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那一夜薛译扬走后,姜格一个人在路灯下坐了很久。

直到天开始下起了小雨。南方冬天的雨丝落下来简直跟刀刃一样,于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一个人回了集训学校。

第二天他就办理了退学手续,然后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就用仅有的钱买了一张飞往北方的机票。

他要去找他爸。

等到经过一整天的颠簸,傍晚终于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已经快要被冻傻了。北方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天气,让他真正感觉到什么叫做呵气成冰。从小在温暖的南方长大的姜格,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是不欢迎自己的。

他爸爸公司的赵律师在门口等着他,接过他简单的行李先问了一句,“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落脚?待会儿再进去看也不迟。”

姜格摇头说:“就现在进去。”

进门看见狱警和铁栅栏的时候他的呼吸就开始变重,憋了一路的眼泪在看见他爸憔悴的脸和剃得极短的头发时终于落了下来。

姜爸眉头一皱,露出一贯在脸上的神气来,“哭什么,我又没死。”

“呸,”姜格抹了一把脸说,“你不是老江湖了,怎么栽在这小阴沟里了。”

姜爸笑了笑,终于看着儿子眼睛也开始泛红起来,说:“我这是因为海里的浪太大了,带翻了我这破船。”

“我爸牛逼着呢,肯定会没事的对不对?”姜格小声问。

姜爸沉默不语,半晌旁边的赵律师才说:“……回旋的余地,可以说是没有。”

姜格低头,又抹了一把脸。

姜爸似乎料到自己可能会有这一天,姜格后来跟赵律师聊的时候才得知他早已预留出一部分钱给自己出国留学。

“我不会去的。”姜格说。

赵律师是个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性格有些急躁,姜格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你爸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给你留出来的钱都是干净的,你可以放心。”

“我怎么放得了心?”姜格说,“亲爹都要蹲一辈子大牢了。”

看完他爸,姜格就在看守所周围租了一间房,等到可以探视的日子就去探视。

一直等到新的年份即将到来那天,大街上都开始张灯结彩地挂起了红灯笼,旁边的超市开始一整天地放喜庆的新年歌,姜格才意识到原来快要过年了。

他在街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路上陌生的面孔,听着听不懂的异乡口音,手里提着吃不惯的羊肉汤,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在意他。

半夜他一个人睡在出租屋的床上——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会想起薛译扬,但是他甚至不敢把旧电话卡插进手机里。

那天大街上仿佛是有什么活动,一直有吵闹的声音,姜格透过窗户可以看见远处的亮光。他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拿了一支圆珠笔开始在随手放在旁边的一张超市传单上画画。

他并没有想到要画什么,只是画着画着,画在羽绒服新年特惠旁边的那个侧脸越看越熟悉,就是薛译扬的样子。

即使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原来身体的习惯也会记得画了无数遍的人。

他就是这个时候听到烟花炸裂的声音的,抬头望过去,天空中流光溢彩,充满了节日的气息。无论地面上有多么明亮的灯,但是总比不上那一刻空中的花火那样夺目。

原来不管南方还是北方,烟花的形状都是差不多的啊。姜格想。

他忽然想起夏天的时候,他和一个人一起在家里的阳台上喝酒,味道又怪又难喝的啤酒,还有天空中盛放的烟花,以及甜蜜又醉人的温存。

他突然就开始更加猛烈地思念起薛译扬来。

他终于拿起手机给薛译扬打了一个电话。

然而等了很久,一直没有人接,直到无人接听的语音提示响起。

姜格于是挂断了。

年后他委托赵律师给他找了一个当地的高考补习班,等到考试之前再回定川。这时候他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因为姜爸有悔改行为,如果能把证据提交上去,说不定就不会判无期。

可是等到他去见他爸,说明情况之后,对方却显得没有那么高兴。

“这件事,”姜爸叹了一口气说,“牵连太复杂了,不是你能够管的,你好好学习,开学了就回定川吧。”

姜格憋着一口气说:“你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上学在哪儿不能上?我不会回定川的。”

