷笑,“来得好!”

话音刚落,他抄起一根扫把,朝江仲坤劈头盖脑砸去,一边砸一边骂,“绝情绝义的畜生,我英雄一世,居然有你这种儿子,真是给祖宗蒙羞……”

江仲坤一边嚎叫,一边绕着家具逃,挨了好一顿打,才终于弄明白是什么事惹老爹生气。此时他手上背上甚至脸上都被打出了一条条红肿的淤痕,江仲坤看着自己的妈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也没用,而楚门和桑桑却站在一边,一对璧人令他望尘莫及。江仲坤被打得失去了理智,恶向胆边生,转身一把抄住老爹的扫把,夺过来朝楚门砸过去。

楚门连忙躲避,同时护住了桑桑。江胜彪看了更生气,而江仲坤也彻底绝望了,索性豁出去了,对着老爹大吼起来,“你才绝情绝义呢,我是小畜生,你就是生我的老畜生!”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二姨太立刻过去拉住儿子,“你不要胡说八道啊。儿子,你不能这么和你爸爸顶嘴。”

江仲坤甩开二姨太的手臂,大喊,“妈,我受够了。这个老东西什么时候把我当他儿子看了?我的女人怀了孕,他居然叫人扔进黄浦江;可江楚门的女人连孩子都不会生,却能留在江家。从江楚门回来,他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全江海帮的人都巴结他,知道他会继承帮会。可这小子出国那么多年,是谁陪着这老东西,他都不记得了吗?谁绝情绝义,他才最绝情绝义!”

江胜彪气得差点晕过去,“畜生!到这个时候了,你还不悔改。你陷害自己的亲哥哥,在外面胡搞女人,把帮会生意搞砸了还串通外人来骗钱……你真是死不悔改。我说了,你诬陷同门就是犯了青帮大戒,陷害手足已经天理不容,我本该把你剁了手脚扔江里去,可我毕竟下不了手。但是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江胜彪的儿子,再也不准踏进这个门半步!”

无论三姨太和二姨太怎么求情,江胜彪心意已决,让管家立刻通报下去:从今天起,三姨太二姨太和江仲坤即刻扫地出门,和江家断绝一切关系。

江胜彪还让管家通报所有的江海帮弟子,凡是江海帮的买卖场所,通通不能给他们提供任何帮助。

当天下午,晚饭之前,三人就被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江家。

虽说被扫地出门,但从他们鼓鼓囊囊的大包裹看得出,三人离开时,没少拿江家的东西。不过江胜彪只是话说的绝,并没有真的赶他们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凡是他以前送给三人的礼物或者细软以及银钱,统统让他们带走了。就这些东西,足够他们三人下半辈子的吃喝用度了。

但三人离开时,还是用怨毒的眼神,久久地凝望着江胜彪、楚门和桑桑。

等到安清牧从南京回来时,江家已经速战速决,清理了小人。安清牧知道后也没说什么,只说,“反正没杀人、没放火,这就行了。”然后就开始暗中帮楚门创立自己的烟草公司了。

其实在楚门创办之前,上海也有自己的本地烟草企业。但因为资金和实力不够,远远没能达到和英美烟草公司抗衡的地步;甚至还一直被外国人挤兑,敢怒不敢言,企业发展很萧条。这是为什么宋子文要找实力最强的江家来发展烟草业的原因——国民政府自己穷得叮当响,没本事支持民族企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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