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含曜赠玉
神庭流言又传了两日。
白烬起初还觉得有趣。
有人说他仗着司晏纵容，日日出入审判殿，不合神庭规制。
有人说审判神君冷心冷情，却独独对白烬神君破例。
还有人说，净灵神白烬从前闭关三百年，怕不是在净灵池里把满池神息都修成了对司晏神君的喜欢。
这话传到净灵宫时，白烬正坐在窗下看祈愿册。
听完，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神侍一脸担忧：“神君，您还笑？”
白烬托着下巴，白发落在肩头，眼睛弯得明亮。
“他们说得挺有意思。”
神侍小声道：“可这毕竟是流言。”
“流言若全是假的，才该生气。”白烬伸手拨了拨窗边风铃，“他们说我喜欢司晏，这是真的。”
神侍：“……”
白烬又低头翻开神册。
“至于司晏是不是纵容我。”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这也是真的。”
神侍实在无话可说。
净灵宫外，晨光正好。
白烬今日难得没有一早跑去审判殿。
倒不是他不想。
是司晏昨夜亲自把一摞神册放在他案前，冷冷留下一句：
“看完再来。”
白烬当时还试图讨价还价。
“看一半行不行？”
司晏看他。
白烬立刻改口：“大半。”
司晏不语。
白烬又小声道：“那你陪我看。”
司晏翻开最上面一卷，淡声道：“可以。”
于是白烬昨夜被司晏按在净灵宫里看了半宿祈愿册。
今早醒来，案上还剩一半。
白烬看着那堆神册，觉得司晏果然很会治他。
他不怕审判殿，不怕刑柱，也不怕神庭流言。
但他怕司晏冷着脸说：
“今日不许来。”
所以他现在很认真。
至少看起来很认真。
神侍送来安神露时，白烬刚处理完一处水患祈愿。
他接过玉盏，闻了闻，眉头又皱起来。
“怎么还是苦的？”
神侍道：“审判神君说，苦便见效。”
白烬忍不住道：“他自己旧伤疼时怎么不说疼便见效？”
神侍低头不敢答。
白烬叹口气，还是喝了。
刚放下玉盏，宫外便有人来报。
“神君，无尘殿含曜神尊来访。”
白烬一怔。
含曜？
他来净灵宫做什么？
神侍也有些意外。
无尘殿与净灵宫平日往来并不多，含曜神尊虽温和清贵，却并非爱走动之人。
白烬想了想，道：“请他进来吧。”
没过多久，含曜便踏入净灵宫。
他今日仍是一身月白神袍，黑发以墨玉冠束起，衣袖干净无尘，身上带着极淡的冷檀香。
净灵宫里满是花香与风铃声，他一进来，便像把无尘殿那份清冷也带了三分。
白烬起身迎他。
“含曜神尊。”
含曜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白烬神君。”
白烬笑道：“神尊今日怎么来了？可是禁库残案有新线索？”
含曜目光扫过案上堆着的祈愿册，又落回白烬身上。
“并非急案。只是听闻神君这两日耗损净灵神息，昨日又替司晏压了旧伤，恐神脉未稳，特来送一件东西。”
白烬眨了眨眼。
“送东西？”
含曜抬手。
身后无尘殿神侍立刻奉上一只白玉盒。
盒盖打开，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静静躺在里面。
那玉色极淡，近乎透明，内部却浮着一缕浅金光纹。玉佩周围有清魂神息流转，靠近时，能感觉到一股温和护魂之力。
白烬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凡物。
“这是……”
含曜道：“护魂玉。”
白烬微微睁大眼睛。
护魂玉并不少见。
可含曜拿来的这一枚，显然不是寻常护魂玉。
玉中藏有封禁神纹，又以清魂香火温养多年，若佩在身上，能在神魂受袭时替主人挡一次重创。
对刚出关、神息未稳的白烬而言，确实有用。
含曜将玉盒轻轻推到他面前。
“禁库残案未明，神庭近日也不太安稳。神君心性赤诚，难免不设防。有此玉在身，至少能护你一二。”
白烬看着那枚玉，没有立刻接。
他抬眼看向含曜。
含曜神色温润，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若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受宠若惊。
