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只信你

神河上的灯,一盏一盏往云海深处漂去。

白烬坐在河畔,望着那盏白金相间的小灯越行越远,眼睛里还亮着未散的笑意。

司晏说信他。

他说得那样冷静,那样简短,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多少起伏。

可白烬就是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好听的话。

比神河万灯好看。

比净灵宫的风铃好听。

比三百年闭关后第一眼看见九重天的光,还要让他欢喜。

他低着头,唇角一直压不下去。

司晏看了他一眼。

“笑够了?”

白烬立刻抬头,白发顺着肩头滑落,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度。

“没有。”

司晏:“……”

白烬托着下巴,故意问他:“司晏,你方才说信我,是不是当真?”

司晏垂眸看着河灯,声音淡淡:“本君不说假话。”

“那若很多人都说我有罪呢?”

“查。”

“若证据也指向我呢?”

“查到底。”

白烬眼睛更亮。

“那若我自己都解释不清呢?”

司晏终于侧眸看他。

神河灯火映进那双金色眼瞳里,冷光微动,却没有半分迟疑。

“那便等你解释清楚。”

白烬怔了怔。

这一句,比方才的“信”还要轻,却像一道温热的神印,落在他心口。

他忽然不说话了。

司晏看着他安静下来的样子,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怎么?”

白烬摇摇头。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有点不像自己。

他明明是个很爱笑的人。

可此刻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闭关三百年,净灵池寒冷,池水无声,四周只有无尽的白光与神息流转。

那些年里,他想过很多次司晏。

想他是不是还那样冷着脸审案。

想他有没有按时休息。

想他有没有把自己送去的净灵果都扔掉。

也想过,三百年后再见时,司晏会不会仍记得他。

白烬原本以为,只要能再看见司晏就够了。

可原来人心很贪。

见到了,还想靠近。

靠近了,还想被他牵挂。

被他牵挂了,便又想要一句偏爱。

而司晏方才给他的,不止是偏爱。

是承诺。

白烬低头,把袖中的同心灯残余灯芯捏在掌心。

“司晏。”

“嗯。”

“你以后不能忘了今天这句话。”

司晏淡声:“不会。”

白烬抬眼:“你答得这么快?”

“要本君迟疑?”

“不是。”白烬笑起来,“我只是觉得,你这样好像也不是很冷。”

司晏看他。

白烬认真道:“你只是暖得不明显。”

司晏收回目光。

“胡言。”

白烬笑得更开心。

“你看,又开始训我了。”

夜风从神河上吹来,带起白烬肩后的长发。那一头白发在灯火里柔得像初雪,被风扬起时,几缕拂过司晏袖口。

司晏本该退开。

可他没有。

白烬也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风吹到司晏袖边的白发,眨了眨眼,忽然坏心眼似的没有收回。

司晏淡声道:“头发。”

白烬装傻:“怎么了?”

“乱了。”

“那你帮我理。”

司晏不语。

白烬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你刚才还说信我,理一下头发都不愿意?”

这两件事实在没有半分关系。

司晏显然也这么觉得。

可白烬看着他,像若他不答应,便要把这件事记到来年神河灯节。

半晌,司晏抬手。

修长指节拂过白烬肩头,将那几缕被风吹乱的白发理回他身后。

动作很轻。

带着一点审判神君不该有的耐心。

白烬安静下来,任他替自己整理发丝。

司晏的指尖微凉。

白烬却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都微微发烫。

等司晏收回手,白烬才轻声道:“司晏,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司晏道:“谁会像你一样乱跑乱闹?”

白烬笑了。

“那就是只对我这样。”

司晏没有承认。

也没有否认。

白烬便自动当他默认。

不远处,有几名年轻神官从神桥上经过,远远看见这一幕,皆下意识停住。

金发玄衣的审判神君立于神河灯火旁,眉目冷峻,一身神威让人不敢直视。

白发白羽的净灵神坐在河畔,仰着脸看他,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一冷一暖,一金一白。

像九重天上本不该相融的两道神光,却偏偏在这夜色里靠得极近。

有神官小声道:“白烬神君真是……”

另一人立刻压低声音:“慎言。”

白烬却听见了。

他转头看过去,笑着问:“我真是什么?”

