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羽覆雪

白烬离开无尘殿后,果然去了审判殿。

含曜说司晏被急案召走,或许不在。

白烬便想,不在也没关系。

司晏总会回来。

九重神庭入夜后,风雪比白日更冷。云海深处浮起细雪,落在白玉长阶上,像给审判殿外铺了一层薄薄银霜。

白烬站在审判殿外,抬头看着高悬的金色神火。

殿门紧闭。

司晏还没回来。

守殿神将看见他,已经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硬拦,只低声道:

“白烬神君,审判神君方才去了天刑台,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

白烬点头。

“我知道。”

神将迟疑:“神君要不要先回净灵宫?待神君回来,小神替您通传。”

白烬摇头。

“我等他。”

说完,他便在殿外白玉栏边坐下。

神将看着他身上单薄的白衣,忍不住提醒:

“今夜神庭落雪,神君刚出关,还是……”

白烬朝他笑了笑。

“没事,我不冷。”

他确实不怎么怕冷。

净灵池闭关三百年,池水比这雪冷多了。

可审判殿外的冷,与净灵池不同。

净灵池的冷是干净的,像白光沉入骨髓;审判殿外的冷却带着神刑余威,金霜落下时,连神魂都会被压得微微发紧。

白烬拢了拢衣袖,却仍没有走。

他坐在玉栏边,看着台阶下风雪来来去去。

含曜方才问他的话,还在耳边。

——若有一日,他亲手审你呢?

——若他辜负你呢?

白烬垂眸,指尖轻轻碰了碰心口处的审判护符。

护符安静温热。

像司晏留下的一点神息。

白烬忽然笑了一下。

不会的。

司晏不会害他。

司晏冷是冷了些,话也少,训他时总板着脸,可白烬知道,那个人其实将很多东西都藏在冷硬之下。

他会在神河边说信他。

会在他睡着时守一夜。

会把审判护符给他。

会明明旧伤疼得气息都乱了,还说无事。

这样的人,怎么会害他?

雪越落越密。

白烬坐了一会儿,怕神侍担心,便让守殿神将送了一道神讯回净灵宫。

内容很简单。

我在审判殿等司晏,不必寻。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若司晏问起,就说我很听话,没有乱跑。

守殿神将拿着神讯,表情复杂。

白烬看见了,眨眼道:

“怎么了?”

神将低头:“无事。”

只是这句“没有乱跑”,从审判殿外送回净灵宫,多少显得不太可信。

白烬却很满意。

他坐在殿外,等着等着,便把袖中一卷还没看完的祈愿册取了出来。

这是他从净灵宫顺手带出来的。

神册展开,上面浮出一处下界雪灾的祈愿。

北境大雪封山,凡人村落断粮三日,庙中供奉的净灵神像前,有孩子跪着许愿,说希望阿娘不要睡过去。

白烬看着那行愿文,眼底笑意淡了些。

他指尖浮起一点净灵光,落进神册。

柔白神息沿着愿文流下,像一缕暖雪落入下界。

神册中浮出幻影。

破旧神庙里,几名凡人蜷缩在草席上,雪从破洞里漏进来。一个小孩抱着母亲的手,眼睛哭得通红。

白烬抬指,一缕净灵神息护住那妇人的心脉,又引来山间尚未被雪掩埋的野粮。

做完这些,他脸色微微白了一点,却很快又笑了。

“好了。”

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隔着神册哄那个孩子。

“别怕。”

殿外风雪吹过,他白发被雪沾湿,发尾凝出细碎冰珠。

守殿神将看着他,心中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九重神庭上,众神都知道白烬神君爱司晏神君爱得明目张胆。

可有时他们又会忘了,白烬首先是净灵神。

是三千小界无数生灵跪拜祈愿时,最温柔的一道神光。

他明亮,活泼,追着审判神君跑,看起来像不知人间疾苦。

可那些凡人的苦,他都看得见。

也都愿意伸手去接。

又过了许久,天刑台方向终于响起神钟。

一声沉响,雪中金光骤亮。

司晏回来了。

白烬原本正低头看第二卷祈愿册,听见钟声,立刻抬头。

远处白玉神阶尽头,一道玄金身影踏雪而来。

司晏身上的神袍带着未散的天刑雷痕,金发被风雪吹起几缕,眼底冷意比夜色更深。他刚从天刑台归来,周身审判神息尚未完全收敛,所过之处,神侍纷纷垂首退避。

白烬却站了起来。

“司晏!”