可白烬只是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神尊好意，我心领了。”
含曜微顿。
白烬道：“只是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含曜温声道：“只是护魂之物，不算贵重。”
“那也不能收。”
白烬说得很认真。
含曜看着他：“为何？”
白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心口处。
那里藏着司晏给他的审判护符。
护符隔着衣襟，微微发热。
他笑起来，眼睛明亮得几乎不加掩饰。
“司晏已经给过我护符了。”
含曜的指尖极轻地停了一下。
白烬没有察觉，继续道：
“他说若有异动，护符会护我神魂，也会告诉他。”
他说这话时，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像提到司晏给的东西，便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含曜静静望着他。
“审判护符护的是外袭。”
他声音仍温和。
“护魂玉养的是神魂，两者并不冲突。”
白烬想了想，还是摇头。
“我知道神尊是好意，可我已经有同心印，也有司晏的护符。”
他说着，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够了。”
含曜垂眸。
“同心印？”
白烬怔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他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却仍大方点头。
“嗯。”
含曜道：“司晏与你结了同心印？”
白烬笑意更深。
“很早以前的事。”
那是三百年前，神河灯节后不久。
司晏其实没有说那是同心印。
只是白烬当时在下界除浊气时伤了神魂，司晏替他稳魂，留下一道极细的审判神印。
白烬后来发现，那道神印能感知司晏神息。
他问司晏这算什么。
司晏说：“护魂印。”
白烬却觉得不好听，自己改名叫同心印。
司晏当时冷冷看他，说胡闹。
可也没抹掉。
所以白烬就一直这么叫了。
含曜听完，唇边笑意没有变。
“原来如此。”
白烬怕他误会自己嫌弃护魂玉，又解释道：
“神尊的玉很好，我不是不喜欢。只是我若收了，司晏知道了，大概要问我为什么拿别人的护身物。”
含曜轻声问：“你这么怕他问？”
白烬想了想。
“不是怕。”
他笑道：“是我不想让他不高兴。”
这话比拒绝护魂玉本身更锋利。
含曜看着白烬。
眼前的人白发垂肩，肤色白皙，眼睛亮而柔软，整个人干净得像净灵池刚开的白光。
他拒绝人时也不让人难堪。
甚至满脸真诚。
可他说出的每一句，都把另一个人的名字放在最前面。
司晏给过他护符。
司晏给过他同心印。
司晏会不会不高兴。
司晏如何想。
含曜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
片刻后，他仍旧温和一笑。
“是我唐突了。”
白烬连忙道：“没有没有，神尊不要这么说。”
含曜把玉盒重新合上。
“既然神君已有护身之物，此玉便暂且不送了。”
白烬松了口气。
“多谢神尊体谅。”
含曜道：“神君不必客气。”
他说完，又像无意般看向案上的祈愿册。
“神君今日未去审判殿，是在处理祈愿？”
白烬点头。
“司晏让我看完这些再去找他。”
含曜轻笑：“他倒是管你管得紧。”
白烬立刻道：“他是为我好。”
含曜看他。
白烬一边把神册整理好，一边笑着说：
“我这两日确实有点耗神力。他不让我乱跑也对。”
含曜道：“可你素来不喜欢被拘着。”
“那也要看是谁拘。”
白烬说完，自己先顿住。
这话是不是太明显了？
他摸了摸鼻尖，倒也没有改口。
含曜安静片刻，语气温和：
“若有一日，他不是拘你，而是困你呢？”
白烬抬头。
“什么？”
