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国民政府委曲求全才换来了日本人的停战协定。之后日本驻上海的军力增强,而英勇抵抗了一个多月的十九路军却被调走了。

国民政府的愚蠢已经达到了无法理解的地步,当然,其中有亲日派的功劳,比如汪精卫。

日本增强军力并非是保护自己国籍的人士那么简单。十九路军离开后不久,日本军队经常挑衅中国的老百姓和防卫的士兵。中国人被日本人杀害伤害的案件屡屡发生,而每一次日本军方都有狡辩的理由。

在亲日派的辅助下,日本人逐渐控制了上海的政坛官场和重要的经济市场。

上海当地的青帮势力,当然是日本人不可小觑的力量。

青帮势力早就坐大,渗透到了官场各个阶层。青帮要是想搞什么政变动乱的,完全做得到。

日本人考虑了良久,最终决定怀柔政策来拉拢青帮。

自从一二八事变后,一些中小青帮陆续被日本人拉拢了。一是迎合亲日派,二是斗不过。

可是上海滩几个大青帮还在观望,观望的焦点之一,就是江海帮。如果江海帮都倒向日本人,恐怕整个上海滩的黑道都会一边倒。

日本人也很慎重,于是派出了土肥原。

“什么?土肥圆?”桑桑在房间里听到这个名字,大为惊奇,“这个年代,怎么有这么新潮的名字?”

“嘘,小声点。”楚门举起一根手指,“他是日军的陆军大将,来说服爸爸做汉奸的。”

“不做!”桑桑说,“江家的狗都不能做汉奸。”

“当然不做。”楚门说,“不过土肥原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就是他策划了皇姑屯事件——炸死了张作霖。”

一股寒气从桑桑后脚跟冒上来:连张作霖都敢杀的人,还什么事做不出来。

土肥原果然来了。

江胜彪让青帮子弟和保镖们列阵,却把楚门和桑桑赶回了楼上房间,不准他们下来。不过楚门还是偷偷地溜到楼梯拐弯处的视野盲点,偷听着下面的谈话。

起初,土肥原倒也对江胜彪很有礼貌,毕恭毕敬地敬礼问好表达钦佩之情。江胜彪只是淡淡地应付着,让人上了一杯清茶,其他的一律不给。这么简陋的招待方式,就是暗示土肥原,这里不欢迎他,请他尽快离开。

可是土肥原是带着任务来的。

他希望江胜彪能出任日中友好防卫协会主席的职位。

“什么什么主席?”江胜彪一听人家咬文嚼字就头大。

“日中友好防卫协会主席。”土肥原重复了一遍,又让身边的翻译再说明一遍。

江胜彪立刻摇摇头,“我年纪大了,没精力做什么主席了。还是另请高明吧。”

土肥原很狡诈,“也可以请您的儿子江楚门出任。”

江胜彪立刻虎着脸拒绝,“他还是个毛头小子,不配越过我。”

无论土肥原怎么劝说,江胜彪都不肯松口,而且态度明确,江家的人都不会和日本人扯上关系。

土肥原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不是出家人,他本来就是军方刽子手。

“江先生,看来你对我们日本人有偏见。既然这样,那么只好请江先生多珍重了。”土肥原说着,起身告辞了。

而江胜彪久久地琢磨着他留下的威胁。

日本人不是君子,对于任何和他们过不去的中国人,都不会善罢甘休。但江胜彪决定了,见招拆招,见机行事。

整个帮会都赞同他的决定。中国人不能做汉奸。

楚门听到了整个谈话过程,担心日本人像对付张作霖一样暗杀江胜彪,因此加强了戒备,给江胜彪多配备了几个强壮的保镖,每次出门都跟着,利器防身。

楚门自己也减少外出,希望能保护桑桑平安地生下孩子。桑桑已经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孩子是所有人的希望。在恐怖的威胁中,只要有生命,就有未来。

不知道日本人是发现了江家已经加强戒备,还是不打算和江家硬碰硬。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日本杀手并没有出现,或者并没有进入戒备的范围。正当大家开始疑惑,究竟日本人在想什么招数威胁江海帮时,厨娘先来报告情况了。

土肥原走了以后,三天之内,所有给江家提供蔬菜瓜果食物的商家都断绝了和江家的买卖关系。

“什么,你说买不到食物?”江胜彪难以置信,“上海滩那么大,到处都有卖菜卖水果的商贩,哪里买不到食物来做饭。”

