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楚门创办烟草公司,起初要暗中进行,以免被外国人发觉后找麻烦。一个偌大的企业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办起来,实在有难度。于是他把百乐门作为了联络地点。每天桑桑去百乐门看管生意,楚门也跟着去,表面上是一起去打理百乐门,实际上和安清牧偷偷碰面商谈办烟草公司的事。而安清牧借着巡逻查革命党神马的理由,也三天两头来百乐门。但自从他抓过江楚门以后,没人怀疑他俩私下居然联手了。

两人商量了一阵子,安清牧想到一个地点。

“我有个秘密监狱。”他说,“是政府专门关押重犯的。有些是等待军统的人来提取,所以暂时关押着。那个地方警备力量很强,方圆十几里都被戒严,一般人没有军方或者警方权限,不能在戒严区域逗留。”

楚门觉得这是个合理的地点,又安全又不容易被人怀疑:军方的地盘,谁敢随便找事。

至于人手,安清牧表示,可以提供一部分监狱的囚犯,让他们帮忙在烟草厂做事。而看管的人还是先用警方的力量,这样可以掩人耳目。表面上,似乎是警方在驱使犯人劳改,至于劳改什么,犯人们只能从监狱到烟草厂两点一线出入,绝对不会走漏消息。

最初的难题都被安清牧解决了。楚门不禁心生感激,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真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安清牧拧了一下腰,“我们不需要成为朋友。”说着,面无表情地离开了百乐门楼上金露露的办公室,继续迈着趾高气扬的步子,像孔雀似的巡视自己的地盘去了。

几日之后,就在秘密监狱管辖的区域,江楚门的烟草厂悄悄地筹备起来了。安清牧站在高高的岗楼上,端着机关枪,监视着犯人们搭建手脚架,改建屋舍,和搬运重型设备。

他一站就是大半天,高瞻远瞩,眼神犀利,英姿飒爽,在秋日万里晴空下,像一只鹰隼监督着自己的领地,任何走狗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看到警察局安副局长气势逼人的模样,附近居民都以为他在惩罚犯人,没事都绕远远的,谁也不敢惹他。别说来探查他在干嘛了。

安清牧自从抓过江楚门后,名声大噪。他这铁面无私六情不认的风头仅次于超级杀手王亚樵。

上海滩本来官匪一家其乐融融,自从见识过安清牧拿枪顶着江楚门的头,面对黑压压的青帮弟子还敢放言杀一儆百的狂傲姿态,许多达官贵人都暗中收敛了些。这人就是个煞星。

只是谁都没想到,煞星在帮楚门做事。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他,他煞的是乌烟瘴气的世风,不是个人恩怨。

但是桑桑明白。

她坐着老陈开的车,到秘密监狱附近来转悠了一圈。望见岗楼上端着机关枪的安清牧,微微一笑。

而安清牧在岗楼上发现有辆车停留在了监狱附近,于是举起望远镜一看,车里坐的是桑桑。他对着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罢工

时间在建立烟草厂的忙碌和奔波中流逝得飞快,不知不觉过去了几个月。无论是江楚门,还是安清牧,以及桑桑,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在这么大一件事面前,三人少有地默契和谐,居然没有发生过一句争执。无论是谁提出了一个建议,其他两人略一思索,都会同意。

江楚门在暗,借着扩充江海大药堂的名义,暗中调拨大笔资金购买烟草生产的设备和原材料;

安清牧在明,天天跑到秘密监狱去,威风凛凛地监督着重型犯人“劳改”;

桑桑来回打马虎眼,早上在药店招摇,下午说去睡午觉,其实悄悄地去了烟草厂,晚上再回百乐门和达官贵人们谈笑风生。

三人分工十分明确,彼此掩护,心有灵犀。

年关悄然无声地将近,一切韬光养晦都要来个大爆发了。

年关是个十分特殊的传统节日。

一年的辛苦捱得不容易,总算到了点算工钱,可以回家让妻儿过个好年的时候了。但就是在这个时候,楚门,安清牧和桑桑决定行动了。

时不待我。要怪,就怪英美烟草公司太嚣张了。

因为英美烟草公司长期以来垄断了国内烟草市场,连国民政府要求征税都不屑一顾,哪里把烟草厂的工人们放在眼里。英美烟草公司每年的利润都在翻倍,但工人们的工钱却一如既往地低廉。而此时整个国家的经济不景气,南京政府也无能,只靠多印钞票来解决问题,通货膨胀引起物价飞涨,工人们原先那点可怜的工钱根本跟不上节节攀升,比爆竹还飞得快的物价。

