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审判旧伤

司晏送白烬回净灵宫时,神河灯火已经散尽。

九重天重新落回夜色里,云海深处只余几缕残光,像被风吹薄的旧梦。审判殿方向的金色神火仍在燃,冷冷一线,隔着很远也能看见。

白烬走在司晏身侧,难得安静。

他平日总有许多话。

看见一朵花要说,看见一盏灯要说,连司晏肩上多落了一点霜,他都能絮絮叨叨半日。

可今夜,他只是低头看着脚下的白玉神阶。

那盏藏着旧怨的神河灯,像一根细细的刺,扎进了他心里。

禁库残纹。

仿造净灵神息。

专克净灵的暗线。

还有被藏进神河愿灯里的旧怨。

这些事串在一起,便不像巧合。

白烬不是不懂。

他只是从前不愿把神庭想得太脏。

司晏忽然停下脚步。

白烬走出半步才察觉,回头看他。

“怎么了?”

司晏站在月色下,玄金神袍垂落,金发被夜风吹起几缕。那双金色眼瞳仍旧冷静,只是眼底似乎压着更深的霜。

“怕?”

白烬怔了怔,随即摇头。

“不怕。”

司晏看着他。

白烬又走回他面前,仰头笑了一下。

“就是有点不喜欢。”

“什么?”

“我不喜欢有人把凡人的愿灯弄脏。”

他说得很轻,眉眼里却没有平日的玩笑。

“他们许愿的时候,是很认真地把希望交给神明的。那盏灯里若藏着怨气,愿望就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司晏垂眸。

白烬的眼睛在夜色里依旧清亮,像净灵池最深处的光。

他总是这样。

看见暗处的局,最先想到的不是自己会不会被牵连,而是那盏被污染的愿灯,那些本该被神明庇护的凡人。

司晏淡声道:“我会查。”

白烬点头。

“我知道。”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往司晏身边凑了凑。

“那我可以一起查吗?”

司晏几乎没有迟疑。

“不可以。”

白烬鼓了鼓脸。

“你都还没想。”

“想过了。”

“什么时候想的?”

“在你开口之前。”

白烬被他堵得一噎。

“审判神君好不讲理。”

司晏道:“你刚出关,神体未稳。”

白烬闭了闭眼,一副果然又来了的表情。

“我就知道。”

司晏继续往前走。

白烬跟在他身旁,小声嘀咕:“神体未稳,神体未稳,你是不是打算用这句话管我三百年?”

司晏淡声:“若有用,未尝不可。”

白烬:“……”

他偏头看着司晏,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实在冷得过分。

可偏偏这样冷的人,刚才在神河边说信他。

也偏偏是这样冷的人,发现旧怨的第一瞬,就先挡住了他的手。

白烬心里那点郁闷又悄悄散了。

他伸手,轻轻拽住司晏袖口。

司晏垂眸。

白烬笑得有点讨好。

“那你查的时候,至少告诉我一声。”

司晏没有立刻答。

白烬立刻补充:“我不乱跑,不乱耗神力,不随便碰奇怪的东西,也不随便喝别人给的茶。”

司晏看着他。

“你记得倒清楚。”

白烬眼睛弯起来。

“你说的话,我都记得很清楚。”

司晏收回目光。

“嗯。”

白烬立刻追问:“嗯是什么意思?”

“会告诉你。”

白烬满意了。

他刚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司晏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轻。

轻到连跟在后面的神侍都没有察觉。

可白烬离他太近了。

近到那点压抑的气息一乱,他便立刻抬头。

“司晏?”

司晏面色不变,只淡淡道:“无事。”

白烬却皱起眉。

他松开司晏袖口,直接绕到他面前。

“你骗人。”

司晏看着他:“白烬。”

“你刚刚气息乱了。”

“夜风而已。”

“你以为我是神庭门口的石狮子吗?”

司晏:“……”

白烬伸手去碰他的手腕。

司晏没有避开,却在他指尖触到腕脉前,低声道:“不必。”

白烬抬眼看他。

“不许躲。”

他说这话时,语气难得认真。

司晏垂眸看他片刻,最终没有再动。

白烬指尖搭上他的腕脉。

下一瞬,他脸色微变。

司晏体内的审判神息竟乱了。

那股神息一向冷肃凝定,像金色神火铸成的锁链,沿着神脉一寸寸铺开,绝不会轻易失控。

可此刻,在那冷厉神息深处,竟有一缕极暗的浊痕在翻涌。

像烧不尽的旧伤。

白烬猛地抬头:“你受伤了?”