“老爷,附近的商贩都不卖给我们食物。”厨娘说,“他们说如果卖给我们食物,哪怕只是一粒米,日本人也会杀了他们全家。”

“岂有此理!”江胜彪拍着桌子,“日本人怎么能随便杀中国人。”

“他们都是小市民,就算死了也没人为他们伸冤。所以他们不敢和日本人作对。”厨娘说。

“可是我们江海帮会为他们出头的。”江胜彪说。

厨娘摇摇头,“他们还是不敢。就算江海帮为他们出头了,他们也逃不过日本人的追杀。日本人很坏的,他们暗中杀人,没有证据没法指证他们。可谁又会二十四小时地保护这些小市民呢。”

江胜彪陷入了沉思。

上海滩堂堂第一青帮沦落至此,是他不曾料想的。以往黑帮对黑帮,大家虽然也抢地盘砍砍杀杀,可毕竟有青帮的规矩,万不得已还可以请元老级前辈出来调解。

而日本人,他们没有规矩,只是不择手段。

食物并不是最难解决的问题。江胜彪动用了自己的社会关系,楚门也又去找法租界领事馆,想办法保证食物的供给。

但紧接着江家各个方面都受到了明里暗里的刁难。楚门的烟草厂被放了火,上工的工人被蒙面人殴打,威胁他们不准去烟草厂工作。药店进不到药品,存货被来历不明的顾客都买空。江家依然陷入了有钱却什么都缺的境况。

作者有话要说:

☆、汉奸

土肥原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撕去了伪善的外表。

“江先生,你和大日本皇军作对,是大大的不对的。”他狞笑着,“江先生,中国人有句古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皇军还是对你有信心的,但不会太有耐心。如果江先生一意孤行,恐怕,也许某一个夜晚,一颗炮弹会掉落在江家的漂亮别墅里。”

在场的人听到他这番明目张胆的胁迫,已经气得肺都要炸了。此时土肥原洋洋得意地扫了一眼腹部隆起的桑桑,说,“江先生,你一定很期待你的孙子降生吧。呵呵呵呵……”他阴冷的目光饶有兴趣地定格在桑桑身上。

“滚!”江胜彪忍不住破口大骂,“滚你小日本犊子。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老子的孙子也是条汉子!”

“呵呵,只怕,你的孙子未必能顺利生下来。”土肥原留下最后一句威胁,离开了。

这也是他留给江家的最后警告。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桑桑身上,忧虑、担心,恐惧,各种情绪围绕着她。

她是他们的福星,是他们的希望,她不能有事,一定不能有事。

“奶奶的,敢动老子的孙子。老子和他们拼了!”江胜彪一边大骂,一边就要召集人马去闯日本军方的司令部。楚门好不容易才把他拖住,不让他去。

“这样硬碰硬不是办法。而且如果我们先动手,更加理亏。”楚门劝他,“爸爸你放心,我不会让桑桑出事的。绝对不会!”

楚门的第一选择,还是希望能通过外交斡旋来解决。所以他又去求助法国领事安德鲁和他夫人了。但安德鲁表示爱莫能助。

安德鲁表示,这是中国人和日本人的事,当日本人没有威胁到法国人的在华利益,他们没有理由干涉。但安德鲁劝楚门离开上海,回法国去。

“为什么不带着你父亲和妻子回巴黎去?”他说,“你在那里留学多年,已经完全融入了法国的社交圈。你很讨人喜欢,很有才华,法国和巴黎都会热情欢迎你们一家人的。至于护照和其他帮助,我会尽量帮助你——只要你踏上法国的领土。”

楚门苦笑着婉言谢绝,离开了法国领事馆。

离开上海,离开中国,他不是没想过。但这次和十四岁时不同。他担负了太多的责任,不能轻易地卸下。

整个江海帮都在指望他继承帮会,发扬光大。他之前的努力也让他声名鹊起,社会上广泛认为他是个爱国的名流。如今一走了之,他做不到。

他回来后,告诉了大家他的想法,桑桑和江胜彪都支持他。

但江家被困的窘境却每况愈下,没有任何改变。食物越来越缺乏,和市场不好也有关系。土肥原总是找人去江家的工厂和公司捣乱,帮会的生存举步维艰。

难道真的举着斧头去砍小日本?那么也许真的会有颗炮弹打中江家别墅。然后呢,桑桑……腹中的孩子……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土肥原已经找了个傀儡,做了所谓的日中友好防卫协会主席。

这个主席被委任的当天,还亲自上江家拜访。

因为他是江仲坤。

“没想到吧。”江仲坤穿着一身考究的细格纹呢子西装,趾高气扬地走进了江家别墅。

“我说过,不允许你再走进这个家。”江胜彪冷冷地说。

“我知道,我可没有以江仲坤的身份来这里。”江仲坤不屑一顾,“我现在的名字叫冈本龟太郎,是日中友好防卫——”

他话没说完,江胜彪把桌子上的茶壶扔了过去,大骂,“兔崽子,居然做汉奸。早知道当初就该一刀砍死你!”

