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桑桑蜷缩着身子,依偎在他胸前。听着他稳稳的心跳,略微安慰了些。

她那么娇弱、轻灵,不知道这个时代的悲苦,一脸的天真,而且来自未来,是他所向往的幸福的象征。江楚门忍不住低下头,轻轻吻着她的额头、脸颊。

他的嘴唇温热缠绵,桑桑禁不住搂住了他的脖子,微微喘息着,闭上了眼睛。

江楚门的嘴唇更加大胆地探索她的胸口,女孩子的敏感部位被触及。桑桑陷入意乱神迷的一刹那之前,突然想起了李诚,想起来自己和他还没有分手了断。

她制止了江楚门的进一步动作。

“你有女朋友吗?”她问。

江楚门摇摇头,“在法国时有一个,不过已经分手了。”

桑桑凝视着他,心里浮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江楚门如果活到她的时代,应该是个七八十岁的老爷爷了吧。难道和公园里每天下象棋打太极的老爷爷一样?

她突然别扭了:好像已经看到了江楚门白发苍苍,皱纹满面的脸。

等等,江楚门生在这个乱世,又是青帮的继承人,他的命运如何,他能活到她存在的那个未来吗?

桑桑打了个冷颤。

“你冷了?”江楚门问,不明所以,有些歉意,“对不起,刚才。你还是赶紧去睡觉吧。”

不由分说,他拦腰抱起她,把她送回了衣柜间的隔板床上,又把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之后抚摸了一把她柔软的黑发,道了句晚安就回自己床上睡了。

桑桑静静地躺在床上,思绪很复杂。她忽然有点想知道,江楚门的未来是怎样的;可惜,她如今既没有电脑和网络,连唯一的手机都丢了。

第二天,江楚门又很早出去了。桑桑朦朦胧胧听见他在洗漱,又蹑手蹑脚地取了一件衣柜里的大衣,还在她脸上飞速地印了一个吻,之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他走了不久,桑桑也起来了,不急着洗漱吃饭,苦苦琢磨着自己该怎么办。

再这么待下去,真要跟“江老爷爷“相爱了,然后等啊等,等到自己的年代,和他一起去公园打太极?

桑桑心里发出一声呐喊,“不要啊!”

如果人生提前知道了结局和未来,实在是一件太可怕的事情。

何况,她还没有把握能不能跟着江老爷爷活到那个年代。这江家别墅进来容易出去难啊,虎视眈眈的三姨太,凶狠无情的江胜彪,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不行,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得想办法自救!”桑桑一拍大腿下了决定。

吃饱喝足,桑桑听听门外没什么动静,又到窗口埋伏了会儿,亲眼看到江胜彪坐着汽车出门了;而三姨太也摇着苏州丝绸扇去花园里散步了。桑桑悄悄地打开了房门,溜了出去。

别墅三楼的整条长廊上都空无一人,桑桑像只兔子似得一气儿冲到楼梯口,蹲伏在拐角处查看动静。

二楼也没有人,太好了;但是一楼大厅里有两个佣人在擦花瓶和瓷器。桑桑小心翼翼地溜到了一楼的楼梯下,也没有被发觉。

观察了会儿,看着她们擦完了花瓶离开了大厅,走到后院的佣人平房去了;桑桑从大厅的窗户望过去,看到佣人们在晾晒统一的着装。桑桑突然有了主意。

别墅的正门口有保镖把守,但厨房连着后院,只有佣人进进出出。佣人众多,有些小丫头和她年纪相仿,桑桑如果打扮成她们的模样,很容易混淆视线。

大白天地要从江家别墅大摇大摆出去,恐怕不可能;但如果有了一套佣人的服装,再了解一下佣人的行踪,那就容易多了。

桑桑撒腿溜进了后院,趁人不备,扯了一套晾在角落里的佣人衣服,飞速地跑了回来。

她回到别墅大厅时,一楼依然空无一人。桑桑得意忘形,飞跑上楼,结果在二楼撞到了一个人。

抬眼一看,她的小命都要吓没了:三、姨、太!

三姨太不是在花园散步嘛,她怎么……

桑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三姨太皱了皱眉,“你是?”

