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含曜试心
白烬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净灵宫的窗半开着，风铃在檐下轻轻响，净雪花被晨风吹落，细碎花瓣铺了半阶。
他睁眼的第一瞬，先看见的是一截玄金色衣袖。
司晏坐在榻边，仍未离开。
他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被白烬攥着。也不知白烬睡着后到底抓了多久，指尖都把那片衣料攥出了浅浅褶痕。
白烬眨了眨眼。
然后悄悄笑了。
司晏没走。
他昨夜说的“一整夜”，司晏竟真的留了一整夜。
白烬心里甜得厉害，动了动指尖，还没来得及松开，司晏便睁开了眼。
金色眼瞳清冷如旧，看不出半点倦意。
“醒了？”
白烬立刻闭上眼。
司晏看着他。
“装睡？”
白烬眼睫颤了颤，继续装。
司晏淡声道：“既然未醒，今日禁库残案便不用你听了。”
白烬瞬间睁眼。
“醒了。”
司晏看他一眼。
白烬撑着坐起来，白发散在肩后，睡得微微凌乱，几缕贴着颊侧，衬得那张脸更柔软。刚醒时的他比平日少了几分活泼，眼睛里还含着一点水雾，像净灵池初开时未散的晨光。
司晏移开目光。
“手。”
白烬一怔，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攥着他的袖子。
他慢吞吞松开，指尖在那片褶皱上抚了抚，试图把它弄平。
“我睡着了，不算故意。”
司晏道：“你醒着时也未必不是故意。”
白烬抬头，眼睛一弯。
“那你昨夜怎么不走？”
司晏平静道：“有人抓着本君袖子不放。”
“那你可以抽走。”
“会吵醒你。”
白烬脸上的笑一点点变大。
司晏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白烬嘴上说没什么，眼睛却亮得厉害。
司晏果然最会嘴硬。
明明是怕吵醒他。
还要说得像自己只是被迫留下。
白烬心情大好，连昨夜替司晏镇压旧伤后的疲惫都散了许多。他刚要下榻，腕口却被司晏扣住。
“今日不许乱跑。”
白烬动作一顿。
“为什么？”
司晏指尖搭上他的脉门，一缕审判神息探过，确认他神脉无损后，才松开手。
“昨夜耗了净灵神息。”
白烬立刻道：“我没事。”
司晏：“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司晏看着他。
白烬顿了顿，试探道：“你？”
司晏没有否认。
白烬顿时笑起来：“那你管得也太宽了。”
司晏淡声：“不愿？”
白烬立刻摇头：“愿意。”
他答得太快，快得连司晏都静了一瞬。
白烬凑过去，仰头看他：“你管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司晏：“……”
殿外神侍捧着药盏进来，刚好听见这一句，差点把玉盏端歪。
白烬却半点不觉得害臊。
他接过药盏，闻了闻，又皱眉。
“又苦。”
司晏道：“喝。”
白烬小声叹气。
“审判神君连药都要审我。”
说归说，还是乖乖喝了。
喝完，他将空盏递给神侍，刚想向司晏讨一枚净灵果，殿外又传来通报声。
“神君，无尘殿遣人来问，含曜神尊请您午后去一趟，说是昨日禁库残纹另有新解。”
白烬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司晏。
司晏眉目不动，只道：“不必去。”
白烬眨了眨眼。
“可是禁库残案……”
“我去。”
“神尊请的是我。”
“你昨夜耗损神息，今日不宜外出。”
白烬有些犹豫。
他并不是非要去无尘殿。
可禁库残纹牵扯到净灵仿息，若含曜真有新解，他不去似乎也不太好。
司晏看出他的犹豫，声音冷了些。
“白烬。”
白烬立刻坐正。
“我不去。”
司晏：“嗯。”
白烬小声补了一句：“我听你的。”
司晏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一枚审判护符重新加固后，放在他掌心。
“带着。”
白烬接过，眼睛又亮了。
“我不出门也要带？”
“带着。”
“好。”
