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引线

谢父来了,周五晚上,没有提前通知,这是他的习惯。

林以安是第二天上午才知道的,因为谢凉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只有一句话:你睡了吗。

林以安有严格的作息,十一点睡,六点起,中间不看手机。他是凌晨五点多自然醒,随手拿起手机,看见那条消息,停顿了约三秒,回了一个字:在。

然后等。消息发出去,没有已读,谢凉大概睡着了。林以安把手机放下,没有再睡,靠着床头板,等到六点,起来洗漱,出门。

上午没有手术,他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十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谢凉回来了,依然只有两个字:没事了。

林以安盯着这两个字,打出了一串,删掉,重新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下午有空吗。

谢凉:干嘛。

出来坐坐。

又是那种停顿,林以安放下手机,继续看文件,一页翻过去,什么都没看进去,翻回来重新看,还是没看进去。谢凉回复的时候他正在第三次看同一段话:行,下午三点,你定地方。

林以安定了一家茶馆,选了包厢,人少,安静,他到的时候先进去把茶具查了一遍,坐下来等。

谢凉来的时候戴了帽子和口罩,进来以后摘掉,林以安看见他左侧的脸,颧骨下方有一块,颜色淡,但那个位置,那个形状,那种深在皮下的淤青,在他那漂亮的脸上显得十分喧嚣。

"谁打的。"林以安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反常,没有任何波动。

谢凉在对面坐下,自己拿茶壶倒水,"绊了一下。"

"谢凉。"

不是质问,只是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但那个叫法里有什么东西,谢凉抬起头,林以安在看他,是那种很直接的目光,里面有什么不一样了,不再是纯粹职业的,更窄,更准,落在他脸上,停着不走。

谢凉把茶杯放下,偏过脸去,"别大惊小怪。"

"我没有大惊小怪,我在问你,谁打的。"

包厢外面走廊里有人经过,说话的声音透进来,又散掉了。谢凉一直看着窗外那块玻璃隔断,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爸,"他最后说,声音是扁的,和说所有事情一样的语气,像说天气,"喝多了,顺手,习惯了。"

"习惯了。"林以安重复了这三个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没有问号,也没有感叹号,就是重复,但那个重量不一样了,像是把那三个字从谢凉说话的语气里剥出来,单独放在空气里,让它显出原形。

谢凉往椅背上靠,"你别那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怜悯的那种,"谢凉说,眼神飘着,"我不需要,我早不需要了,见过太多这种表情,有的人表演得比你还好,最后也不过如此。"

林以安低下头,看了一会儿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是刚泡的,颜色很浅,然后把那杯茶推到谢凉面前,"喝茶。"

谢凉低头看那杯茶,沉默了一会儿,没动,但也没有推回去。

"你是个很奇怪的人,"他说,"别人遇见我这种事,要么走,要么来一套——"他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囊括了所有他见过的那些,同情的,猎奇的,拿他当谈资的,"你就,给我推一杯茶。"

林以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那很好吗。"

谢凉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烫,皱了下眉,但没有放下去,"还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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