司晏抽回手。

“旧伤。”

白烬更气了。

“旧伤就不是伤了?”

司晏淡声:“不重。”

白烬盯着他,眼睛里的亮光都冷了几分。

他平日笑起来柔软,闹起来活泼,可一旦真生气,那双清澈眼睛反而显得格外明亮。

“司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不死,都不算重?”

司晏没有回答。

因为某种意义上,白烬说对了。

白烬看他这反应,气得转身就往净灵宫方向走。

司晏站在原地,眸色微动。

白烬走了三步,又回头。

“你还站着做什么?”

司晏:“……”

白烬抬手指了指净灵宫。

“跟我回去。”

司晏淡声:“我还有案卷。”

白烬声音清亮,一字一句:

“司晏神君,现在是我审你。”

夜色里,跟随的神侍纷纷低头。

没有人敢笑。

可也没有人敢劝。

司晏看着白烬。

白烬一头白发被风吹得微乱,脸颊因生气泛起一点薄红,眼睛却亮得逼人。那模样一点不像柔弱无害的净灵神,倒像一只炸了毛的白羽小鸟,明明不凶,却偏要挡在他面前。

许久后,司晏终于迈步。

“半刻。”

白烬冷哼:“一整夜。”

司晏:“白烬。”

白烬立刻道:“你若不听,我明日就坐在审判殿门口哭。”

司晏脚步一顿。

白烬仰着脸看他。

“我哭给整个神庭看。”

司晏沉默片刻,最终道:“……胡闹。”

白烬转身往前走,语气很硬。

“你才胡闹。”

净灵宫的灯重新亮起来。

神侍们原本已经退下,见白烬带着司晏回来,还以为又是两人临时起意看花,直到看见白烬紧绷的脸色,才纷纷低头不敢多问。

白烬一路把司晏带进内殿。

“坐。”

司晏站着没动。

白烬回头看他。

司晏最终在暖玉榻边坐下。

白烬这才满意,转身吩咐神侍:“取净灵盏,燃白羽香,把三百年前我存的那瓶池心露拿来。”

神侍一惊:“池心露?”

那是净灵池最深处凝出的神露,三百年也未必有一瓶。

白烬却毫不犹豫:“快去。”

“是。”

神侍匆匆退下。

司晏看他:“不必用池心露。”

白烬背对着他调神灯,头也没回。

“闭嘴。”

司晏:“……”

整个净灵宫敢这么同审判神君说话的,也只有白烬。

偏偏司晏没有发怒。

甚至真的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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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烬将净灵灯一盏盏点亮。

白色灯光在内殿铺开,柔和却极纯,将司晏周身那一缕不稳的浊痕照得越发明显。

白烬走回他面前,半跪下来,抬手解开他腕口的护纹。

司晏垂眸看他。

“做什么?”

“看旧伤。”

司晏道:“审判旧伤不宜让净灵神息靠近。”

白烬手一顿。

“为什么?”

司晏没有答。

白烬抬头,眼睛很静。

“你若不说,我自己看。”

司晏眉心微蹙。

可白烬已经按上他的腕脉。

净灵光从白烬指尖渗入,顺着司晏的神脉一路往深处探去。

那一刻,白烬终于看见了司晏所谓的旧伤。

不是普通神伤。

那伤在神脉最深处,像一道被审判神火反复灼烧过的裂缝。裂缝里压着灰黑色浊气,极细,却极深,像某种古老罪孽留下的烙印。

每一次司晏动用审判神权,那道伤便会被撕开一点。

每一次审罪,每一次落判,每一次替神庭承接罪孽反噬,那道伤都会更深。

白烬怔住。

“你……”

他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你每次审判,都会疼?”

司晏语气平静。

“不总是。”

白烬抬头看他。

“不总是,就是会。”

司晏没有否认。

白烬的眼睛一下红了。

他想起东荒案。

想起司晏坐在审判殿里,冷冷落下判令。

想起众神畏惧他的审判神威,说他无情,说他冷血,说他天生就该掌刑罚。

可没有人知道,他每一次审判,自己也在承受罪孽反噬。

白烬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为什么不告诉我?”

司晏道:“无用。”

“怎么无用?”