白烬把护符收进衣襟里，贴着心口。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自然，司晏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午后，司晏去了无尘殿。
白烬原本答应得很好，说自己绝不乱跑，绝不去找他，也绝不耗神力。
可等司晏一走，净灵宫便安静得过分。
白烬坐在案前，看了半卷祈愿册，眼神往殿门飘了三次。
神侍轻声提醒：“神君，审判神君说让您静养。”
白烬点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无尘殿离这里远吗？”
神侍：“……”
白烬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心虚，于是低头继续看神册。
可刚翻了两页，宫外忽然有一只白纸神鹤飞来，停在窗边，轻轻啄了啄窗棂。
白烬抬眼。
神侍上前取下神鹤，展开一看，低声道：“是含曜神尊给神君的。”
白烬接过。
神鹤上只有一行字。
禁库残纹中有净灵旧誓痕，或与你闭关三百年前有关。若神君愿知，可来无尘殿一叙。司晏亦在。
白烬看着“司晏亦在”四个字，顿时放松许多。
“司晏也在，那我去一下应该没事。”
神侍迟疑：“可是审判神君说……”
“我不乱跑。”白烬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将审判护符摸出来，“你看，我带着他给的护符。”
神侍无言。
白烬已经披上外衣。
他不是真的不听话。
只是禁库残纹若真与自己三百年前有关，司晏又在那里，他没有理由不去。
而且他总觉得，含曜提到“净灵旧誓痕”并不简单。
无尘殿外，冷檀香依旧。
白烬踏上白玉阶时，忽然发现今日殿中格外安静。
没有神侍通报。
也没有司晏的气息。
白烬脚步微顿。
他伸手摸了摸心口处的审判护符。
护符温热，安安静静，并无异动。
白烬心里稍安，抬步入殿。
含曜正坐在外殿长案后。
月白神袍，黑发如墨，眉目清贵温雅。冷檀香在他身侧袅袅升起，映得他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神像。
他抬眸看见白烬，微微一笑。
“白烬神君来了。”
白烬环顾四周。
“司晏呢？”
含曜笑意不变。
“方才还在，神庭临时传来审判急令，他先去了审判殿。”
白烬一怔。
“他走了？”
“嗯。”
含曜看着他，声音温和：“神君若介意，我可以遣人请他回来。”
白烬连忙摇头。
“不用。他有审判急令，就别扰他。”
嘴上这样说，可他眼底的光明显淡了一点。
含曜看得很清楚。
司晏不在，白烬连笑都少了三分。
这认知并不新鲜。
可每一次亲眼看见，都仍像一根细针，温柔而缓慢地刺进含曜心底最幽暗的地方。
他垂眸，替白烬斟了一盏茶。
“神君坐。”
白烬没有喝茶，只在对面坐下。
“神尊说，禁库残纹里有净灵旧誓痕？”
含曜并不意外他不喝茶。
“是。”
他取出一枚神符，放在案上。
神符展开，禁库裂纹的残影浮现于半空。裂纹深处，一缕极淡的白色誓痕若隐若现。
白烬仔细看了看，眉头轻轻皱起。
“这确实像净灵旧誓。”
所谓净灵旧誓，是净灵神一脉独有的神力痕迹。
多用于护佑、封存、净化。
三百年前，白烬闭关前曾在净灵池外布过不少旧誓痕，用来防止外界浊气入侵。
含曜问：“神君可认得这道誓痕？”
白烬盯着看了半晌，摇头。
“像，但不是我的。”
“为何？”
“我的誓痕不会这么死。”
白烬抬手点了点半空的白痕。
“它太僵了。像是被人剥下来，又重新嵌进去的。”
含曜眸色微动。
“剥下来？”
白烬点头。
“净灵旧誓若离开主人太久，会失去生机。它看起来像我的神力，是因为源头确实近似净灵一脉，但不是我亲手布的。”
含曜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有人取走过净灵旧誓？”
“也许。”
白烬收回手，疑惑道：“可净灵旧誓不能随便取。除非……”
他话到一半，忽然停住。
含曜温声问：“除非什么？”
白烬抬眼。
“除非那人拿到过我的神息，或者很了解我的神力运转。”
外殿一静。
冷檀香缓缓升起，在两人之间散开。
含曜看着白烬，忽然笑了笑。
“神君这般聪明，倒不像外界传言那样只是活泼爱闹。”
白烬一怔，随即笑道：“我本来就不笨。”
