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转头微微笑道,你不会也想吃糖葫芦吧。她摇摇头,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意,我走不动了,你背我!

熟悉的语气和神态,那才是我的果果!

我背着她绕着湖边走了两圈,一边走一边和她说这话,她原本回几句,渐渐的便不说话了。环住我脖子的手臂紧紧的,勒得我有些难受,但是背上传来的重量让我的心变得很踏实,我多么希望一直背着她,背到天荒地老,背到海枯石烂。

回去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眉目舒展,神态安静。护士进来吊水,针扎进去的一瞬她的眉皱了皱,眼睫毛颤了颤,却没有醒来。我伸出手想抚平她的眉,手一碰到她的眉却停不下来。沿着她的脸慢慢地摩挲,摩挲过紧闭的眼,秀气的鼻子,小巧饱满的嘴唇,还有苍白的让人心疼的脸蛋。这样一张让我爱不释手的容颜,我怎么舍得她离我而去?

那之后果果的状态一直不错,能吃能睡,李医生也说她气色不错,要好好保持。她重重地点头应承,妈妈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下意识地也想伸手,却及时被我克制住了。

一转眼到了11月,距离那个可怕的八月已经过了三个月了。天气已经变冷了,病房里打起了空调,果果却还是穿得很多,她从小就怕冷,小时候每到冬天总喜欢巴着我睡觉,这个习惯一直到后来也没有改掉。

11月18号的夜里,她又一次在凌晨发病了。来势汹汹,几秒的时间便疼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嘴唇泛起了紫色。我忙叫来医生,几乎一分钟都没到,她便被推进了手术室。我站在门外,第一次觉得那么的绝望,绝望叫人呼吸不过来,我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减轻她的痛苦,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在我面前捂着胸口,快要窒息的模样。

我的心犹如被狠狠撕扯般生疼生疼,我靠着墙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眼睛干干涩涩的,不想哭,但是难过得就快要死去了。

故事犹如一本小说一样急转直下,快得叫人措手不及。

果果整整昏迷了三天,李医生说如果三天之内醒不来就有危险,她到底在第三天醒了过来。她虚弱地笑着,安慰在一边流泪的妈妈和慕容,眼里的光彩也暗淡了很多。慕容又躲在楼道口哭,哭得眼睛肿肿的回来,扯住我的衣袖对我说,苏图,果果不会有事的对吗?我点头,不会有事的。不知道欺骗的是她,还是自己,亦或是,都欺骗了。

那以后她时常处于昏睡状态,时常一睡就是好久,醒来也没多久就又迷迷糊糊睡着了。反反复复。我知道,有什么事我必须要面对了。

我找到李医生,问,如果现在手术的话成功的几率有多大?医生很惊讶,现在手术?我点头点的坚决。他叹口气,开口道,小图,我是看着你和小果长大的,我也很关心很爱护她。只是如今的情况,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与其冒险手术,不如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让她安安心心的离开。

我又何尝不想呢,只是我做不到放手,即便如此,只要有一点机会,我也要试试。我无法想象失去果果的日子,就像珍妮对朱诺说的那样,没有你我无法生活下去。假如我看不到你了,我不会吃饭、睡觉。

医生说,目前是有适合的心脏可以替换,只是成功的几率很低,只有百分之二,这样你也要试么?很可能,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呼吸一窒,还是点头。让我看着果果一点一点离我而去,我宁愿尝试那微不可见的可能。那种痛就比切肤,还要放在锅子里面慢慢地熬,痛到你连叫都叫不出来。妈妈听了我的想法,哭着求我放弃,她想让她的女儿在她的身边安安心心的走,不想让她走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但没想到果果自己却同意了,她深深地望着我,轻轻地说,我愿意尝试。

时间进入12月,窗外飘起了大雪,为整个城市覆上了一层莹白。外面寒气彻骨,大雪纷飞,我的心却比湖里结了冰的湖水还要冷,全身血液都流转不过来了。

手术定在12月15号。李医生特地从别的市里请来了权威的心脏病专家协助他手术,时常开会议讨论手术的细节讨论到很晚,直到手术前一天才最终敲定下来。

手术前几天,果果精神倒不错,甚至有一天支开了我们所有人,关在屋子里不知道捣鼓些什么。手术前一天,我们所有人都陪着她,她躺在床上望着我,说想和我说会儿话。

我握住她的手,将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听她讲话。她说对不起,如果可以,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和你分开。我把手和她十指相扣握在一起,如同结婚那会几百个日日夜夜一样,契合无比,缠缠绵绵。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不怪你。

她摇头,眼角渐渐流出了眼泪,我抬手替她抹去,她虚弱的厉害,一句话断断续续。我最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如果不是….我们…一定很幸福。如果我不在了…我允许你…伤心一小下下。答应我….好好….对慕容,照顾好…妈妈…

我抱住她,拼命点头,心里难受得要命。我说果果,果果不要再说了好吗,好好休息,我保证你会醒来的。她微微侧过头,在我脸上印下了一个吻,轻轻柔柔,如同以往无数个日夜。

那一夜,原本停了几天的雪又渐渐地飘起来了,映得窗户白蒙蒙一片。漆黑的夜色如同会吃人的猛兽,把我的爱情我的心丝毫不剩地吞了进去。我捧着空荡荡的胸口,站在窗边怎么也找不到出路,茫茫夜色,我的心,丢到哪里去了?