于是英美烟草公司的工人提出要加薪水。

当然被飞扬跋扈的烟草公司一口回绝了。

回绝的理由很□□:你们离了我这里,连工作都找不到,还想加薪,简直是妄想。

有压迫就有爆发,工人们决定罢工。

而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就被潜伏在英美烟草公司的江海帮弟子传达给了楚门。

三人暗中合谋,一致同意:此时不出击痛打老外,更待何时。

安清牧把三人合谋的计划秘密发给了在南京的宋子文,宋子文立刻出国考察去了——我不在,你们想怎么玩都行。

于是血气方刚的三人,开始了一场兵不血刃、翻天覆地的大革命。

首先,楚门安排的江海帮弟子混入了英美烟草公司的工人中间,和提出罢工的领头人打成了一片。楚门暗中带话给罢工领袖:让他们放心地罢工,勇敢地罢工——遇到任何问题,都有幕后人撑腰。

其次,桑桑却以百乐门掌门的身份,突然向英美烟草公司买入了大批的香烟,令英美烟草公司不得不加紧生产,才能满足市场需求。

可就在这个时候,工人们却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罢工运动,拒绝再为英美烟草公司工作。

小夫妻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夹击着给英美烟草公司设了个圈套。

虽然这场罢工的规模浩大,但起初并没有引起英美烟草公司的注意。原因很简单:其一,这些罢工的工人都是穷鬼,拼命干活都过着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还罢工就一分钱都拿不到,怎么能养家糊口;

其二,就算这些工人想去别的烟草厂工作也没机会,因为本地的烟草厂都是小型规模,无力和外国公司抗衡,根本不能收留这么多的工人。

所以英美烟草公司很淡定,认为这些穷鬼工人不用搭理,早晚会自己乖乖地爬回来,求老板给口饭吃的。

当然,他们大错特错了。

英美烟草公司的工人们,罢工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楚门暗中给他们送钱送粮,让他们吃饱喝足了,天天扛着大标语在公司附近和市区中心商圈□□、示威、静坐。

这半个月里,楚门包了英美烟草公司附近的一幢小洋楼。窗口临街,视野极好,周围的动静都能一览无余。

楚门和桑桑每天都溜到这幢小洋楼里,喝喝早茶、嗑嗑瓜子,时刻关注罢工的跌宕起伏。

桑桑看得很兴奋,“就跟看电影十月围城似的。”摩拳擦掌地想加入进去, “我长这么大就没参加过□□,这是怎样一种感觉啊:江山尽在我掌心。”

当然楚门没让她去,“你这少夫人一出去,好戏就穿帮了。老外肯定知道是我们江家在背后支撑工人。”

不过英美烟草公司也不傻。过了半个月,发现工人还有精神和他们斗,甚至更红光满面地斗,就慢慢觉悟了:其中必定有高人在操纵。

于是各种收买。

但铿锵三人组是三个诸葛亮组成的。早就制定好对策了。

楚门并非只用半个月的钱粮来支持罢工,更重要的许诺是长期的工作——英美烟草公司还在等着罢工的工人们爬回来跪地求饶,楚门的秘密烟草厂可是紧锣密鼓地在生产,并已经把大批国产香烟倾销到了市场上。

而桑桑继续搞鬼。

原先百乐门买入的大批量英美香烟,她让放在潮湿的仓库里一段时间,直到发霉,然后再通过许多小杂货店和香烟店流入市场。可想而知,新鲜的国产香烟和发霉又断货的英美香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以至于许多烟民转而购买国产香烟。

不到一个月,国产香烟迅速占领了空缺的烟草市场,大大抢占了原先英美烟草公司的份额。

老外也不是君子——能跑别国来嚣张的就不是好东西。外国也有流氓、地痞和小人。老外也知道软的不行就给你一顿板子抽。

气急败坏的英美烟草公司最后找了些地痞流氓恶势力,想趁工人们罢工时搞破坏、打人伤人甚至杀几个最招摇的领头人。

结果大清早的跑来一群警察,由安清牧带领着,护卫着罢工的人群。

地痞有刀,警察有枪。

地痞傻眼,警察装傻。

罢工又顺利进行了大半天。外国代表实在憋不住了,跳出来质问安清牧,“你不去破案,在这里干嘛?”