含曜道：“我知道。”
他看着白烬的眼睛。
“只是白烬神君太爱笑，太爱追着司晏跑，旁人便忘了，你是九重天最纯净的净灵神。”
白烬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
“神尊今日怎么总夸我？”
含曜反问：“神君不喜欢听？”
白烬想了想，很坦白：“也不是不喜欢。”
含曜微笑。
白烬又补了一句：“只是司晏不这么夸我。”
含曜指尖轻轻一顿。
白烬却没察觉，自己说着还笑了起来。
“他只会说我胡闹，说我神体未稳，说我不许乱耗神力。”
“可你仍喜欢听他说？”
“喜欢啊。”
白烬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他是司晏嘛。”
这句话一出，含曜忽然安静下来。
外殿雪帘轻轻晃动，冷檀香无声弥漫。
白烬终于察觉到一点异样，抬头看他。
“神尊？”
含曜垂眸，笑了笑。
“没什么。”
他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再放下时，语气仍温和。
“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神君真的不怕司晏吗？”
白烬愣了一下。
含曜看着他。
“他掌审判，执刑罚，神庭上下皆畏他。你日日追着他，便从未怕过？”
白烬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要怕？”
“他若有一日冷下脸审你呢？”
白烬皱眉。
“神尊怎么又问这个？”
含曜温和道：“禁库之事牵扯净灵气息，若有一日证据真指向你，司晏坐上审判位，神君还会这样想吗？”
白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神符，片刻后，才轻声说：
“我会难过。”
含曜眸色微动。
白烬抬眼看他。
“若真有一天，司晏坐在审判位上审我，我一定会很难过。”
“因为他答应过信我。”
含曜问：“那你还爱他？”
白烬怔了一下。
这问题太直白。
可白烬从来不是会逃避的人。
他看向含曜，眼睛清澈又明亮。
“爱啊。”
含曜指尖轻轻收紧。
白烬说：“我爱司晏。”
不是喜欢。
不是依赖。
不是年轻神明一时兴起的追逐。
是爱。
他说得坦坦荡荡，像神河灯火，像净灵池开，像九重天上最明亮的白雪，不遮，不躲，也不怕人看见。
“就算他有一日审我，我也会爱他吗？”
含曜声音很轻。
白烬沉默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笑。
他认真想了很久。
“如果他是为了神律审我，我会疼，会难过，也会生他的气。”
“可是我知道，司晏不会无缘无故伤我。”
“他若真审我，一定是有他不得不坐上审判位的理由。”
含曜看着他。
“神君这样信他，若他辜负你呢？”
白烬弯起眼睛。
“那我就哭。”
含曜一怔。
白烬说得很认真：
“哭完再骂他。”
含曜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答，静了一瞬后，轻声笑了。
白烬也笑。
“可是他不会的。”
他低头看着心口处藏着的审判护符，声音轻而笃定。
“司晏不会害我。”
这句话在无尘殿里落下。
轻得像风。
也重得像誓。
含曜望着白烬，半晌没有开口。
眼前的白烬白发白衣，白皙柔美，眼睛亮得近乎天真。
可那不是愚蠢的天真。
而是他真的把所有信任都给了一个人。
哪怕神庭风雪将至，哪怕暗处已有杀局伸手，他仍觉得司晏会护他，信他，不伤他。
含曜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刺眼得厉害。
太亮了。
亮到让人想亲手遮住。
他低下头，重新拢起神符。
“神君的答案，我明白了。”
白烬眨眼：“你问这个，是为了查案吗？”
含曜笑了笑。
“算是。”
白烬没太明白。
含曜却已换了话题：“净灵旧誓之事，我会再查。今日劳烦神君了。”
白烬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
含曜跟着起身：“我送神君。”