江仲坤也不愧是青帮老大的儿子,功夫不好,躲袭击的本能还是有的。他居然机灵地避开了迎面丢过来的茶壶,但还是被茶壶里的茶水溅湿了衣服。

江仲坤也勃然大怒,指着江胜彪骂,“老不死的,不是看在我妈的份上,我早就叫日本人收拾你了。你再惹我,我不会客气的。别忘了,你赶我走的时候,我们就没有父子情意了。”

江胜彪气得差点背过气。

楚门让人扶江胜彪坐下,自己拦在江仲坤面前,沉声说,“你想清楚。你投靠日本人,现在是锦衣玉食,可将来一定会是过街老鼠。”

江仲坤冷笑,“将来?你还是自己想想,活不活得到将来吧。不是你还有你那个小骚狐狸,江海帮就是我的,一切都是我的。如果我把整个帮会交给日本人,那么整个上海滩都是我的了。”

“冥顽不灵。”楚门斥责,“你以为江海帮的人都像你这么没骨气。”

“少再摆出老大的姿态教训我。”江仲坤说,“你还有没有骨头留到明天,都是个问题。我来,就是最后来问问你的态度,土肥原说了,如果你再不答应和日本人合作,加入日中友好协会,那么你就是日本的敌人。你自己知道后果吧!”说完,他就走了。

最后通牒。

全家人讨论到深夜。

“我想送桑桑去法国领事馆。”楚门最后说,“安德鲁会安排她去法国的。”

“那你们呢?”桑桑焦急地问。

楚门摇摇头,“我不能走。我不能撇下爸爸和整个江海帮。”

“那我也不走。”桑桑瘪着嘴,“我要和你们在一起。孩子也要和你们在一起。”

争执了半天,就是不能达成一致。桑桑坚持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江胜彪劝楚门和桑桑一起走;楚门却让桑桑和江胜彪一起去法国,他留下来照看整个江海帮。

三个人三种意见,根本无法协调。楚门和江胜彪也不敢和桑桑争执太多,怕刺激到她对孩子不好。

就在这个时候,驻守百乐门的江海帮弟子匆匆跑来通报,说日本人答应暂时不对江家制裁。

“发生什么事了?十九路军回来了吗?”楚门很疑惑。

通报的弟子摇摇头,“小全投靠了日本人,并答应逐渐拉拢江海帮。条件是日本人暂缓对付江家。”

桑桑呼地站了起来,“不行,他不能为了江家去做汉奸。”

不顾楚门的劝阻,也不顾外面是否有日本特务在等着算计她,桑桑执意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去百乐门找清扬。

到了百乐门,她径直走进清扬的包厢,门也不敲,一看到清扬,劈头就问,“为什么让小全投靠日本人?你知道他根本不是和江仲坤同流合污的人?”

“因为,日本人威胁到了你的安全。”清扬说。

她坐在窗前,平静地凝望着夜幕下依然有霓虹灯闪烁的上海闹市街头,孤单地思念着,抚摸着比桑桑还大,已经快八个月的肚子。

桑桑一时语塞,过了会儿才语气平缓下来。“我知道,他像亲哥哥一样对我好。我知道大家都担心我,可是我们必须有底线啊。”

清扬叹了一声,扶着臃肿的腰身,费力地站了起来,“桑桑,你根本不明白。”她说。

“什么?”桑桑的确不明白。

“在日本人去江家威胁你之前,我和小全一直商量着,如果上海呆不下去,我们就带着多年的积蓄去偏远的地区过与世无争的生活;或者,去延安找地下党组织保护我们。”清扬说,“可是日本人对你的威胁,却让小全孤注一掷,甚至委曲求全,放弃底线去投靠了他们。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有足够的食物吃、有安心的日子过、能平安地把孩子生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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