桑桑的一张小脸发白,多亏她机灵,赶紧低头学着佣人给三姨太请安。

“你拿着衣服干什么?”三姨太疑心很大。

桑桑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我衣服弄脏了,就脱下来洗干净了换上。”

三姨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幸亏江楚门前两天给桑桑拿了两套碎花衫裤换穿,和这个年代的许多平常人家女孩子看起来差不多。

“可你该不会想上楼换衣服吧?”三姨太冷不丁又发问。

桑桑一听,心想姨太太果然精过狐狸精,她差点就要暴露行踪了。

“回三姨太太,我刚刚发现我的头花掉了,我想是不是早上我到楼上拖地时丢的,所以想先去楼上找找,然后再下来换衣服也来得及。”桑桑自己都佩服自己,居然临时把谎话编这么圆。

三姨太果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挥挥手让她走了。桑桑轻捷地跑上三楼,回头张望了一下,看到三姨太没有注意,迅速溜进了江楚门的房间。

三姨太摇着扇子下楼去,走到大厅口,停了下来,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丫头怎么看着面生啊。”

作者有话要说:

☆、虎穴

桑桑这里刚刚在庆幸自己逃过了三姨太的法眼,三姨太在楼下却越想越蹊跷了。

江家别墅佣人多过主人,几十个老老少少的仆役,虽然大多在这里服侍了许多年,三姨太却也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他们。她只认得几个她经常使唤的,其他的下人她没怎么留心过。

但面生面熟却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其实桑桑露出的最大的马脚,就是她太机灵了。

三姨太在江家别墅颐指气使,除了名分上不能动已死的大老婆,避开和糊涂的二姨太和二儿子的利害关系,她就是实际掌权的女主人。

三姨太本性泼辣,又因为自己没有子嗣而焦虑烦躁,动不动就为了一点小事对佣人喝斥咒骂,基本上所有的佣人都很怕她,在她面前低声下气,都不敢抬头看她,有什么事被追问起来,说话声也是极小极小的。

可是桑桑虽然学会了佣人请安的样子,却毕竟没有在这里待很久,不了解佣人的心理和对待主人的态度,所以她一番伶牙俐齿替自己辩护的解释,听起来越完美,就越有古怪。

三姨太就是想到了这点不对劲。

桑桑轻轻掩上房门,长舒一口气,“好险。”又猫着腰溜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偷偷朝外张望,看到三姨太已经摇着苏绸扇,踩着定制的三寸高跟鞋,一扭一扭朝花园去了,以为逢凶化吉了。

她没想到的是,三姨太一边走,一边正在琢磨刚才的事,越想越古怪,但一下子又琢磨不出来,到底古怪在哪里,还有这点子古怪要不要紧。

区区一个小丫头而已,看起来面软皮薄,不可能在到处都是如狼似虎帮派子弟的江家别墅里闹什么幺蛾子;就在三姨太不打算追究这件事的时候,她恰巧仰头扫视了一圈。

她看到江家别墅二楼和三楼的房间,个个都窗明几净,迎着旭日闪闪发亮如同琉璃城堡,唯独三楼走廊东边尽头的一个房间,却拉着厚沉沉的窗幔,和清爽的早晨十分不协调。

这个房间,是江家大公子,江楚门的房间。

三姨太心里咯噔了一下。

三姨太叫来了管家,“大少爷还没起床吗?”

“回三夫人,大少爷很早就起床出门了,比老爷出去得还早呢。”管家回答。

“那叫人打扫了没有,怎么窗帘还拉着。”

“回三夫人,大少爷不让打扫,说这几日他房间里有重要的文件,怕佣人弄坏了。”

“重要的文件?”三姨太挑起了细细的柳眉,不太相信。

管家离开后,三姨太独自摇着扇子揣摩。天气热了起来,太阳照着火辣辣的,三姨太走进了紫藤花掩盖的花廊。正是春季发芽长叶的时节,紫藤花的藤蔓攀爬满了整个长廊,浓密翠绿的枝叶在花廊里投下了清凉的阴影。三姨太踩着浓荫袅袅婷婷地走着,走到长廊另一头时,看到两个修剪花草的女佣坐在廊下石凳上。看到三姨太过来,两个女佣立刻站起来请安,其中一个年纪小一点的有些敬畏三姨太的气势,不自觉地躲闪到了年长的女佣身后。

三姨太又想起了桑桑,心中的怀疑更加确定了。

“把所有的女佣统统找来,集中到这里。”三姨太毫不迟疑下令。

几分钟的工夫,江家别墅所有女佣慌慌张张地朝紫藤花长廊跑来,排成两队,忐忑不安地在三姨太的逼视下低下了头。

“都在这里了吗?”三姨太问管家。

“回三夫人的话,只有一个女佣还在二夫人的房间里,其他的都在这里了。”

“让二十五岁以下的出列,站到前面一排来。”三姨太吩咐。

年轻的女佣们立刻出列。

三姨太一个个端详一遍:没有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子。

她又走到第二排,把年长的女佣也都浏览了一遍,依然没有。

“今天早上,谁去别墅三楼打扫的?出列。”她又吩咐。

几个女佣走上前来,各自报告,“我去打扫走廊。”“我去擦洗窗户。”“我去整理储藏室。”

这几个人中间,还是没有那个陌生女孩。

所以刚才碰到的那个女孩,她到底是谁?到底在哪里?