“不用不用。”白烬摆手，“我认得路。”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我要去审判殿找司晏。”
含曜温声道：“司晏有急案，或许不在。”
白烬笑起来。
“那我就在殿外等他。”
他这样说时，眼睛又亮了。
仿佛等司晏，也是一件很值得欢喜的事。
白烬离开后，无尘殿又恢复了原本的清寂。
冷檀香缓缓燃着。
雪帘重重垂落。
含曜站在外殿中央，许久未动。
一名无尘殿神侍低声上前：“神尊，白烬神君似乎对审判神君……”
含曜抬手。
神侍立刻噤声。
含曜转身，看向白烬方才坐过的位置。
那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净灵气。
明亮，温暖，干净。
与无尘殿的冷檀香格格不入。
含曜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一点将散未散的白光。
“我爱司晏。”
白烬方才的声音仿佛还在殿中回响。
含曜垂眸，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
温雅。
清贵。
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他轻声道：
“这样啊。”
“那若有一日，他亲手封了你的神力。”
“亲口定你有罪。”
“亲眼看你跪在审判台上。”
含曜指尖一点点合拢，将那缕残留净灵光攥碎在掌心。
“白烬，你还会这样说吗？”
雪帘无声垂落。
无尘殿深处，一层又一层的纱影被风轻轻吹动。
含曜抬步往内殿走去。
那座内殿如今仍是空的。
玉阶洁白，神榻无尘，十二重雪帘清冷干净，仿佛世间最不该染血的地方。
含曜站在内殿中央，黑发垂落，月白神袍被檀香雾气笼着。
他看着空荡的玉阶，忽然想起白烬方才说“我爱司晏”时的眼睛。
那样明亮。
那样笃定。
像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折断。
含曜缓缓抬手，指尖落在内殿一根雪白神柱上。
神柱之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封禁纹。
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轻声道：
“没关系。”
“我会让你亲眼看见的。”
净灵宫的窗半开着，风铃在檐下轻轻响，净雪花被晨风吹落，细碎花瓣铺了半阶。
他睁眼的第一瞬，先看见的是一截玄金色衣袖。
司晏坐在榻边，仍未离开。
他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袖口被白烬攥着。也不知白烬睡着后到底抓了多久，指尖都把那片衣料攥出了浅浅褶痕。
白烬眨了眨眼。
然后悄悄笑了。
司晏没走。
他昨夜说的“一整夜”，司晏竟真的留了一整夜。
白烬心里甜得厉害，动了动指尖，还没来得及松开，司晏便睁开了眼。
金色眼瞳清冷如旧，看不出半点倦意。
“醒了？”
白烬立刻闭上眼。
司晏看着他。
“装睡？”
白烬眼睫颤了颤，继续装。
司晏淡声道：“既然未醒，今日禁库残案便不用你听了。”
白烬瞬间睁眼。
“醒了。”
司晏看他一眼。
白烬撑着坐起来，白发散在肩后，睡得微微凌乱，几缕贴着颊侧，衬得那张脸更柔软。刚醒时的他比平日少了几分活泼，眼睛里还含着一点水雾，像净灵池初开时未散的晨光。
司晏移开目光。
“手。”
白烬一怔，低头才发现自己还攥着他的袖子。
他慢吞吞松开，指尖在那片褶皱上抚了抚，试图把它弄平。
“我睡着了，不算故意。”
司晏道：“你醒着时也未必不是故意。”
白烬抬头，眼睛一弯。
“那你昨夜怎么不走？”
司晏平静道：“有人抓着本君袖子不放。”
“那你可以抽走。”
“会吵醒你。”
白烬脸上的笑一点点变大。
司晏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
白烬嘴上说没什么，眼睛却亮得厉害。
司晏果然最会嘴硬。
明明是怕吵醒他。
还要说得像自己只是被迫留下。
白烬心情大好，连昨夜替司晏镇压旧伤后的疲惫都散了许多。他刚要下榻，腕口却被司晏扣住。
“今日不许乱跑。”
白烬动作一顿。
“为什么？”
