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桑桑却又迟疑了片刻,她觉得自己在送安清牧去死,而且是屈辱地死。

“桑桑,”安清牧说,“我说过,如果我的鲜血可以洗去你的痛苦,我无怨无悔。”

桑桑终于迈开了腿,却走得很慢很慢。

“桑桑,”安清牧又说,“如果我从来没有出现在你面前,你是不是会过得比现在快乐?”

桑桑不知道。

“如果是的话,我愿意消失。”安清牧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愤怒和悲伤

无论这段路有多长,无论桑桑有什么理由拖延时间,最终他们还是会到达江家别墅,还是会不费工夫地找到楚门。

“你跑哪里去了?”楚门一看到她就奔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你散步了?累不累?来坐下,先歇歇。”他一眼看到旁边的安清牧,有点诧异,“安清牧,你的腿伤怎么样了?”

安清牧很苦涩,“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受到你的照顾,我真的很感谢。”

“楚门,我们去书房,单独谈谈,好吗?”桑桑恳求。

“好啊。”楚门说,开始糊涂了,“我们是谁?我们三个人?有什么事吗?”

三人躲避到了楼上的小书房内。自从二姨太三姨太和江仲坤被赶了出去,这里十分清静,也不用怕有人偷听了。

“楚门,能不能答应我,尽量控制你自己,不要发火。”桑桑恳求。

楚门哈哈一笑,“我最近心情有多好你不是不知道。再说我也没对你发过火吧。”

“这件事,还是我来说吧。”安清牧说。每一次楚门提到孩子的喜悦,都在刺激着他。他完全理解为什么桑桑终于决定告诉楚门这件事。他早就从桑桑的态度中看出,她渐渐不恨他了;可是她无法忍受欺骗自己的爱人。

欺骗,这是在爱情里,任谁都无法忍受的吧。

换做任何一个人,做了这样的事,不逃之夭夭已经是够胆量了;还能自己亲口承认做错过什么,恐怕不是一般人能想象的了。

可是安清牧敢。

他并非想挑衅什么,他只是用平淡,不夸张,也不含糊,更不隐瞒的语气,把他喝醉酒一时糊涂对桑桑做的事,亲口说了出来。

在他说的时候,桑桑躲到了沙发角落里,蜷缩起来,不想再听第二次。

其实安清牧并没有吞吞吐吐,已经尽可能快速地讲完整件事情。可这个过程,对三个人来说都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折磨。就像一把钝刀,在心头拉来拉去,拉得鲜血淋漓。

安清牧在诉说的时候,楚门是什么表情,桑桑看不见。她一直别着头,身体在微微颤抖。

楚门大概也懵了,安清牧讲完后,楚门傻了片刻,开口问的第一句话是,“所以,你是想告诉我,桑桑怀上的孩子不是我的?”

安清牧摇摇头,“我不知道孩子到底是谁的。可是我的确做了大错特错的事,我是来负荆请罪的。无论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没有怨言。”

楚门一记重拳打到他脸上。

安清牧踉跄了一下,站稳了,闭上眼睛,仰起头,无话可说,只是等待着后续的攻击。

果然楚门没有停手,一记又一记的重拳,揍到安清牧的脸上、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就像在打人肉沙包。

桑桑不敢回头看两个男人。不敢看楚门是多么愤怒,也不敢看安清牧有多狼狈。两个男人谁也不说话,可是桑桑却听到楚门的拳头砸在安清牧身上的声音,一记一记敲在她心里。她忍耐着,不回头,眼泪却已经无声地流了下来。

直到楚门揍了大概十七八拳后,他揪着安清牧的衣领大吼,“你知道不知道,我们一起努力做了那么多事,我早已把你当兄弟看了!”

桑桑终于哇地哭出声来。

她转过了身,扑过去拉楚门的手,哭着哀求,“楚门,够了,够了,他会死的。够了……”

“不够不够不够!”楚门咬牙切齿,歇斯底里大吼,“他玷污了我的孩子,玷污了你。他该千刀万剐,我要把他煮了喂狗!”

“楚门!”桑桑大哭,“不要怪他一个人。我也有错,是我当时犹豫了,是我没有拼尽全力挣扎,不然也许不会这样——”

刚才还愤怒得整张脸都扭曲的楚门,突然安静下来。

安清牧也安静下来,擦着嘴里不断冒出来的血,诧异地望着她。

楚门指着她,“你说什么?”

