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衣保镖说,“回大公子,安清牧的确是华界警察局的副局长。”

“哦?可我看他年纪也不大,怎么会位居高位?”江楚门说。

黑衣保镖回答,“安清牧是黄埔军校第一期的毕业生,毕业后又去美国西点军校学习,回来后进入南京国民政府,因为枪法奇好做过国民党军事委员长蒋介石的侍卫官。之后不久,就被调任到了上海,出任华界警察局副局长。”

“这个来历……”江楚门沉吟起来。

黑衣保镖点点头,“我暂时查不到安清牧其他的背景,但这个人恐怕不那么简单。”

“嗯,是该盯一下。那你有没有查过他的生活习惯爱好什么的吗?”江楚门问。

黑衣保镖回答,“也不知道是时间太短还是我的线人太外行,目前查不到安清牧私生活的任何秘密,只知道他住在华西路三十八号,他每天两点一线上下班,从来不单独去任何娱乐场所。这个人似乎烟酒不沾,也没有其他嗜好,相当冷酷和清廉的一个人。”

桑桑躲在衣柜里,把保镖和江楚门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想到江楚门居然找人去调查安清牧了。昨晚深巷里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安清牧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就像放大的电影特写,定格在她面前;而他冰冷得像手术刀的声音割裂她的情绪,

“你记住,在华界,我就是王法!”

她思忖着:在这个年代,警察局长PK青帮势力,不知道哪个更厉害。

黑衣保镖走后,桑桑打开了衣柜门,看到江楚门坐在书桌前,若有所思。听到衣柜门打开的声音,他抬起头来,望着桑桑,说,

“你可能惹了一个麻烦人物。”

桑桑紧张起来,“他会怎么样?”

江楚门摇摇头,“现在我也不知道,只是,你以后最好和这个人不要有任何接触。”

桑桑不太明白这个时代的上海滩局势,江楚门也没法一下子讲明白。为了让桑桑心里有个底,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了几句。

“你要知道,虽然现在的上海滩,还是青帮的势力最大,但南京的国民政府一直希望渗透进来,即使不能完全取代青帮,也希望能控制青帮势力。所以我认为,安清牧很可能就是国民政府安插到上海滩的一颗重要的棋子。他年纪轻轻,没有其他背景就能够被蒋介石委以重任,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桑桑和江楚门聊着安清牧的时候,安清牧不约而同地也在琢磨青帮的事。

安清牧前夜巡逻很晚,又和江楚门吵了一架。但第二天依然军容整齐,神采奕奕地按时到警察局上班。只是他的下属们一看到他进来,立刻都收敛了之前嬉笑的神态,各自散开做事去了,好像一群老鼠见到了猫。

安清牧根本不把这群地头鼠放在眼里,迈着端正的大步,一手叉在枪袋上,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走进了局长办公室,并把门顺手关上了。

警察局局长正双腿搁在办公桌上,一边跟着留声机里的绵软歌声哼哼着,一看到他进来,立刻把腿放下来,慌忙站起来行了个军礼。

“安,安副局长。”正局长行的军礼不太标准,因为他的大肚子无可奈何地撅出来,无论如何都收不会去。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正局长居然对副局长毕恭毕敬,面露惧色。

安清牧淡淡一笑,自己先落座在一旁的圈椅上,又招呼正局长,“老付,坐。”

付局长不敢不坐,但坐下的姿势和安清牧没进来之前差别很大,身体完全紧绷,全身肌肉没有任何一丝松懈,眼神满是警惕之色。

安清牧不打算浪费时间,也没打算缓和付局长的紧张,直接切入正题,“我想问问你,江海帮到底是个什么帮会?”

付局长一听,立刻明白了安清牧的谈话目的。昨晚安清牧在小巷子里本想逮捕一个不明身份的少女,但是被江海帮的大公子江楚门给拦截走了。这件事他已经从其他警察那里听说了。

付局长和安清牧不同,是地道的本地人氏。能荣升为华界警察局局长,也是有不可小觑的背景和努力的。当然在这个年代,做警察局长需要付出的努力,并不是靠枪法和打斗,而是靠官场人脉。老付就是靠着打通了官场各方的人面,才得到这个局长宝座的;而他坐上宝座后要做的事情,当然不是惩恶锄奸。事实上,他更需要做的是“为虎作伥”,才能回报帮助他得到局长宝座的各方人士。