含曜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玉盒边缘。
“我是说，司晏掌审判，凡事皆以神律为先。若来日为了护你，他不得不限制你自由，不得不让你待在某处，不得不封住你的神力。”
白烬眉心微微皱起。
含曜抬眼看他。
“那时，神君还会觉得，他是为你好么？”
这问题来得突兀。
却又像顺着禁库残案与神庭流言而来，并非全然无端。
白烬沉默片刻。
他说不上来。
如果只是拘在净灵宫里看神册，他当然知道司晏为他好。
可若真如含曜所说，限制自由，甚至封神力……
白烬想象不出司晏会这样对自己。
司晏连他在雪中等久了都会生气，连他耗一点净灵神息都会皱眉，又怎会真正伤他？
白烬摇头。
“不会有那日。”
含曜轻声道：“若有呢？”
白烬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仍旧明亮，却多了一点认真。
“若真有那日，我会问他。”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
白烬道：“司晏不爱解释，可我会问。”
他说完，笑了一下。
“我会一直问到他说为止。”
含曜望着他。
白烬低头，指尖碰了碰心口处的护符，声音轻而坚定：
“我信他。”
“可我也不是不会疼。”
“他若真有一天做了让我难过的事，我会生气，会哭，会骂他。”
白烬抬头，眼睛里有鲜活的光。
“但是在他亲口告诉我之前，我不会随便听别人说。”
这句话落下，无尘殿带来的冷檀香似乎在净灵宫温暖的花气里淡了些。
含曜静了很久。
随后，他笑了。
“神君这样，倒叫我无话可说。”
白烬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
含曜的声音仍旧温和。
“只是觉得神君很清醒。”
白烬眨眼：“我看起来很不清醒吗？”
含曜道：“旁人只见你追着司晏跑，便以为你什么都不懂。”
白烬笑着摇头。
“我懂啊。”
“我知道司晏是审判神君，知道他不能为我徇私，知道他冷，也知道他很多话都不肯说。”
“可我还是喜欢他。”
他语气很轻。
“喜欢不是不知道他的不好。”
“是知道，也还是想走向他。”
含曜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瞬。
白烬却已经低头继续收拾神册。
“神尊若无别的事，我今日还要看完这些。”
含曜看着那堆祈愿册。
“司晏让你看完？”
白烬点头，叹气：“看不完就不能去审判殿。”
含曜道：“那我便不打扰神君了。”
白烬起身送他。
含曜离开前，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烬站在净灵宫门前，白发被晨风吹起，身后净雪花落了一地。他朝含曜挥了挥手，笑得明亮又柔和。
“神尊慢走。”
含曜颔首。
转身时，脸上的笑意仍在。
可眼底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离开净灵宫后，无尘殿神侍低声问：
“神尊，那护魂玉……”
含曜垂眸，看着手中的白玉盒。
白玉盒里，护魂玉安静躺着。
那本该是极珍贵的神物。
可白烬不要。
因为司晏给过他护符。
因为司晏给过他同心印。
因为他不想让司晏不高兴。
含曜轻轻笑了一声。
“收起来。”
神侍迟疑：“就这样？”
含曜没有答。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玉盒。
下一瞬，白玉盒上的神纹一寸寸暗下去。
那枚护魂玉原本温润无瑕，此刻内部却浮出一道极细的黑线，像被夜色缠住了心脉。
神侍低下头，不敢再问。
含曜望向审判殿方向。
那里金色神火高悬，冷得不可侵犯。
白烬说，他若难过，会问司晏为什么。
会一直问到司晏说为止。
含曜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若司晏不能说呢？
若司晏封他神力时，不能解释。
若他囚他入塔时，不能回头。
若他每一句“为你好”，落在白烬耳中，都像不信与厌弃。