“我?”桑桑突然发觉自己失言了。

“你说什么?”楚门逼问着,“你没有尽力拒绝他?是这个意思吗,是不是?”

“我,不是这个意思。”桑桑拼命摇头摇手,她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楚门比之前更加痛苦,绝望滋生在他的眼神中。

“你说你犹豫了,你没有意志坚决地拒绝他,所以不能怪他一个人对不对;你不忍心看他死,你为他求情。你——你心里有他!”楚门几乎也要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心里有他?”楚门放过了安清牧,转而抓住桑桑不放,追问着,“我曾经问过你,是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我。你说是。可如果不是,我不会勉强你,你随时可以离开我。可你不能欺骗我,你不能欺骗我们的孩子!”

“楚门,你不要这样。你冷静下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桑桑哭得更厉害了,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越解释越糊涂。

楚门再也不肯听下去。放开了她,去拉书房的门要离开。桑桑扑过去拉住他,“楚门你不要走,听我好好说。”

“我不听!”情绪已经被刺激到极点的楚门一把推开她,“你不爱我!”说着他拉开书房的门走了。

桑桑被他推了一把,差点摔在地上。还是旁边的安清牧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她才没跌倒。

一直忍耐到现在,一声不吭到现在的安清牧突然爆发了。一边扶着桑桑,一边对着楚门的背影大吼,“江楚门你给我站住!你要我的命我双手奉上。可你如果因此要责怪桑桑不肯再像从前那样对她好,那么我不会再客气——我会带她离开,让她比跟着你更快乐!”

楚门听到他的挑战,愣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一声不吭地走了。

桑桑甩给安清牧一耳光,对他吼,“不关你事!该走的是你,这里是江家!”她指着书房的门。

安清牧放开她,“我只问你一句话:那天我喝多了,有些记不清楚了,到底你是不是犹豫了?”

“别再问了,滚!”桑桑自己先跑了出去,跑到了房间里,把门锁好,躺到床上,捂着脸继续哭。

事情过去了快两个月了,当时发生的时候又很混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到底她有没有用力挣扎。

但她的确记得自己犹豫了。安清牧强健的身体靠近她,面对这样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出现了反应,有些酥软,不够勇敢。可她心里是记得楚门,所以才会挣扎拒绝。

可到底有没有意志坚定地拒绝,她根本说不清楚了。

事情发生后,她痛哭,并不仅仅因为惊吓,更主要是感觉对不起楚门。回来后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去想复杂的三人关系。以至于好几天她都睡不好,经常做梦,梦里楚门和安清牧反复交叉出现。

后来打仗了,她对安清牧的憎恨就消弭了大半。

究竟她恨安清牧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如果楚门问她,“你是不是爱安清牧?”她肯定说不。

但如果楚门问她,“你心里是不是有安清牧的位置?”她只能对自己私下偷偷坦白,“也许有一点点。”

可惜她极力隐藏这一点点,却被楚门看穿了。

男人明明是那么粗犷豪爽的一类动物,为什么唯独在争锋食醋时却比女人还敏感。

她对楚门的伤害,已经远远大过安清牧了。

楚门走了。

安清牧也走了。

桑桑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整整三天三夜。

她不敢出去面对公公江胜彪,更不敢面对所有知道她怀孕的人。如果他们都知道孩子有可能不是楚门的,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她不敢设想。

期间,佣人们不断地来敲门,委婉劝导她一定要吃东西,不然对孩子不好。可是桑桑开始想,或许打掉这个孩子会比较好;否则三个人的纠葛就变成了活生生的证据。

后来公公江胜彪急了,亲自端来了人参鸡汤,敲门劝她喝,说不管发生任何事,都希望她好好的没事,其他的以后都能解决。桑桑才哽咽着打开门,接过了鸡汤,不等江胜彪多说什么,又关上了。

可怜的孩子。她一边喝汤一边想,无论是楚门的,还是安清牧的,都该是个优秀聪明的孩子。

可为什么要以这么尴尬的身份存在呢?

