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神庭流言

司晏将神袍披给白烬的事,第二日便传遍了九重神庭。

神庭里的风雪都像长了耳朵。

昨夜审判殿外,净灵神白烬披着审判神君的玄金神袍,被司晏一路送回净灵宫。

这样的画面,落在旁人眼里,太过不合规矩。

司晏是谁?

他是执掌神庭刑罚的审判神君。

金发冷眸,玄衣天刑。

神庭上下,谁见他不垂首,谁听他落判不胆寒。

可偏偏这样一个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亲手解下审判神袍,披在白烬肩上。

那不是寻常外袍。

那是有审判纹的神袍。

象征司晏神权,也象征神庭刑律。

白烬却披着它,笑得眉眼弯弯。

这事传出去,谁听了都要怔上一怔。

白烬醒来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神庭今日最热闹的话题。

他正坐在净灵宫窗边,抱着一卷祈愿册看。

窗外净雪花开得正盛,白发垂在他肩头,几缕落在神册上。晨光照进来,将他整个人映得柔软明亮。

神侍在旁边替他温安神露。

白烬一看见那盏玉杯,眉头立刻皱了。

“怎么又是这个?”

神侍忍笑:“审判神君昨夜特意吩咐,神君近日不可断安神露。”

白烬盯着那盏苦得让人头皮发麻的东西,半晌,问:

“司晏亲口说的?”

神侍点头。

白烬叹了口气,接过玉杯。

“那喝吧。”

说完,他像赴刑一样闭眼饮尽。

神侍递上净灵果。

白烬接过咬了一口,才勉强把脸上的苦意压下去。

“他自己旧伤不管,倒管我喝药管得勤。”

话是抱怨,可唇角明明带着笑。

神侍看得清楚,也不拆穿,只低声道:

“神君,今日神庭里似乎有些议论。”

白烬翻神册的手一顿。

“议论什么?”

神侍迟疑片刻。

“议论您与审判神君。”

白烬眨了眨眼。

“这有什么好议论的?”

神侍低头:“说您昨日披了审判神袍回宫,神庭规制上……不太合宜。”

白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净灵果,没忍住笑了。

“他们管得真宽。”

神侍有些担忧。

“神君不生气?”

“为什么生气?”白烬托着下巴,眼睛弯弯,“他们说的是事实啊。”

神侍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烬道:“司晏就是把神袍给我披了。”

他想起昨夜雪下得很深,司晏冷着脸替他拢紧神袍的模样,唇角又往上翘了翘。

“还挺暖的。”

神侍:“……”

重点不是暖不暖。

白烬却已经放下神册,起身往外走。

神侍连忙道:“神君要去哪儿?”

“审判殿。”

神侍:“……”

他就知道。

白烬披上外袍,白发从衣领间滑落下来,柔白明净,衬得眼睛越发漂亮。

神侍犹豫道:“此时神庭正有流言,神君若再去审判殿,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让旁人议论更多?”

白烬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会。”

神侍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

下一刻,白烬却笑道:

“那就让他们议论吧。”

神侍怔住。

白烬低头整理袖口,语气轻快:

“我喜欢司晏,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说完,便出了净灵宫。

神侍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没有说话。

净灵神君总是这样。

旁人觉得该藏的心思,他偏偏亮给所有人看。

好像喜欢一个人,本来就该如神河灯火,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可九重神庭,从来不是只有干净的地方。

白烬一路往审判殿去。

今日的神庭果然比往常热闹些。

他刚走过云廊,便听见几名年轻神官低声议论。

“昨夜你可瞧见了?审判神君竟把神袍给白烬神君披了。”

“那可是审判神袍,岂能随意给旁人?”

“旁人自然不能,可那是白烬神君。”

“白烬神君也太依着审判神君了,闭关三百年刚出,日日往审判殿跑。”

“何止依着?满神庭谁不知道,他眼里只有司晏神君。”

“可审判之位最忌私情。审判神君这般纵他,日后若真有牵扯,怕是……”

话未说完,几人忽然察觉到什么,齐齐回头。

白烬站在不远处,正歪头看他们。

白发垂肩,白衣白羽,眉眼柔美得像一场干净的雪。

几名神官脸色瞬间白了。

“白、白烬神君。”

白烬走近几步。

那几人立刻垂首行礼,恨不得把头埋进玉阶里。

神庭私下议论高位神明,原本便不合规矩。

更何况还被正主听见。

白烬看着他们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你们怕什么?”