他声音里带着欢喜。

司晏脚步一顿。

他抬眼,看见审判殿外那个几乎快被雪覆住的人。

白烬站在玉栏边,白发、白衣、白羽,全都沾着雪。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连长睫上都挂着一点细碎霜色。

那张脸被冻得更白了些,眼睛却仍旧亮,见他回来,便像一盏被风雪遮了许久的灯,忽然重新燃起来。

司晏眉目瞬间冷下。

他几步走近。

“谁让你在这里等?”

白烬眨了眨眼。

“我自己。”

司晏的声音压得更低:

“白烬。”

白烬听出他是真的不悦,便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雪,小声道:

“我没乱跑。”

司晏冷冷看着他。

白烬补充:“我就在审判殿门口。”

“这叫没乱跑?”

“至少没有跑去别的地方。”

司晏:“……”

白烬见他脸色仍冷,立刻把手里的祈愿册举起来。

“我也没有闲着。我在处理神册。”

司晏垂眸,看见他指尖还有未散的净灵光,眉头皱得更深。

“你又耗神力。”

白烬立刻道:“很少。真的很少。”

司晏看着他被雪冻得泛白的指尖,眼底的冷意沉得更重。

他没有再训。

只是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玄金外袍,直接披到白烬肩上。

白烬一怔。

司晏的神袍很重,也很暖。

上面带着审判神君独有的气息,冷冽,干净,还有一点天刑台残留的金火温度。

玄金神袍覆在白烬身上,几乎将他整个人都裹住。

白烬低头看着肩上的衣袍,忽然不动了。

司晏替他拢紧领口,动作依旧冷硬,却很仔细,把他肩头和发上的雪都挡在外面。

“刚出关,神体未稳,夜里还敢坐在风口。”

白烬抬头看他。

司晏金色眼瞳里压着冷意,可那冷意底下,是极不明显的担心。

白烬忽然笑了。

“司晏。”

司晏正在替他掸去发上的雪,闻声垂眸。

“又笑什么?”

白烬把身上的玄金神袍往怀里拢了拢。

“你的衣服很暖。”

司晏冷声:“审判神袍不是给你取暖的。”

白烬点头:“现在是了。”

司晏:“……”

守殿神将站在一旁,努力把头低得更深。

白烬却像完全忘了自己刚才被训,伸出手,轻轻拽住司晏袖口。

“你从天刑台回来,旧伤有没有疼?”

司晏眸色微动。

“没有。”

白烬眯起眼:“真的?”

司晏道:“真的。”

白烬认真看他,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骗自己。

司晏任他看。

这一次,他气息平稳,审判旧伤虽然有波动,却没有昨夜那样明显的失控。

白烬终于放下心。

“那就好。”

他说完,又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神袍,唇角忍不住翘起来。

司晏被他笑得不耐。

“又怎么?”

白烬声音很轻,却藏不住得意:

“这是不是你第一次把神袍给别人穿?”

司晏淡声:“没人像你这样在雪里等。”

白烬立刻道:“那就是第一次。”

司晏没答。

白烬自动当他默认。

他披着司晏的神袍,白发从玄金衣领间滑落,颜色反差鲜明得惊人。白得柔软,金黑得冷肃,像一团雪被冷日护在怀中。

远处有几名夜巡神官经过,看见这一幕,脚步齐齐一顿。

白烬也看见了。

他非但没有避讳,反而把神袍又往身上拢了拢。

司晏自然察觉到他的动作。

“白烬。”

白烬眼睛亮亮地看他。

“怎么了?”

司晏看着他,似乎已经猜到他在想什么。

果然,下一刻,白烬就小声问:

“我可以穿回净灵宫吗?”

司晏:“不能。”

白烬脸上笑意一僵。

“为什么?”

“神袍有审判纹,你带回净灵宫不合规矩。”

白烬皱了皱鼻尖。

司晏又道:“送你回去后还我。”

白烬低头,指尖摩挲过神袍上的金纹,声音很小:

“那我多走慢一点。”

司晏:“……”

白烬说到做到。

从审判殿到净灵宫,平日他急着找司晏时,恨不得一步跨过三重云阶。

今日却走得极慢。

慢到一片雪花从云端落下来,似乎都能在他肩上停一停。

司晏走在他身旁,没有催。

白烬披着他的玄金神袍,身形显得更纤细。白发垂下,几缕被神袍的金纹压住,像雪落在冷金之上。

他一路都在笑。

笑得很轻。

却忍不住。

司晏终于开口:

“这么高兴?”