三姨太的眼睛斜斜眺望,像正午时分的猫眼,眯成了细细一条缝。

江楚门拉着严严实实窗帘的房间里,究竟掩藏着什么秘密?

三姨太虽然骄横惯了,但也不是一点脑细胞都没有的鲁莽之人。她非常清楚,如今江楚门在江家是什么地位,在江胜彪眼里又是什么地位。她再怎么风光,也抵不过江家寄以厚望的继承人。

她不能对江楚门轻举妄动;

但她一直在等候机会,狠狠打击一下江楚门。

如果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孩,真的和江楚门有牵连,那真是极好的。

可是,万一她弄错了呢?她会招惹江胜彪,也许会失去他的信任和一些宠爱。

三姨太不动声色地找来了她最信任的几个下人,吩咐他们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清查整个别墅,是否藏匿着可疑之人。

这几个亲信训练有素,立刻悄悄地巡查了整个别墅。从后院的佣人房间到车库到地下防空洞和储藏室,以至楼顶的旮旯角落,都没有发现有人藏匿。

他们唯一没有检查的,就是江楚门的房间。

但其中一人,借着检查佣人打扫是否干净的理由,溜到江楚门的房间门口,窃听了一会儿。

她回来报告给三姨太,“里面,似乎听到有人的声音,但是大公子的房间墙壁很厚,听不清楚。”

“知道了。”三姨太挥手让她下去了。

江楚门的房间里藏着人,这一点很容易确认。

但三姨太想先弄清楚,有没有必要确认,把这个陌生女孩揪出来。

这件事情的关键之处在于:江楚门为什么要把这个女孩藏在房间里?

接下来的大半天,三姨太都在琢磨这个问题的答案。

起初,她怀疑这个女孩是否有特殊身份,才需要藏匿。

这个年代作奸犯科的人不少,可江家本身就是青帮,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的人家,江家的帮派就是作奸犯科的,任何一个犯罪的,都抵不过江胜彪的“累累业绩”;就算真的犯了什么罪要被抓起来,只要江楚门向老头子求个情,跟警察局说句话,那就是没影的事情了。

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江胜彪解决不了,江楚门自己和法租界的领事大人关系密切,把人一藏法租界,谁都奈何不了他。

再说一个小姑娘家的,能犯什么大事。她要有本事罪恶滔天,也不必要对她三姨太低声下气撒谎骗人了。

这个小女孩到底是什么人呢?三姨太推敲来推敲去,就是想不出一点头绪来。她又抬头望望江楚门的房间,一整天都快过去了,窗帘还是拉得密实,一丝风儿都不透,大公子到底为什么要藏个姑娘在房间里呢?

一个念头闪过三姨太的脑海,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男人把女人藏房间里,还能干嘛?

还能干嘛啊???

三姨太恍然大悟。

三姨太读书认字不多,可是唱了多年的京剧,历史上各种风流轶事也了如指掌了。江楚门玩的这招,不就是汉武帝金屋藏娇这一出吗!

江楚门居然要金屋藏娇了?

三姨太顿时浑身冒出一层冷汗。

原来这小子外表温顺憨厚,其实早就在盘算如何谋取家业了!

这一点一旦想明白,三姨太的思路顿时理得清清爽爽了。

江楚门金屋藏娇,不就是按捺不住要娶妻生子了吗?他娶妻生子干什么,不就是要长远打算,弄出香火来好继承江家和青帮吗?继承人再加个长孙什么的,那就是双保险啊。江楚门果真是老狐狸生出来的小狐狸,如此精明掐算。

可他要娶妻生子,为什么不和老头子江胜彪说呢?

三姨太举起苏绸扇,一拍脑门又想出“解释”了:

江楚门刚从法国回来,江胜彪希望他全力以赴熟悉青帮的各种生意,暂时不考虑结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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