“你知道了,也不能替我审判。”

白烬眼眶更红。

“可我可以替你疼一点。”

司晏一顿。

殿内净灵灯无声燃着,柔白光辉落在白烬脸上。他白发垂肩,眼尾泛红,明明是被司晏气得不轻,却仍小心翼翼扶着他的手腕,生怕弄疼他。

司晏看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白烬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眼泪压回去。

“你不许动。”

司晏道:“白烬,你神体未稳。”

白烬冷冷看他。

“你再说这句,我真的哭给你看。”

司晏沉默了。

白烬闭上眼,净灵神息自掌心涌出。

不同于审判神力的冷厉,他的神息柔和得像春雪融水。一缕一缕白光顺着司晏腕脉渗入,慢慢覆上那道旧伤。

最初,司晏神脉里的浊气本能反噬。

白烬指尖一颤,脸色白了一点。

司晏立刻要收手。

白烬猛地按住他。

“不许动。”

司晏声音沉下:“白烬。”

“我说不许动。”

白烬没有睁眼,睫毛却轻轻颤着。

他的净灵神脉与司晏的审判旧伤相触,疼痛顺着神息反传回来,像有细碎的金火和黑刺一同扎入他的骨血。

很疼。

但还可以忍。

白烬咬住唇,继续将神息送进去。

白光一点点漫过裂缝。

那些积年的浊气像被清水冲刷,发出极细微的嘶声。司晏体内紊乱的审判神息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内殿里,白羽香燃尽半寸。

白烬额上渗出一层薄汗,白皙的脸色几乎透出苍白。

司晏看着他,指节慢慢收紧。

“够了。”

白烬没有停。

“还差一点。”

“白烬。”

“别叫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固执。

“我现在不想听你训我。”

司晏的喉间像被什么压住。

他本该强行中断。

可白烬的净灵神息太柔,也太坚定。

他不是在逞强。

他是真的想替他抚平旧伤。

终于,那道最深的浊痕被暂时压下。

白烬收回手时,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司晏抬手扶住他。

白烬顺势靠在他膝边,缓了一会儿,才抬头看他。

“好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却仍亮。

“这次真的好了。”

司晏低头看着他。

白烬还在笑,像自己做成了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司晏声音低了些。

“疼吗?”

白烬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开心。

“你问我疼不疼?”

司晏没有移开目光。

白烬本来想说不疼。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司晏总爱瞒着他旧伤,便故意皱起眉。

“疼。”

司晏手指微顿。

白烬立刻补充:“很疼。”

司晏眉目沉下。

“以后不许再这样。”

白烬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抓住他袖口。

“那你以后也不许瞒着我。”

司晏没有答。

白烬眼睛一眨不眨。

“司晏。”

殿中安静良久。

司晏终于道:“嗯。”

白烬满意了。

他靠在暖玉榻边,轻轻舒了口气,像终于打赢了一场仗。

司晏垂眸看着他。

白烬白发散在他膝前,柔软得像一片月光。那张脸仍有些苍白,眼睛却漂亮得惊人,带着一点疲惫后的水光。

他明明刚替司晏压下旧伤,却还在小声嘟囔:

“审判神君真难管。”

司晏低声道:“净灵神君也不省心。”

白烬抬头,弯眼一笑。

“那正好。”

“什么?”

“我们互相管。”

司晏看着他。

净灵灯光柔软,夜色深重。

很久后,司晏没有反驳。

白烬便当他答应了。

他太累了,靠在榻边没多久,眼皮便一点点垂下。可睡着前,他还抓着司晏的袖口不放,像怕这人又趁他睡着独自回审判殿。

司晏坐着没动。

他低头,看着白烬安静下来的睡颜。

白烬平日太鲜活,像一刻也停不住。睡着时却柔软得近乎脆弱,白发散着,眉眼清美,睫毛在眼下落出浅浅的影。

司晏抬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外袍。

指尖不经意碰到白烬的手背。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方才替他镇压旧伤时反噬出的凉意。

司晏眸色微沉。

殿外夜色无声。

而无尘殿中,含曜正站在水镜前。

水镜里映不出净灵宫内殿的完整景象,只能看见极淡的净灵光与审判神息交缠过后的余痕。

他看了许久。

黑发垂在肩侧,月白神袍干净无尘。

一名神侍低声道:“神尊,白烬神君替审判神君压了旧伤。”

含曜没有应声。

水镜里的白光渐渐淡去。

许久后,他才轻声笑了一下。

“净灵神脉,果然能安抚审判旧伤。”

神侍不敢抬头。

含曜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镜面。

那一点白光倒映在他眼底,像雪,也像血落下前的干净颜色。

“他连疼都愿意替司晏分。”

含曜声音依旧温和。

“真好。”

他说真好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赞叹一朵花开。

可站在一旁的神侍,却莫名觉得殿中冷了下去。

含曜收回手,水镜随之暗灭。

他望向净灵宫方向,唇边仍带着清雅笑意。

“这样的神脉。”

“若有一日被亲手封住,不知还能不能救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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