很快赵律师就给了他回复,证据虽然没有找到,但是找到一个当时在他爸公司做会计的女人,如果她能出庭作证,减刑就是十拿九稳。

只是赵律师找那个女人找了很久,将近两个月以后才有回音。

在那期间他见到过薛译扬一次。

那天是允许探视的日子,他远远在看守所门口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开始他还不确定,但是远远地看见跟在他身边的裴莹,似乎是因为穿得少有点冷,薛译扬就摘下自己的围巾给了她。

啧,这是干什么呢,大老远地来膈应我。姜格想。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直到他们离开。

其实他见到薛译扬是有一点愧疚的。毕竟先不告而别的是他。

但是现在他也已经想清楚了,或许薛译扬需要的根本不是像他一样的半大小孩陪在身边,就像他说的,什么都帮不上忙还只会瞎“闹”。

裴莹也挺好的,漂亮又知性,就跟左膀右臂似的,不仅跟他有共同语言,还能帮他达到成为作家的目标,多好。

姜格很理性地思考了这个问题,一条条一件件划出来,自欺欺人地得出了自己离开薛译扬对他也没什么损失的结论。

赵律师回来的时候总算不负他的期望,带回了那个女会计,只等开庭了。

只是等到开庭前一天晚上,姜格却出事了。

他独自一人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伙小混混,姜格没跟他们起冲突,乖乖交了钱包,对方却依旧把他打了个半死。

一个姓王的在路边拉二胡卖艺的人在小巷里发现了他,才把他送去医院。

断了三根肋骨,一只手骨折,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庭审早已经结束。

赵律师带着水果来看他,姜格在病床上挣扎着问:“怎么样。”

赵律师嗫嚅了两下,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说:“很大几率是……无期。”

“怎么会?!”

“抱歉小格……”赵律师的脸上是凝重的表情,“就像你爸爸说的那样,牵扯到一个不能得罪的人,如果让证人出庭……你就不只是骨折了。”

姜格整整在医院待了一个多月,更为关键的是他骨折的右手,虽然痊愈了,但是他感觉那里的经络已经不受身体的控制,拿起画笔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让他背后冒虚汗。

他勉强参加了专业课考试,结果不言而喻。

那段时间他一直很沮丧,常常在网吧游戏厅之类的地方一坐就是一整天。

画画是他从小时候一直坚持到现在的东西,然而医生告诉他,右手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水平可能需要一年左右。

姜格心灰意冷。

王发财就是那时候找上他的。

他在网吧对面的街边上拉二胡,突然过来找姜格说,要他帮忙盯着对面那家小旅馆,有人出来就拍照。

姜格认出他就是那天救了自己的人,于是放下鼠标,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这个奇怪的要求。后来他才知道王发财是在卧底一个小偷团伙,过了没几天他就在当地报纸上看见了关于这个团伙的详细暗访报道,听说警方根据看了报道的群众提供的线索,很快把这个小偷团伙一锅端了。

接下去的事情其实就很简单了,姜格跟着王发财一路走南闯北,两年后王发财金盆洗手写回忆录去了,他还一直坚持着做暗访。

世上伟光正的东西太多了,需要有人把丑恶的一面最真实地挑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光鲜的外衣下腥臭腐烂的真相。

他回到定川的时候,不是没想过会不会遇见薛译扬。

等到真的再遇见了,他才发现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那段年少时的感情,其实只是他以为。

这份感情就像一坛尘封地下数年的酒,一下子被打破泼洒出来,瞬间就能燃起滔天的火焰。

姜格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却是越走越荒凉,只好再次往桥那边走。

好在太阳已经出来了,他穿着那件明黄色的外卖制服找了个他认为最显眼的地方坐着,没想到仅仅过了十几分钟,就有人发现他了。

有个开车路过的人拍了一张照片放在微博上,配文字说:

果然xx外卖小哥是个神秘的组织,业务范围都扩展到这荒郊野外了?

然而这只是一个只有二十几个僵尸粉的普通用户账号,发出去两分钟就被淹没在了茫茫大海一样的微博消息里。

半小时之后,一辆阿斯顿马丁停在了从定川市往长洲方向的省道上,车子在那块“杨家寨大桥”的牌子面前的空地上停下来。

姜格在晃眼睛的太阳光下眨了眨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因为饿出现了幻觉,他居然看见薛译扬站在上面。

“喂!”姜格冲薛译扬挥手,大声喊,“是超级英雄来救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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