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姜格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潜伏在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的团伙里。那地方是个位于市郊的农村自建房,天花板和墙壁都是没有粉刷过的水泥面,躺在床褥里抬头往上看的时候,能够看清楚涂抹水泥的时候留下来的纹理。除此之外就是一根绿色的电线吊着一个老式的黄灯泡,上面蒙着经年累月的灰尘,旁边残留的蜘蛛网上还有半片飞蛾的翅膀,发出朦胧的黄光。

几十个男男女女睡在同一间屋子里,他躺在那床脏兮兮的褥子上能够闻见什么东西正在腐烂霉变的味道。

他想站起来,拉开窗户的窗帘看看外面的天空,或者干脆从那扇旧木门跑出去,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到有人气儿的地方去。他需要喧嚣,他需要嘈杂,这里太安静了。

周围的人都像被沉在水底,呼吸都不发出声音,是一群行尸走肉。

好想逃……

姜格猛然间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医院刺眼的白炽灯光。

他能够感觉到什么东西正在顺着枕头滴进他的血管里,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薛译扬就坐在病床边上的小沙发上,一只手支着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身上的衬衫都是褶皱,西服外套被随便地扔在一边,姜格看见他的裤腿和鞋子上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泥。

他看着这样的薛译扬,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天他突然上吐下泻,薛译扬半夜送他去医院急诊,办手续化验之类的跑上跑下,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后来也是这样在他身边睡着了。

那时候他们刚刚在一起,即使身体上有病痛,他内心却从来没有感觉到慌乱过。

薛译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突然睁开了眼睛,他先捏了捏眉心,才走到床边说:“醒了?饿不饿?”

姜格这才注意到窗户外面,天已经开始黑了,他睡了一整天吗?

“不饿。”一开口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异常。

随即他立刻想起了什么事情,哑着喉咙连声说:“对了快报警!有个女人被他们绑架了,我还记得他们的车牌号,你快报警不然他们……”

薛译扬把正在床上挣扎的他按下去,给他倒了杯热水,说:“这件事你不要操心了,警察已经在处理了。”

姜格闻言一愣,“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要不是薛译扬就在旁边,他都要以为在桥下看见薛译扬的时候是自己的幻觉了。

曾经无数次遇到危难的时候,他是真的期盼过薛译扬的出现。

出现在他的眼前,带他走出黑暗,就像电影里的超级英雄。当然一次都没有,他也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薛译扬赶到那里之后,不久姜格的手机就打不通了,报警也行不通之后,他想办法调用了旁边一家超市的监控。

很快他发现他跟姜格打电话的时间段里,只有一辆货车停下来过,货车开走之后,姜格的车也开走了。

而且当时货车上居然下来一个他眼熟的人,正是刘念文。

他立刻给刘念文打电话,她的手机也不通,辗转通过定川市福利中心联络到她的家人,薛译扬才知道她失踪将近三天了。

他这时候才明白姜格是卷入了什么案件中了,再次报警之后警方展开了追查,就在姜格醒来的不久前,他收到联络说这一伙涉嫌拐卖人口的罪犯已经在长洲被抓获,刘念文和孩子都已经被解救。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姜格听完之后放心了,问道。

薛译扬坐在床边,帮他抚了一下鬓边有点凌乱的头发,有些无奈地说:“我找了一个精通数据分析的朋友帮忙。”

尽管只是一个普通微博用户发了一张面容模糊的照片,但是薛译扬看一眼就知道绝对是姜格,随后从照片信息中得知了拍摄地点的经纬度,他于是一个人率先赶往那个地方。

姜格看见他之后兴奋地跳起来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就一下子晕倒在了地上,他慌乱之下直接沿着不远处的山壁滑下去,才发现姜格是休克了,面色煞白牙关紧咬,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原来是这样……”姜格发现薛译扬左手上有一大块擦伤,他咬了咬嘴唇。

“医生说你要好好休息,”薛译扬说,他走到一边看了看放在桌上的袋子里的东西,“粥都凉了,我出去给你买点新鲜的来。”

“不用了,”姜格伸手拉住薛译扬的手,看着他说,“不用了,这个热一热就好了。”