几名神官不敢答。

白烬问:“你们刚才是不是说,我眼里只有司晏?”

一名神官腿都快软了。

“神君恕罪,小神不敢妄议……”

“不用恕罪。”白烬笑道,“你们又没说错。”

几人齐齐愣住。

白烬抬手拨了拨肩边白发,语气坦坦荡荡:

“我眼里本来就有他。”

他顿了顿,又纠正:

“不过也不是只有他。”

几名神官刚要松气,便听白烬继续道:

“还有三千小界的祈愿册,净灵宫的神卷,净灵池的灵花。”

他认真数完,又笑起来。

“但司晏排第一。”

这句话落下,几名神官彻底呆住。

他们大约从未见过这样承认流言的神明。

白烬没有半点羞恼,反而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他喜欢司晏。

所以司晏排第一。

多简单。

一名年纪小些的神官忍不住抬头,小声问:

“白烬神君,您不怕旁人说您太过依恋审判神君吗?”

白烬想了想。

“依恋?”

那小神官立刻后悔自己多嘴,慌忙要跪。

白烬却抬手托住他。

“不必跪。”

小神官怔怔看他。

白烬眉眼明亮,语气很认真:

“我不是因为离不开司晏,才总去找他。”

“我是喜欢他,才想见他。”

“这不一样。”

小神官怔住。

白烬笑了一下。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见他,想知道他好不好,想把好吃的净灵果给他,想替他挡一点冷,想让他别总一个人坐在审判殿里。”

他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那几名神官一时竟觉得,若把这份赤诚拿来嘲笑,反倒是自己心脏了些。

白烬又道:

“司晏掌审判,很辛苦的。”

几名神官面面相觑。

辛苦?

他们只见过审判神君冷面落刑,谁敢去想审判神君辛不辛苦?

白烬却弯了弯眼:

“你们怕他,是因为你们只见他审罪。”

“可我见过他忍着旧伤不说。”

“也见过他给犯错的罪神留赎罪的路。”

“还见过他嘴上说不管我,最后还是管。”

他抬眼看向审判殿的方向。

“你们说他冷,我不反驳。”

“可我知道,他不是没有温度。”

几名神官都安静下来。

云廊外,神风吹过,净雪花从高处落下,轻轻沾在白烬肩头。

他站在那里,白发白羽,神色明亮,像是替那个被众神畏惧的审判神君,认真辩白了一回。

这场景很快又被传开。

比昨夜神袍之事传得更快。

到了午后,神庭上下几乎都知道了。

白烬神君亲口承认,司晏在他心中排第一。

也亲口说,审判神君不是没有温度。

这些话传到审判殿时,司晏正在查昨夜从神河灯中取出的旧怨。

旧怨被封在审判玉符里,一缕灰气沉沉浮浮,时不时凝出禁库裂纹、断界神纹和某个模糊的惨叫影子。

守殿神将立在下方,欲言又止。

司晏没有抬头。

“说。”

神将低声道:“神君,神庭中有些话。”

司晏指尖压住玉符。

“有关白烬?”

神将一僵。

“是。”

司晏抬眼。

神将硬着头皮,把外头的流言转述了一遍。

越说,声音越低。

尤其说到白烬当众承认司晏排第一时,神将几乎不敢看司晏的脸色。

审判殿中很静。

静到刑柱神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司晏听完,神色依旧冷淡。

半晌,他只问:

“他可被人为难?”

神将怔住。

“并未。”

司晏垂眸,重新看向旧怨玉符。

“那便不必管。”

神将有些迟疑:“可神庭中说,审判之位忌私情,若任由流言扩散,恐怕会影响神君威仪。”

司晏声音淡冷:

“本君威仪,不靠旁人闭嘴维系。”

神将心头一震,立刻低头。

“是。”

司晏没有再说话。

可在神将退下后,他看着玉符里的旧怨,许久没有翻动下一枚案卷。

白烬的话,他并非第一次听见。

那人向来如此。

喜欢便说。

欢喜便笑。

心里有什么,眼睛里便有什么。

可神庭流言从不会只停在喜欢二字上。

今日他们说白烬依恋他。

明日,便会有人说他偏护白烬。

来日若真有案牵扯白烬,那些流言便会变成刀。

司晏指节轻轻扣在案上。

玉符里的灰气被震得散开。

他眼底冷意沉了几分。

有人在把白烬往他的审判位前推。

很慢。

却很准。

另一边,无尘殿里。

含曜坐在外殿,正听神侍汇报神庭流言。

冷檀香缓缓燃着,雪帘垂落。

神侍低声道:

“白烬神君今日在云廊当众承认,说审判神君在他心中排第一。”

含曜垂眸,手中握着一盏清茶。

茶雾升起,模糊了他温雅清贵的眉眼。

“还有呢?”