到那时，白烬还会这样笃定吗？
含曜慢慢合上白玉盒。
声音轻得像冷檀香散进风里。
“白烬。”
“有些话，是问不到答案的。”
白烬起初还觉得有趣。
有人说他仗着司晏纵容，日日出入审判殿，不合神庭规制。
有人说审判神君冷心冷情，却独独对白烬神君破例。
还有人说，净灵神白烬从前闭关三百年，怕不是在净灵池里把满池神息都修成了对司晏神君的喜欢。
这话传到净灵宫时，白烬正坐在窗下看祈愿册。
听完，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神侍一脸担忧：“神君，您还笑？”
白烬托着下巴，白发落在肩头，眼睛弯得明亮。
“他们说得挺有意思。”
神侍小声道：“可这毕竟是流言。”
“流言若全是假的，才该生气。”白烬伸手拨了拨窗边风铃，“他们说我喜欢司晏，这是真的。”
神侍：“……”
白烬又低头翻开神册。
“至于司晏是不是纵容我。”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这也是真的。”
神侍实在无话可说。
净灵宫外，晨光正好。
白烬今日难得没有一早跑去审判殿。
倒不是他不想。
是司晏昨夜亲自把一摞神册放在他案前，冷冷留下一句：
“看完再来。”
白烬当时还试图讨价还价。
“看一半行不行？”
司晏看他。
白烬立刻改口：“大半。”
司晏不语。
白烬又小声道：“那你陪我看。”
司晏翻开最上面一卷，淡声道：“可以。”
于是白烬昨夜被司晏按在净灵宫里看了半宿祈愿册。
今早醒来，案上还剩一半。
白烬看着那堆神册，觉得司晏果然很会治他。
他不怕审判殿，不怕刑柱，也不怕神庭流言。
但他怕司晏冷着脸说：
“今日不许来。”
所以他现在很认真。
至少看起来很认真。
神侍送来安神露时，白烬刚处理完一处水患祈愿。
他接过玉盏，闻了闻，眉头又皱起来。
“怎么还是苦的？”
神侍道：“审判神君说，苦便见效。”
白烬忍不住道：“他自己旧伤疼时怎么不说疼便见效？”
神侍低头不敢答。
白烬叹口气，还是喝了。
刚放下玉盏，宫外便有人来报。
“神君，无尘殿含曜神尊来访。”
白烬一怔。
含曜？
他来净灵宫做什么？
神侍也有些意外。
无尘殿与净灵宫平日往来并不多，含曜神尊虽温和清贵，却并非爱走动之人。
白烬想了想，道：“请他进来吧。”
没过多久，含曜便踏入净灵宫。
他今日仍是一身月白神袍，黑发以墨玉冠束起，衣袖干净无尘，身上带着极淡的冷檀香。
净灵宫里满是花香与风铃声，他一进来，便像把无尘殿那份清冷也带了三分。
白烬起身迎他。
“含曜神尊。”
含曜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白烬神君。”
白烬笑道：“神尊今日怎么来了？可是禁库残案有新线索？”
含曜目光扫过案上堆着的祈愿册，又落回白烬身上。
“并非急案。只是听闻神君这两日耗损净灵神息，昨日又替司晏压了旧伤，恐神脉未稳，特来送一件东西。”
白烬眨了眨眼。
“送东西？”
含曜抬手。
身后无尘殿神侍立刻奉上一只白玉盒。
盒盖打开，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静静躺在里面。
那玉色极淡，近乎透明，内部却浮着一缕浅金光纹。玉佩周围有清魂神息流转，靠近时，能感觉到一股温和护魂之力。
白烬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凡物。
“这是……”
含曜道：“护魂玉。”
白烬微微睁大眼睛。
护魂玉并不少见。
可含曜拿来的这一枚，显然不是寻常护魂玉。
玉中藏有封禁神纹，又以清魂香火温养多年，若佩在身上，能在神魂受袭时替主人挡一次重创。
对刚出关、神息未稳的白烬而言，确实有用。
含曜将玉盒轻轻推到他面前。
“禁库残案未明，神庭近日也不太安稳。神君心性赤诚，难免不设防。有此玉在身，至少能护你一二。”
白烬看着那枚玉，没有立刻接。
他抬眼看向含曜。
含曜神色温润，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若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受宠若惊。