薛译扬回头也看着他,良久才开口,他问:“你这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姜格晕倒其实只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身体上倒不是很严重,只是一些软组织挫伤,第二天就出院了。

出院之前有个女医生过来看他,自我介绍说姓孟,是薛译扬的朋友。

“扬哥也没跟我说你就住在我们医院,”孟意把带来的水果放在一边,“现在才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姜格听着那句扬哥觉得刺耳,让他瞬间想起来她就是那个要跟薛译扬假结婚的人。不过他只是摇了摇头表示没事,薛译扬出去给他办手续还没有回来,他一时间有点拿不准这个孟医生是来干嘛的。

孟意见他有点拘谨,笑了笑说:“他还没跟你说我们的事?”

“啊……我知道一点……”

孟意略一低头,目光游离了一瞬,“虽然我也知道这样做其实不太好……”

孟意刚认识薛译扬的时候,她正跟着导师在医院见习,当时在医院有个给她印象很深的病人。

那是一个中年女人,得了骨癌所以整个人都瘦骨如柴。发现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在其他医院没有治好,转移到她们医院做保守治疗的时候已经是晚期,身体已经完全处于瘫痪状态,说话都开始变得困难,治好的几率几乎是没有。

她的儿子孟意认识,是有点小名气的一个作家,她曾经读过他的一本青春小说。

这病除了耗钱之外还熬人,他们是为数不多一直坚持在医院住院治疗的,毕竟虽然医院治疗条件很好,但是长年累月住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孟意甚至很少看见薛译扬有不在医院的时候。

偶尔孟意会看见薛译扬一个人站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像是在望着什么似的看着远处。

“这里有什么好看的?”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上去搭话。

消防通道的小露台正对着一片老旧的住宅区,再远一点能够看见定川大学的体育馆,是一个环状的建筑。

薛译扬看了她一眼,回答说:“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怎么忍住抽烟的念头。”

孟意笑了笑,递给他一片口香糖,“我爸最近也在戒烟,他说这个很管用。”

薛译扬道了声谢接了过去,低头拆的时候看见楼下的玉兰花树冒出了新绿。春天到了,然而医生刚刚告诉他他母亲可能等不到今年夏天到来了。

后来她走得很安详。

从发现到病逝,他母亲熬了将近两年,薛译扬前两本小说出版挣来的钱,全都用来给她治病了。

办理完丧事的那天意外地是个晴天,连日的阴雨陡然停住了,他从殡仪馆走出来的时候还被太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强光带来的不适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孟意在一边看见他在角落里揉了很久。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孟意说。

她笑了一下,看着姜格陷入思索的脸,“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多管闲事,扬哥他……”

她的话被薛译扬推门进来的声音打断,薛译扬看见她在这里显然有些意外,“你怎么过来了?”

孟意跟姜格的视线碰撞了一下,很快收拾好神情,像是刚才只是聊了些天气怎么样之类的无聊话题一般笑着站起来,对薛译扬说:“我还要问你怎么没有告诉我呢。”

孟意寒暄几句,说自己还在上班时间,很快道别离开了。

薛译扬看见姜格坐在床上看着他,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便问:“怎么了?”

姜格摇摇头,掀开被子走下来,拿起旁边薛译扬给他带来的衣服去换。

算一算时间,薛译扬的妈妈查出病的时候,正好是那年新年前后。

薛译扬把车开出医院的停车场,问:“你现在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吧。”

“……”

姜格开口说话,却是答非所问,“你的衣服好大。”

薛译扬匆匆回去一趟,买新衣服还要清洗,他只好先拿了自己的衣服给姜格。

“嗯?”薛译扬扫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着眼前的路况,“是有点,你回去就换了吧。”

“往哪边拐?”薛译扬又问,“是在那家小吃店周围吗?”

姜格却又没回答他的问题,“你的车什么时候买的?看着还挺新的。”

“刚买两个月,”马上就要开到十字路口,这里有些堵车,薛译扬得空转头看了一眼姜格,他似乎很认真地研究着车内的配件,“还不告诉我走哪条路吗?”

姜格抬头看他,“你那天来找我,说有东西想给我看,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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