安清牧离开以后,又回来过一次。据门房说,他徘徊在江家别墅门口。没有勇气进来,却久久不去。

后来他托小全带进来一句话给桑桑,他说无论是什么结果,他都愿意接受,也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桑桑明白,他的意思是,即使孩子是楚门的但楚门嫌弃不要,他也愿意接受母子俩,带他们离开。

可是三天以后,楚门也回来了。

这几天他以战后烟草厂和药店比较忙碌为由,没日没夜地在做买卖,作为逃避她的理由。

可他毕竟回来了。这让桑桑心里好过一点。

只是楚门回来后,显得十分平静。异常的平静。

他只对桑桑说了一句话,“桑桑,我不恨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土肥圆

日子平静地流逝,像无形的水试图湮没发生过的一切。

楚门还是回来了。回来吃饭、洗澡、睡觉。

每天晚上他都会和桑桑说晚安,在她的额头印上一个温热的吻,帮她掖好被子,然后关灯睡觉。

在黑暗中,桑桑总是想,是因为她怀孕了,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楚门不再碰她。

他甚至很少拥抱她。即使有,也是轻轻地扶持着她。再没有过去像火烈鸟的颜色一样热情鲜明的拥抱了。

桑桑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感情危机。楚门很平静,但不冷漠。该关心她的时候,他一分关心都不会减少。无论是江胜彪还是江家的佣人,都没有看出任何差别。

差别,在桑桑心里。

楚门回来后,江胜彪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吵架。楚门只是找了个随便的小理由糊弄过去了。关于安清牧对桑桑做的一切,关于孩子的归属,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如果他提了,安清牧和桑桑的孩子都活不过三个小时。

无论年迈的江胜彪对她有多好,都有一个基本的前提:她是楚门的妻子,他的儿媳妇。但江海帮本来就是对义气和忠诚无比看重的帮会,江胜彪也还是帮会老大。

楚门深深地知道后果,所以一个字都没有提。

楚门是个好脾气的男人。任何男人都会对安清牧做错的事和桑桑模棱两可的解释恼羞成怒,甚至动了杀机。楚门的愤怒是桑桑不愿意再回想的,她也不知道楚门是怎么独自度过离家的三天三夜。

可他还是克制住了情绪,不仅把家留给了她,而且最后还是回来了。

他的态度,的确如他所说,他不恨她。

他不恨她,所以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好。

可是他说,不知道该怎么爱她了。

有时他们默默坐在客厅里,各自喝茶,看报纸,或者桑桑做点女工给未来的孩子。当她做得很入神时,她会忘了楚门的存在,忘了发生过的一切。这个时候,楚门会悄悄停下手里的事,不动声色地来回端详桑桑。桑桑偶尔一抬头,会遇上他好奇探究的目光。那种目光,在桑桑看来,很像一个羞涩的小男孩,面对一个陌生又漂亮的姐姐,好奇、爱慕又警惕。

桑桑的心里会被蛰一下。

楚门似乎一夜之间就不认识她了。桑桑知道,他在困惑:她到底爱不爱他?

很久以后,桑桑才意识到,什么是当局者迷。当一个人沉浸在已经无法再超越的爱恋中,会显得平静满足,以至于表现出淡淡的状态。

此时的桑桑却被究竟真爱着谁,以及孩子到底是谁的问题纠结着,也无法脱离眼下的局势去看清自己。但随着怀孕的时间延长,她的母性开始逐渐显露。她开始把保护孩子当做第一重要的事。所以为了孩子的平安出生,她愿意维持这种平静,其他的都不会在意了。

是的,桑桑开始爱上了腹中的孩子;爱上了这个素未谋面、却是她心血结晶的孩子。不管他是谁的。

当第一次胎动传来,桑桑抑制不住惊喜,失声尖叫,“他在动,他开始动了,我有感觉了!”

胎动把全家人都吸引过来了。孩子的动弹打破了楚门和桑桑之间的平静,他忍不住跑过来,伸手抚摸她的小腹,“真的?在哪里?”

桑桑指点着他感受孩子的动弹,他勉强感觉到了一点点。楚门欣喜地抬起头,期待满满地望着她,“桑桑,好好把他生下来。”

那一刻,桑桑从他眼中读出了许多许多情感。桑桑哽咽着说了一句,“谢谢你。”

爱是原谅和理解的基础。

当桑桑幸福地期待着做妈妈,开始换上薄开衫和宽松的衣裙,时常在鸟语花香的园子里散步休闲时,外面的形势却变得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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