可白烬只是有些为难地笑了笑。
“神尊好意，我心领了。”
含曜微顿。
白烬道：“只是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含曜温声道：“只是护魂之物，不算贵重。”
“那也不能收。”
白烬说得很认真。
含曜看着他：“为何？”
白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心口处。
那里藏着司晏给他的审判护符。
护符隔着衣襟，微微发热。
他笑起来，眼睛明亮得几乎不加掩饰。
“司晏已经给过我护符了。”
含曜的指尖极轻地停了一下。
白烬没有察觉，继续道：
“他说若有异动，护符会护我神魂，也会告诉他。”
他说这话时，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像提到司晏给的东西，便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含曜静静望着他。
“审判护符护的是外袭。”
他声音仍温和。
“护魂玉养的是神魂，两者并不冲突。”
白烬想了想，还是摇头。
“我知道神尊是好意，可我已经有同心印，也有司晏的护符。”
他说着，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
“够了。”
含曜垂眸。
“同心印？”
白烬怔了一下。
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他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却仍大方点头。
“嗯。”
含曜道：“司晏与你结了同心印？”
白烬笑意更深。
“很早以前的事。”
那是三百年前，神河灯节后不久。
司晏其实没有说那是同心印。
只是白烬当时在下界除浊气时伤了神魂，司晏替他稳魂，留下一道极细的审判神印。
白烬后来发现，那道神印能感知司晏神息。
他问司晏这算什么。
司晏说：“护魂印。”
白烬却觉得不好听，自己改名叫同心印。
司晏当时冷冷看他，说胡闹。
可也没抹掉。
所以白烬就一直这么叫了。
含曜听完，唇边笑意没有变。
“原来如此。”
白烬怕他误会自己嫌弃护魂玉，又解释道：
“神尊的玉很好，我不是不喜欢。只是我若收了，司晏知道了，大概要问我为什么拿别人的护身物。”
含曜轻声问：“你这么怕他问？”
白烬想了想。
“不是怕。”
他笑道：“是我不想让他不高兴。”
这话比拒绝护魂玉本身更锋利。
含曜看着白烬。
眼前的人白发垂肩，肤色白皙，眼睛亮而柔软，整个人干净得像净灵池刚开的白光。
他拒绝人时也不让人难堪。
甚至满脸真诚。
可他说出的每一句，都把另一个人的名字放在最前面。
司晏给过他护符。
司晏给过他同心印。
司晏会不会不高兴。
司晏如何想。
含曜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收紧。
片刻后，他仍旧温和一笑。
“是我唐突了。”
白烬连忙道：“没有没有，神尊不要这么说。”
含曜把玉盒重新合上。
“既然神君已有护身之物，此玉便暂且不送了。”
白烬松了口气。
“多谢神尊体谅。”
含曜道：“神君不必客气。”
他说完，又像无意般看向案上的祈愿册。
“神君今日未去审判殿，是在处理祈愿？”
白烬点头。
“司晏让我看完这些再去找他。”
含曜轻笑：“他倒是管你管得紧。”
白烬立刻道：“他是为我好。”
含曜看他。
白烬一边把神册整理好，一边笑着说：
“我这两日确实有点耗神力。他不让我乱跑也对。”
含曜道：“可你素来不喜欢被拘着。”
“那也要看是谁拘。”
白烬说完，自己先顿住。
这话是不是太明显了？
他摸了摸鼻尖，倒也没有改口。
含曜安静片刻，语气温和：
“若有一日，他不是拘你，而是困你呢？”
白烬抬头。
“什么？”
含曜垂眸，指尖轻轻拂过玉盒边缘。