这些人士中,就包括了青帮。旧上海滩官匪一家,彼此已经达到相互联姻的地步,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可惜来了个安清牧。

安清牧是什么身份,全上海滩只有老付一个人知道;如果有第二个人知道了,老付就得死。

所以老付知道安清牧是个多么棘手的人物,而且他还动不了他。老付收到的上峰命令是全力配合安清牧的工作。

简单地说,安清牧想怎样就怎样。

但是安清牧对老付来说,还真是个麻烦。

官匪一家的上海滩,已经约定俗成了;要想融入这种环境,只能让自己成为染缸中的一员。老付就是这么做的,也是这样暗示别人跟着做的。

可惜安清牧却非要格格不入地插进来。

老付和安清牧打交道没多久就发现了,安清牧是个油盐不进的家伙。年纪轻轻,又是军校毕业的优秀生,委员长钦定的副局长,长的还挺俊气,要在上海滩混得风生水起简直是小事一桩。

要命的是:安清牧不爱看戏,不爱逛窑子,也不喜欢赌钱,更加不喜欢金银财宝;说好听了他是个清官,说难听了他根本是个不识时务的二货。

这个二货唯一的兴趣,就是工作。

他的工作,就是他的秘密身份赋予的责任。

所以老付觉得他很麻烦;而且老付还不能拿他怎么样,因为万一安清牧在上海滩出了什么事,老付就是第一个掉脑袋的。

老付知道这个二货会给他带来不小的麻烦,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他还要斟酌措辞来劝慰安清牧。

“这个,江海帮,就如您所知道的,是上海滩第一大青帮。”老付说。

“老付,你收过江海帮的好处吗?”安清牧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

老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小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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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付不敢撒谎,“这,我和江海天有过走动的。”

“整个警察局呢?”

“也,也有过一些来往——主要是希望方便彼此——安副局长,这青帮虽然是流氓帮会,但已经在上海滩盘踞多年了,他们还和外国人有联系。坦白说,以区区一个华界警察局,根本不能奈何他们,有时和他们合作,也是希望维护治安。”老付坦陈,一边不断地观察安清牧的神色。

安清牧并非初生牛犊那么书生意气,他来之前还是来之后都多少了解了上海滩的情况,所以他没有对老付以及这个腐败的华界警察局采取任何行动。他很清楚,眼下他十分需要这些人手,而不是和他们对着干。所以他对这些警察收受青帮贿赂的事睁只眼闭只眼,但他自己绝对不肯和他们沆瀣一气。

但昨晚深巷中,他身为警察局副局长,却不能逮捕一个不明少女,反而被其他警察再三劝阻,这令他深感意外。他意识到,青帮的势力恐怕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青帮以江海帮最大,而江海帮的的老爷子是江海天。要撼动江海天,必须要慢慢削减他的党羽。他的党羽众多,但此时安清牧却盯上了他认为最值得盯的一个人:江楚门。

“江楚门,是江海天的大儿子?他什么背景?”他问。

“哦,江楚门其实刚从法国回来不久。”老付说,对这些青帮的动态了如指掌,也算是和青帮联系的一份收获,他很爽快地把他知道的都告诉了安清牧。

“他其实没怎么接触过青帮的事情。不过江海天似乎有意培养他做接班人。江楚门在法国读书时,是学画画的,算是个艺术家。本来这种艺术家对帮派生意是没什么帮得上忙的,不过江楚门有一点背景倒是很值得注意的:他和法租界的一些头面人物关系非常好。比如他和法国领事安德鲁走得很近,听说是因为安德鲁的太太很欣赏他的画作。”

安清牧很仔细地聆听了关于江楚门的琐碎信息。目前的江楚门对他来说还不能构成任何实质的威胁,可是昨晚的对抗让他耿耿于怀:江楚门性格上的某些特质,似乎不会是什么友善的信号。

“好,从今天开始,你专门派个人,了解江楚门的动静,点点滴滴都不要放过。”安清牧吩咐。

“是。”老付满口答应。

“另外,尽快查出昨晚被江楚门带走的那个女孩,是什么人,什么来历。”安清牧说。

老付愣了一下,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安清牧该不会是为了争抢那个女孩在针对江楚门吧。不过他不敢说更不敢问,只是唯唯诺诺地全部应承下来。安清牧这才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马脚

江楚门每日早出晚归。

这不奇怪,他如今是江海帮的继承人,当然有许多事情要忙。

可是桑桑憋在他房间里真是度日如年。

金丝雀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这几日,桑桑闲来无事,凭着逐渐练就的“顺风耳”,把江家上下大致了解了一下。