司晏指尖搭上他的脉门，一缕审判神息探过，确认他神脉无损后，才松开手。
“昨夜耗了净灵神息。”
白烬立刻道：“我没事。”
司晏：“你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司晏看着他。
白烬顿了顿，试探道：“你？”
司晏没有否认。
白烬顿时笑起来：“那你管得也太宽了。”
司晏淡声：“不愿？”
白烬立刻摇头：“愿意。”
他答得太快，快得连司晏都静了一瞬。
白烬凑过去，仰头看他：“你管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司晏：“……”
殿外神侍捧着药盏进来，刚好听见这一句，差点把玉盏端歪。
白烬却半点不觉得害臊。
他接过药盏，闻了闻，又皱眉。
“又苦。”
司晏道：“喝。”
白烬小声叹气。
“审判神君连药都要审我。”
说归说，还是乖乖喝了。
喝完，他将空盏递给神侍，刚想向司晏讨一枚净灵果，殿外又传来通报声。
“神君，无尘殿遣人来问，含曜神尊请您午后去一趟，说是昨日禁库残纹另有新解。”
白烬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司晏。
司晏眉目不动，只道：“不必去。”
白烬眨了眨眼。
“可是禁库残案……”
“我去。”
“神尊请的是我。”
“你昨夜耗损神息，今日不宜外出。”
白烬有些犹豫。
他并不是非要去无尘殿。
可禁库残纹牵扯到净灵仿息，若含曜真有新解，他不去似乎也不太好。
司晏看出他的犹豫，声音冷了些。
“白烬。”
白烬立刻坐正。
“我不去。”
司晏：“嗯。”
白烬小声补了一句：“我听你的。”
司晏看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一枚审判护符重新加固后，放在他掌心。
“带着。”
白烬接过，眼睛又亮了。
“我不出门也要带？”
“带着。”
“好。”
白烬把护符收进衣襟里，贴着心口。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自然，司晏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午后，司晏去了无尘殿。
白烬原本答应得很好，说自己绝不乱跑，绝不去找他，也绝不耗神力。
可等司晏一走，净灵宫便安静得过分。
白烬坐在案前，看了半卷祈愿册，眼神往殿门飘了三次。
神侍轻声提醒：“神君，审判神君说让您静养。”
白烬点头：“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无尘殿离这里远吗？”
神侍：“……”
白烬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心虚，于是低头继续看神册。
可刚翻了两页，宫外忽然有一只白纸神鹤飞来，停在窗边，轻轻啄了啄窗棂。
白烬抬眼。
神侍上前取下神鹤，展开一看，低声道：“是含曜神尊给神君的。”
白烬接过。
神鹤上只有一行字。
禁库残纹中有净灵旧誓痕，或与你闭关三百年前有关。若神君愿知，可来无尘殿一叙。司晏亦在。
白烬看着“司晏亦在”四个字，顿时放松许多。
“司晏也在，那我去一下应该没事。”
神侍迟疑：“可是审判神君说……”
“我不乱跑。”白烬站起来，理直气壮地将审判护符摸出来，“你看，我带着他给的护符。”
神侍无言。
白烬已经披上外衣。
他不是真的不听话。
只是禁库残纹若真与自己三百年前有关，司晏又在那里，他没有理由不去。
而且他总觉得，含曜提到“净灵旧誓痕”并不简单。
无尘殿外，冷檀香依旧。
白烬踏上白玉阶时，忽然发现今日殿中格外安静。
没有神侍通报。
也没有司晏的气息。
白烬脚步微顿。
他伸手摸了摸心口处的审判护符。
护符温热，安安静静，并无异动。
白烬心里稍安，抬步入殿。
含曜正坐在外殿长案后。
月白神袍，黑发如墨，眉目清贵温雅。冷檀香在他身侧袅袅升起，映得他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神像。
他抬眸看见白烬，微微一笑。
“白烬神君来了。”
白烬环顾四周。
“司晏呢？”
含曜笑意不变。
“方才还在，神庭临时传来审判急令，他先去了审判殿。”