白烬立刻点头。

“高兴。”

“因为一件神袍?”

“不是。”

白烬侧头看他,眼睛明亮。

“因为你怕我冷。”

司晏淡声:“怕你病倒,净灵宫又要乱。”

白烬笑得更开心。

“你总有理由。”

司晏没再说话。

雪下得更密。

白烬忽然停住,抬头看天。

九重神庭的雪与下界不同,不会轻易落到地上,多数化在半空,成了一层薄薄神雾。可今夜雪势很深,像是要把云海都染白。

白烬伸出手,接了一片雪。

“司晏。”

“嗯。”

“我刚才在审判殿外等你的时候,忽然想起闭关的时候。”

司晏侧眸看他。

白烬垂着眼,看掌心那片慢慢化去的雪。

“净灵池里也很冷。”

“我那时候总想,等我出关,一定第一眼就去找你。”

他说着笑了笑。

“结果真的去了。”

司晏道:“然后闯了审判殿。”

白烬抬头:“你还记这个?”

“你闯得不算少。”

白烬理直气壮:“那是因为我想见你。”

司晏沉默。

白烬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司晏,如果以后我等你,你一定要来。”

司晏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太轻。

轻得像雪落在神袍上,若不留意,便会被风吹散。

可司晏莫名觉得,这句话不该轻易答。

白烬却只是笑着看他,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请求。

司晏最终道:“嗯。”

白烬满意了。

“那我也会一直等你。”

他说得毫无负担。

像这世上最简单不过的事。

等司晏。

追司晏。

喜欢司晏。

他从不觉得累。

可司晏看着他被雪映得柔白的脸,忽然有一瞬说不出的沉默。

他想说,别总等我。

神庭风雪无常,审判位上也不会永远安稳。

可白烬已经重新往前走了。

司晏没有说出口。

两人回到净灵宫时,神侍们纷纷出来迎。

看见白烬披着司晏的审判神袍,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白烬假装没有看见他们的表情,抬手轻轻咳了一声。

“司晏怕我冷。”

神侍们:“……”

司晏冷冷看他。

白烬笑得眼睛弯弯。

司晏伸手:“神袍。”

白烬垂死挣扎:“再披一会儿?”

司晏不为所动。

白烬只好慢吞吞解下神袍,递还给他。

神袍离身的一瞬,夜里的冷意重新落回肩上。

白烬忽然有些舍不得。

司晏接过神袍,却没有立刻披回去,而是看了眼神侍。

“取一件厚些的外袍给他。”

神侍连忙应下。

白烬立刻又笑了。

司晏低声道:“不许再站在雪里等。”

白烬眨眼:“那我站殿里等?”

司晏:“白烬。”

白烬举手投降:“好好好,我尽量。”

司晏眉心微蹙。

“不是尽量。”

白烬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那你下次快些回来。”

司晏看着他。

白烬也看他。

最后,司晏道:“嗯。”

白烬这才满意。

司晏没有久留。

天刑台急案未了,禁库旧怨又刚现,他还有许多事要查。

离开净灵宫前,白烬把一枚温好的净灵果塞进他手里。

“带着。”

司晏垂眸看那枚果子。

白烬说:“你不许扔。”

司晏:“嗯。”

白烬笑了。

“明日见。”

司晏看他一眼。

“明日见。”

司晏走后,净灵宫的神侍们终于忍不住小声道:

“神君,审判神君待您真好。”

白烬坐在窗边,手里还抱着司晏披过他的那件厚外袍,闻言立刻抬头。

“对吧?”

神侍笑着点头。

白烬低头,唇角压不住地扬起来。

他想,司晏只是看着冷。

明明就是很好。

非常好。

九重神庭另一侧,无尘殿中。

含曜站在水镜前。

水镜里没有声音,只映出方才审判殿外的片段。

司晏解下神袍,披在白烬肩上。

白烬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雪夜里唯一一盏不肯熄的灯。

含曜看了很久。

久到殿中冷檀香烧尽了一支。

身后神侍低声道:“神尊,神庭已有几处在议论,说审判神君对白烬神君太过偏护。”

含曜没有立刻说话。

水镜里,白烬披着司晏神袍,笑得毫无防备。

许久后,含曜轻声道:

“那便让他们议论。”

神侍低头:“是。”

含曜抬手,指尖拂过水镜中白烬的眉眼。

镜面微微荡开,白烬的影子碎成一片白光。

“偏护越深。”

他的声音温和,如同随口闲谈。

“来日审他时,才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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