江胜彪一共有三个妻妾,大老婆是名门之后,据说还是李鸿章家族里面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才能养出江楚门这样的儿子来。可惜大家闺秀红颜薄命,三十多岁就因病去世了。也就是在那时,年仅十四岁的江楚门远渡重洋,去了法兰西留学。

江胜彪的二老婆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没什么才华,但正好是无才便是德的典范。为江胜彪生下了二儿子江仲坤,也就是昨天因为情妇被丢黄浦江从而和老爹翻脸的那位祖宗。

而江胜彪的三姨太,据说曾经是唱京剧的名角,被江胜彪笼为了金丝雀。三姨太生得十分标致,身段极好,但一直没有子嗣;她本想过继一个自己的远方外甥,但江胜彪不允许,因为江胜彪自己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三姨太因此怀恨在心,又不能对江胜彪发作,于是隔三差五冲着大儿子和二儿子撒气。

而江楚门和江仲坤相比,后者已经在胆怯的母亲纵容下,养成了骄奢淫逸的个性,做生意一败涂地不说,随便一个交际花也能唆使得他晕头转向。因此江楚门是当仁不让的继承人,也就成为了三姨太的眼中钉。

三姨太对这俩兄弟都不喜欢。但江仲坤是个蠢货,三姨太轻易就能对付;她最讨厌的就是江楚门,如果江楚门成为江海帮的继承人,那她就没有立锥之地了。

三姨太随时都在抓江楚门的把柄。

江楚门回来没多久,但对家里微妙的形势十分清楚。他虽然已经是众人眼中的继承人了,但他一直小心翼翼,不得罪三姨太。但三姨太的毒辣眼光却到处跟随着他。

自从把桑桑藏进房间以后,江楚门每天晚上都回自己房间吃饭,让厨房把饭菜端上去,当然他要了双份的。

厨子没什么意见,但三姨太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

“楚门啊,你每天晚上都自己去房间吃饭,也不陪陪你爹,这是不是不太礼貌啊。”三姨太开始找事端。

江楚门看了看老爹江胜彪,“爸爸,我这段时间,赶着画一些画,送给安德鲁大使和他的一些朋友,和法租界搞好关系,所以想自己回房间吃饭节省些时间,就不陪爸爸喝酒了。”

江胜彪是个武夫,一听儿子要和外国人搞好关系,高兴还来不及,“没关系,做你自己的事情去吧。陪我喝酒是会耽误事的。”

三姨太又看一眼厨子端着的盘子,“怎么你最近胃口比之前要大啊。”

江胜彪听了不乐意了,“他爱吃多少就吃多少,难道我还养不起自己儿子么。”

江胜彪因为大儿子多年不在身边,前妻又早早过世,心里对儿子有些歉意;看他学成回来后又这么知书达理,和不学无术的二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此已经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了江楚门身上,更加想弥补亏欠他的父爱,对江楚门的任何要求都来者不拒,深信不疑他的甜蜜谎言。

但三姨太的女人直觉却异常灵敏,虽然不敢违逆江胜彪的意思,眼神却像毒蛇一样,一直跟踪着江楚门。

江楚门的所有秘密都在他的房间里,可她却不能进去。三姨太若有所思。

江楚门也知道三姨太对他起疑心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从厨子手里接过盘子,端进房间后,把房门紧紧关上,之后对桑桑说,“我三妈已经有点怀疑了,虽然她不能进我房间,可是你还是要小心,千万别被她发现了。”

桑桑一听,饭都吃不下去了。脑海中立刻闪回那天被‘种莲花’的那位交际花:江胜彪对怀了自己孙子的女人都如此狠毒,如果让他知道了自己的存在,恐怕她也难逃厄运。

晚上桑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光着脚丫溜出衣柜,爬上了江楚门的床,用手捅捅他。

江楚门正朦胧睡去,被她捅醒,吓了一跳,“干嘛?”

“你什么时候带我离开这里啊?”桑桑央求,“我不想再待在你家了,你另外找个地方安顿我吧。”

江楚门把她搂进温暖的被窝里,捂着她冰凉的小脚,“我是在想办法,可是暂时还没找到安全的地方。现在的上海滩很混乱,你一个小女孩无亲无故的,很容易出事的。你别着急,我会想个稳妥的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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