白烬一怔。
“他走了？”
“嗯。”
含曜看着他，声音温和：“神君若介意，我可以遣人请他回来。”
白烬连忙摇头。
“不用。他有审判急令，就别扰他。”
嘴上这样说，可他眼底的光明显淡了一点。
含曜看得很清楚。
司晏不在，白烬连笑都少了三分。
这认知并不新鲜。
可每一次亲眼看见，都仍像一根细针，温柔而缓慢地刺进含曜心底最幽暗的地方。
他垂眸，替白烬斟了一盏茶。
“神君坐。”
白烬没有喝茶，只在对面坐下。
“神尊说，禁库残纹里有净灵旧誓痕？”
含曜并不意外他不喝茶。
“是。”
他取出一枚神符，放在案上。
神符展开，禁库裂纹的残影浮现于半空。裂纹深处，一缕极淡的白色誓痕若隐若现。
白烬仔细看了看，眉头轻轻皱起。
“这确实像净灵旧誓。”
所谓净灵旧誓，是净灵神一脉独有的神力痕迹。
多用于护佑、封存、净化。
三百年前，白烬闭关前曾在净灵池外布过不少旧誓痕，用来防止外界浊气入侵。
含曜问：“神君可认得这道誓痕？”
白烬盯着看了半晌，摇头。
“像，但不是我的。”
“为何？”
“我的誓痕不会这么死。”
白烬抬手点了点半空的白痕。
“它太僵了。像是被人剥下来，又重新嵌进去的。”
含曜眸色微动。
“剥下来？”
白烬点头。
“净灵旧誓若离开主人太久，会失去生机。它看起来像我的神力，是因为源头确实近似净灵一脉，但不是我亲手布的。”
含曜若有所思。
“如此说来，有人取走过净灵旧誓？”
“也许。”
白烬收回手，疑惑道：“可净灵旧誓不能随便取。除非……”
他话到一半，忽然停住。
含曜温声问：“除非什么？”
白烬抬眼。
“除非那人拿到过我的神息，或者很了解我的神力运转。”
外殿一静。
冷檀香缓缓升起，在两人之间散开。
含曜看着白烬，忽然笑了笑。
“神君这般聪明，倒不像外界传言那样只是活泼爱闹。”
白烬一怔，随即笑道：“我本来就不笨。”
含曜道：“我知道。”
他看着白烬的眼睛。
“只是白烬神君太爱笑，太爱追着司晏跑，旁人便忘了，你是九重天最纯净的净灵神。”
白烬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
“神尊今日怎么总夸我？”
含曜反问：“神君不喜欢听？”
白烬想了想，很坦白：“也不是不喜欢。”
含曜微笑。
白烬又补了一句：“只是司晏不这么夸我。”
含曜指尖轻轻一顿。
白烬却没察觉，自己说着还笑了起来。
“他只会说我胡闹，说我神体未稳，说我不许乱耗神力。”
“可你仍喜欢听他说？”
“喜欢啊。”
白烬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他是司晏嘛。”
这句话一出，含曜忽然安静下来。
外殿雪帘轻轻晃动，冷檀香无声弥漫。
白烬终于察觉到一点异样，抬头看他。
“神尊？”
含曜垂眸，笑了笑。
“没什么。”
他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
再放下时，语气仍温和。
“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什么？”
“神君真的不怕司晏吗？”
白烬愣了一下。
含曜看着他。
“他掌审判，执刑罚，神庭上下皆畏他。你日日追着他，便从未怕过？”
白烬像是听见了什么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要怕？”
“他若有一日冷下脸审你呢？”
白烬皱眉。
“神尊怎么又问这个？”
含曜温和道：“禁库之事牵扯净灵气息，若有一日证据真指向你，司晏坐上审判位，神君还会这样想吗？”
白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神符，片刻后，才轻声说：
“我会难过。”
含曜眸色微动。
白烬抬眼看他。
“若真有一天，司晏坐在审判位上审我，我一定会很难过。”
“因为他答应过信我。”
含曜问：“那你还爱他？”
白烬怔了一下。
这问题太直白。
可白烬从来不是会逃避的人。
他看向含曜，眼睛清澈又明亮。
“爱啊。”
含曜指尖轻轻收紧。
白烬说：“我爱司晏。”
不是喜欢。
不是依赖。
不是年轻神明一时兴起的追逐。
是爱。
他说得坦坦荡荡，像神河灯火，像净灵池开，像九重天上最明亮的白雪，不遮，不躲，也不怕人看见。