安清牧不紧不慢地回答,“我收到举报,说有人想借罢工的名义,来搞些打砸抢的破坏,所以我带人来监督他们。有谁敢假扮工人趁机闹事,一律抓回去审问。如果警告无效就当场枪毙。”

英美公司的代表瞪着蓝眼珠子,不知道该怎么说。地痞流氓都知道安清牧是个铁面判官,江家公子他都敢杀,几个小混混他根本不放眼里,一个个悄悄地溜走了。

最后英美烟草公司不得不妥协,答应了原先罢工时提出的要求。可惜回去的人不多,因为大部分人已经被江楚门安置好了。有商机就有工作,既然国产香烟已经站住了脚,老板又是有担当的江家大公子,有多少人还愿意回去看蓝眼珠子的脸色。

纸包不住火。等江楚门把秘密烟草厂正式命名为上海第一烟草厂,并名正言顺地公布了产权,老外自然就知道了,他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盘手。即使他是第一青帮的继承人,老外也恼恨得不想放过他。恶向胆边生,他们开始找杀手,想暗杀江楚门。

这是件有难度的事。江楚门自己就会功夫,还是个高手;江家又雇得起罗宋保镖。都是狠角色,不好对付。

蓝眼珠子们竟然想到了雇佣超级杀手王亚樵来解决江楚门。

王亚樵果然派弟弟王亚文来了。

王亚文在江家别墅外面监视了一个礼拜。江楚门发现后,请他进去喝杯茶。王亚文摇摇头,说,“我知道你功夫比我好,不过如果有人要杀你,我好歹能帮你挡几颗子弹——三颗,我决定挨三颗子弹后,再倒地不醒。”

楚门大笑,丢给他一盒香烟,“试试,我们自己做的。卖得可好了。”

新年过后不久,江楚门已经凭借江海大药堂和上海第一烟草厂,横跨两大主要行业,一跃成为上海滩新一代的富豪——仅次于拥有江海帮旧有产业的老爹江胜彪。

正月十五过后,某一个绵绵春雨的夜晚,江楚门在安清牧警局的地下密室里,和桑桑一起摆了一桌精致的宴席,请安清牧一起痛饮。

威士忌,伏特加,红酒,茅台,剑南春,他们胡乱开了许多。起初他们还在彼此敬酒,说些诚恳而客套的话,后来三人都东一口西一杯地喝醉了,于是各说各的的醉话或者酒后真言。

“说真的,我原先真挺想——杀了你,夺桑桑。”安清牧拍拍枪袋子,指指江楚门。

“我会削发出家的。”桑桑说,“就不让你如愿,让你惦记我一辈子,遗憾一辈子。哈哈哈,这样我永远住在你心里了。”

“我对桑桑跟谁的标准是:谁能给她最大的幸福。”江楚门说,“可你首先是个穷鬼;而论人品,咱俩谁也不输谁吧。不过如果有一天我有事,你就是我第一个想托付她的人。”

“多谢,此言足矣。”安清牧伸手和江楚门握了握。

三人半真半假地在说醉话,老付突然跑来,砰砰砰地敲密室的门,喊,“江公子,少夫人,你们帮会的仓库出事啦!”

作者有话要说:

☆、住在心里

三人正喝得半醉,相互调侃着,老付急急忙忙地赶来,通知他们江家存货的一个大仓库起火了。三人都被吓醒了一半,顾不得收拾残席,火速赶到出事地点。

出事的仓库是在法租界,还没赶到,半路上他们就望见了熊熊烈火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绵绵春雨根本浇不灭。附近的居民都被惊醒了,裹着外套跑来围观,议论纷纷。

烧到凌晨,整个大仓库基本都毁了,里面的货物点滴不存,全部烧成了灰烬。望着眼前一片狼藉,桑桑、楚门和安清牧相互对望,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安清牧想了想说,“先备个案吧——不过不一定查得到凶手,我看十有八九是某外国势力冲你泄愤呢。”

楚门有些迷茫,“那他烧这里干嘛。我的烟草厂仓库在你的秘密监狱附近啊。”

“那里有重警力看护,人家奈何不了啊,所以只好烧烧这里泄愤。”桑桑说。

“都没烧到我的啊。”楚门嘀咕。

他头上突然被人劈了一巴掌,后面传来江胜彪的骂声,“兔崽子,瞒着我把事情搞这么大,结果人家找你老子报仇呢。你还一副和你没关系的样子。什么没烧着你,这将来还不是你的……”

江胜彪唠唠叨叨地在埋怨,三人却憋不住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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