到了手术的那天,雪下得更大了,从窗户边望出去,白茫茫的全是飘扬的大雪。早上八点,果果被推进手术室。她那日精神格外的好,脸色似乎也没有前一天那样苍白了。推进去前,她还朝我们微笑,对每一个人。推病床的护士在一旁也红了眼眶,有几个相熟的都眼泪汪汪了。我看到她的最后一幕,是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依稀有当年俏皮的模样。然后手术室大门合拢,手术中三个字亮起来。

我在心里祈求,老天,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换,求你让她平安出来。

妈妈和慕容坐在座椅上,连一向不信佛的慕容也跟着妈妈一起双手合十,闭着眼祈祷。

苏果,这么多人在盼着你醒来,你一定要争气一点。

窗外的阳台上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层雪,天空却蓝得厉害。大雪不停歇的下,医院里暖气轰轰地开,温度有些异样的灼热。

我就一直站在窗前,望着纷扬的大雪出神。心里出奇的平静。其实到现在,什么结局,我都能接受了。

一直到下午5点多,手术室的灯才暗下来。

妈妈和慕容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李医生一身疲惫地走出来,拿下口罩,满脸的沉痛。他看着我们,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尽力了。窗外雨棚上的雪啪嗒掉下来,带走了阳台上厚厚的雪,留下了一道突兀的痕迹。

妈妈瞬间呜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瘫坐在椅子上,慕容站在原地反应不过来。很快,果果就被推出来了。

她和爸爸一样,脸上蒙着白布,静静地躺在担架上。我颤着手揭开白布,见她面色安静,长长的睫毛乖顺的垂下来,就像是睡着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她就能醒来,然后抱着我的胳膊甜甜地叫一声兔子哥哥。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老天,你终究是没有听到我们的祈祷。

李医生走过来,看着果果的脸,声音里满是伤痛。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其实这样对她才是最好的。

我点了点头,俯下身在她苍白的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轻轻在她耳边说:我的果果,一路走好。

原谅我不能来陪你,我答应了你,要好好照顾妈妈和慕容。这是我们的约定,如果我连这个都没做到,等到了黄泉,你肯定都不会再理我。我不恨你,不怨你,傻瓜,我爱你的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吗?

哭声响彻了整个走廊,我看着护士把果果推走,一直走,拐个弯,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回过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大雪,耳边似乎传来果果的声音,是记忆中念了千百遍的声音。

那年我们新婚,正值年末,也是一样的大雪,覆盖了满地。她吵着闹着要出去堆雪人,结果最后演变成砸雪球大战,她砸不过我便使诈骗我过去,结果被我抓住狠狠的惩治了一番。

楼下也有人在堆雪人,砸雪球砸的身上都是,我看着,心却掉进了无底深渊。

自果果走后,慕容便盯着我怕我有什么不正常的举动,好在我很正常,也镇定,她才渐渐放下心来。

有一天,妈妈把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放在我的手里。她面色悲痛地摸着那本日记本说,原本我不想给你的,但这是果果给你写的信,她想要跟你说的话都在里面。你要不想看便别看了吧。

她是怕我伤心。其实现在,只要是关于果果的任何东西,都能被我视若珍宝。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翻开了那本沉重的日记本。第一页写着:致亲爱的兔子先生。

亲爱的兔子先生: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7岁那年的夏天..

我对那时的记忆不是很深刻,但是却记得你初次到来时那种无措和对未来的迷茫,不知为何就像烙印般刻在我的回忆里,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挥之不去……

……

……



一页一页,纪录的都是我们的曾经,从她的7岁,到她弥留之际,全部都是我,全部都是她的兔子先生。最后几页的字迹有些飘,她写:

即使我离去了,我也会带着这份爱下到黄泉。我要请求孟婆让她不要给我喝那碗汤,我要守在忘川河边年年岁岁,我要赶走那些想抓我去轮回的小鬼,我不走,我一定要等到你。今生等不到等来生,来生等不到我就一直一直等下去。

一直一直等下去….

我的果果,你一定要等下去,我一定会把你找到。

看到这里,我再也忍不住,我紧紧地抱住那本日记本,任凭泪水在脸上肆意地流淌,滴在纸上,将她的笔迹晕染开来。

第二日天晴,天空蓝得格外澄澈。冬日阳光洒下来,暖暖地熨帖人心。

我站在街上,抬头望着天空。我的最爱,一路走好。

…..

如果那天,我不曾和你相遇,那么我将不会拥有那份痛苦、那份悲伤,和那份饱含泪水的回忆…然而,若不是遇见你,我也无法体会到这份愉悦、这份心动、这份珍贵、这份温暖而又充满幸福的感觉。你在那边还好吗?我…依然爱着这一片蓝天。

番外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结了哦,结局不管好还是不好,我觉得这都是一个圆满。对苏图来说,苏果的离去反倒是成全他。而对苏果来说,离开要比缠绵病榻好得多。她在最爱的时候带着苏图的爱离去,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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