“我是说，司晏掌审判，凡事皆以神律为先。若来日为了护你，他不得不限制你自由，不得不让你待在某处，不得不封住你的神力。”
白烬眉心微微皱起。
含曜抬眼看他。
“那时，神君还会觉得，他是为你好么？”
这问题来得突兀。
却又像顺着禁库残案与神庭流言而来，并非全然无端。
白烬沉默片刻。
他说不上来。
如果只是拘在净灵宫里看神册，他当然知道司晏为他好。
可若真如含曜所说，限制自由，甚至封神力……
白烬想象不出司晏会这样对自己。
司晏连他在雪中等久了都会生气，连他耗一点净灵神息都会皱眉，又怎会真正伤他？
白烬摇头。
“不会有那日。”
含曜轻声道：“若有呢？”
白烬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仍旧明亮，却多了一点认真。
“若真有那日，我会问他。”
“问什么？”
“问他为什么。”
白烬道：“司晏不爱解释，可我会问。”
他说完，笑了一下。
“我会一直问到他说为止。”
含曜望着他。
白烬低头，指尖碰了碰心口处的护符，声音轻而坚定：
“我信他。”
“可我也不是不会疼。”
“他若真有一天做了让我难过的事，我会生气，会哭，会骂他。”
白烬抬头，眼睛里有鲜活的光。
“但是在他亲口告诉我之前，我不会随便听别人说。”
这句话落下，无尘殿带来的冷檀香似乎在净灵宫温暖的花气里淡了些。
含曜静了很久。
随后，他笑了。
“神君这样，倒叫我无话可说。”
白烬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
含曜的声音仍旧温和。
“只是觉得神君很清醒。”
白烬眨眼：“我看起来很不清醒吗？”
含曜道：“旁人只见你追着司晏跑，便以为你什么都不懂。”
白烬笑着摇头。
“我懂啊。”
“我知道司晏是审判神君，知道他不能为我徇私，知道他冷，也知道他很多话都不肯说。”
“可我还是喜欢他。”
他语气很轻。
“喜欢不是不知道他的不好。”
“是知道，也还是想走向他。”
含曜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瞬。
白烬却已经低头继续收拾神册。
“神尊若无别的事，我今日还要看完这些。”
含曜看着那堆祈愿册。
“司晏让你看完？”
白烬点头，叹气：“看不完就不能去审判殿。”
含曜道：“那我便不打扰神君了。”
白烬起身送他。
含曜离开前，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烬站在净灵宫门前，白发被晨风吹起，身后净雪花落了一地。他朝含曜挥了挥手，笑得明亮又柔和。
“神尊慢走。”
含曜颔首。
转身时，脸上的笑意仍在。
可眼底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离开净灵宫后，无尘殿神侍低声问：
“神尊，那护魂玉……”
含曜垂眸，看着手中的白玉盒。
白玉盒里，护魂玉安静躺着。
那本该是极珍贵的神物。
可白烬不要。
因为司晏给过他护符。
因为司晏给过他同心印。
因为他不想让司晏不高兴。
含曜轻轻笑了一声。
“收起来。”
神侍迟疑：“就这样？”
含曜没有答。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玉盒。
下一瞬，白玉盒上的神纹一寸寸暗下去。
那枚护魂玉原本温润无瑕，此刻内部却浮出一道极细的黑线，像被夜色缠住了心脉。
神侍低下头，不敢再问。
含曜望向审判殿方向。
那里金色神火高悬，冷得不可侵犯。
白烬说，他若难过，会问司晏为什么。
会一直问到司晏说为止。
含曜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若司晏不能说呢？
若司晏封他神力时，不能解释。
若他囚他入塔时，不能回头。
若他每一句“为你好”，落在白烬耳中，都像不信与厌弃。
到那时，白烬还会这样笃定吗？
含曜慢慢合上白玉盒。
声音轻得像冷檀香散进风里。
“白烬。”
“有些话，是问不到答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