“就算他有一日审我，我也会爱他吗？”
含曜声音很轻。
白烬沉默片刻。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笑。
他认真想了很久。
“如果他是为了神律审我，我会疼，会难过，也会生他的气。”
“可是我知道，司晏不会无缘无故伤我。”
“他若真审我，一定是有他不得不坐上审判位的理由。”
含曜看着他。
“神君这样信他，若他辜负你呢？”
白烬弯起眼睛。
“那我就哭。”
含曜一怔。
白烬说得很认真：
“哭完再骂他。”
含曜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答，静了一瞬后，轻声笑了。
白烬也笑。
“可是他不会的。”
他低头看着心口处藏着的审判护符，声音轻而笃定。
“司晏不会害我。”
这句话在无尘殿里落下。
轻得像风。
也重得像誓。
含曜望着白烬，半晌没有开口。
眼前的白烬白发白衣，白皙柔美，眼睛亮得近乎天真。
可那不是愚蠢的天真。
而是他真的把所有信任都给了一个人。
哪怕神庭风雪将至，哪怕暗处已有杀局伸手，他仍觉得司晏会护他，信他，不伤他。
含曜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刺眼得厉害。
太亮了。
亮到让人想亲手遮住。
他低下头，重新拢起神符。
“神君的答案，我明白了。”
白烬眨眼：“你问这个，是为了查案吗？”
含曜笑了笑。
“算是。”
白烬没太明白。
含曜却已换了话题：“净灵旧誓之事，我会再查。今日劳烦神君了。”
白烬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
含曜跟着起身：“我送神君。”
“不用不用。”白烬摆手，“我认得路。”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我要去审判殿找司晏。”
含曜温声道：“司晏有急案，或许不在。”
白烬笑起来。
“那我就在殿外等他。”
他这样说时，眼睛又亮了。
仿佛等司晏，也是一件很值得欢喜的事。
白烬离开后，无尘殿又恢复了原本的清寂。
冷檀香缓缓燃着。
雪帘重重垂落。
含曜站在外殿中央，许久未动。
一名无尘殿神侍低声上前：“神尊，白烬神君似乎对审判神君……”
含曜抬手。
神侍立刻噤声。
含曜转身，看向白烬方才坐过的位置。
那里还残留着极淡的净灵气。
明亮，温暖，干净。
与无尘殿的冷檀香格格不入。
含曜伸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一点将散未散的白光。
“我爱司晏。”
白烬方才的声音仿佛还在殿中回响。
含曜垂眸，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
温雅。
清贵。
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他轻声道：
“这样啊。”
“那若有一日，他亲手封了你的神力。”
“亲口定你有罪。”
“亲眼看你跪在审判台上。”
含曜指尖一点点合拢，将那缕残留净灵光攥碎在掌心。
“白烬，你还会这样说吗？”
雪帘无声垂落。
无尘殿深处，一层又一层的纱影被风轻轻吹动。
含曜抬步往内殿走去。
那座内殿如今仍是空的。
玉阶洁白，神榻无尘，十二重雪帘清冷干净，仿佛世间最不该染血的地方。
含曜站在内殿中央，黑发垂落，月白神袍被檀香雾气笼着。
他看着空荡的玉阶，忽然想起白烬方才说“我爱司晏”时的眼睛。
那样明亮。
那样笃定。
像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折断。
含曜缓缓抬手，指尖落在内殿一根雪白神柱上。
神柱之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极淡的封禁纹。
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轻声道：
“没关系。”
“我会让你亲眼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