“还说审判神君不是没有温度,只是旁人看不见。”

含曜轻轻笑了一声。

“他说的?”

“是。”

含曜低头,看着茶盏里浅淡的倒影。

倒影中,他黑发如夜,白袍无尘,神色温和得几乎没有破绽。

“真会替他说话。”

神侍不敢接。

含曜放下茶盏。

“继续传。”

神侍一愣。

“神尊?”

含曜抬眼,语气仍旧温和:

“传得越多越好。”

神侍迟疑道:“可若流言太盛,审判神君那边……”

“他不会管。”

含曜淡淡道。

“司晏不屑管流言。”

他太了解司晏。

司晏只信证据,只看因果。

他越不管,流言便越能长成根。

等有朝一日,白烬身上真出现罪证,神庭众神便会想起今日。

想起白烬如何满眼司晏。

想起司晏如何任他披审判神袍。

想起司晏对白烬,早已不是寻常公正。

那时,白烬的爱会成为司晏失德的证据。

司晏的纵容,也会成为白烬有罪时最大的私情。

含曜抬手,指尖落在案上。

案面浮出一缕极淡的白光。

那是昨日白烬在无尘殿留下的一点净灵残息。

明亮,干净,柔软。

含曜看着它,声音很轻:

“白烬。”

“你这般喜欢他。”

“可知喜欢也能被写成罪?”

神侍低头,不敢出声。

含曜将那缕净灵残息收入袖中,起身往内殿走去。

十二重雪帘被他一层层掀开。

内殿仍旧空荡。

玉阶洁白,神榻无尘,檀香清冷。

他站在正中,抬眼望向殿顶悬着的无尘神纹。

那里有一道极隐秘的封禁纹正在慢慢成形。

如今还很浅。

浅到几乎看不见。

可含曜知道,总有一日,它会变成最牢固的囚神阵。

他抬手,掌心浮出一点从神河旧灯里取来的灰怨,又将那缕白烬残息轻轻覆在其上。

白与灰交缠,竟隐隐生出一丝与白烬神息极像的假光。

含曜静静看着。

唇边笑意温和。

“满心满眼都是司晏。”

“真好。”

他说真好时,像在赞叹。

也像在判刑。

傍晚时,白烬终于到了审判殿。

他原本上午就想来。

可神侍死死拦着,硬让他把今日的祈愿册看完半数才肯放人。

于是白烬到审判殿时,怀里还抱着几卷神册。

司晏正在殿中阅案。

白烬一进门,便把神册放到一旁,径直走到他面前。

司晏抬眼。

“今日又说了什么?”

白烬一怔。

“你知道了?”

司晏没有答。

白烬反应过来,笑了。

“神庭嘴真快。”

司晏看着他。

“流言不必理。”

白烬坐到他旁边,撑着下巴问:

“为什么不理?他们说我喜欢你,又没说错。”

司晏指尖一顿。

“白烬。”

“我知道。”白烬抢先道,“审判之位忌私情,神庭规矩森严,高位神明不可被情爱左右。”

司晏看他。

白烬也看他,笑意明亮,却不轻浮。

“可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你掌审判,是你的事。”

“我不会让我的喜欢,变成你的为难。”

司晏眸色微沉。

白烬低头,轻轻翻开一卷祈愿册,声音轻了些:

“若有一日,真有人拿我为难你,我会自己站出来。”

司晏冷声:“不会有那日。”

白烬抬眼。

司晏看着他,金色眼瞳冷静而深。

“我不会让你站到那里。”

白烬怔了一下。

审判殿中,金色神火无声燃烧。

白烬望着司晏,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

“司晏,你这样说,我会更喜欢你的。”

司晏:“……”

白烬凑近一点,声音压得很轻,像怕被神火听见,又像故意说给司晏一个人:

“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

司晏垂眸,看着案上的神卷。

“看你的祈愿册。”

白烬笑得肩膀轻颤。

“好。”

他低头去看神册,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司晏。

金发,冷眸,玄衣神君。

明明还是那样冷。

可白烬就是觉得,他比昨日更好。

审判殿外,神火照着风雪。

无人知道,那些今日听起来只是情爱笑谈的流言,已经被一只温雅无尘的手,悄无声息地收进了未来的罪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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