那神官一僵,脸都白了。

白烬却没有为难他,只笑眯眯道:“是不是想说,我真是很喜欢司晏?”

那神官:“……”

白烬自顾自点头。

“你说得对。”

司晏眉心微蹙:“白烬。”

白烬回头,立刻乖了些。

“我没大声说。”

司晏看他一眼。

白烬小声补充:“这次真的很小声。”

那几名神官连忙行礼退走,生怕再听见什么不该听的。

白烬看着他们走远,忍不住笑出声。

“他们好怕你。”

司晏道:“你不怕?”

白烬摇头。

“不怕。”

“为何?”

白烬想了想,答得很认真:“因为你不会伤我。”

司晏的目光微微一顿。

白烬低头看着河水,像是没觉得这句话有多重。

“别人怕你,是因为他们只看见你审罪,看见你掌刑,看见你坐在审判位上,冷冷说谁该罚,谁该死。”

他回头看司晏,眼睛干净明亮。

“可我看见的不是这些。”

司晏问:“那你看见什么?”

白烬笑了一下。

“我看见你给罪神留赎罪的路。”

“看见你明明嫌我吵,还是让我站在审判殿里。”

“看见你说神明不畏寒,却收下我的暖炉。”

“也看见你每次说不管我,最后还是会管。”

他越说,笑意越软。

“司晏,我看见的你,和他们看见的不一样。”

司晏沉默很久。

神河灯火从他眼底流过,像无数愿望沉浮其间。

白烬太会说这样的话。

他并非刻意讨好,也不是为了让谁动容。

他只是这样想,便这样说。

赤诚,直白,毫无防备。

而世间最难抵挡的,往往不是算计,是毫无算计。

司晏垂眸,声音仍旧冷静:

“白烬,神庭不似你想得那样干净。”

白烬眨了眨眼。

司晏道:“你信人太容易。”

白烬想了想。

“我不是信所有人。”

“含曜呢?”

白烬愣了一下。

“含曜神尊?”

司晏看着神河,淡声道:“你今日去无尘殿,便没有半点防备。”

白烬摸了摸衣襟里藏着的审判护符。

“我带了你的护符。”

“那是护身,不是防心。”

白烬安静片刻,忽然笑了。

“你担心我被人骗啊?”

司晏没有答。

白烬却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心情又好了起来,往司晏身边靠了靠。

“那你以后多看着我一点。”

司晏道:“你不是小神童。”

白烬点头:“嗯,我是净灵神君。”

“知道便好。”

“但净灵神君也可以被审判神君看着。”

司晏:“……”

白烬笑得肩膀都轻轻颤了一下。

他太喜欢逗司晏了。

喜欢看这个冷冰冰的神君被他说得沉默,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神河灯火渐渐稀疏。

半刻早就过去了。

司晏却没有催他走。

白烬也当作不知道。

他们就这样在河畔坐了许久,直到最后一批愿灯从上游飘来。

那是一盏很小的灯。

灯芯微弱,几乎快要灭了。

白烬伸手想去扶,司晏却先一步按住他的手腕。

“别碰。”

白烬一怔。

“怎么了?”

司晏望着那盏灯。

灯上没有寻常愿文,只有一抹极淡的灰色怨气缠在灯芯处。

那不是普通凡人愿灯。

是旧怨。

司晏抬手,一道审判神光落下,将那缕灰气从灯芯中逼出。

灰气浮在半空,凝成一瞬模糊的影像。

断裂的界门。

染血的神纹。

一声极轻的惨叫。

白烬脸色微变。

“这是……”

司晏眸色沉下。

“禁库旧怨。”

白烬立刻想起昨日禁库裂纹。

“和禁库有关?”

司晏抬手收起那缕灰气,神色冷肃。

“有人把旧怨藏进神河灯里。”

“为什么?”

司晏看向神河深处。

“试探。”

白烬反应过来。

“试探你会不会发现?”

司晏没答。

白烬皱眉:“那这人胆子很大。”

司晏道:“不是胆大。”

白烬看他。

司晏冷冷道:“是熟悉神庭。”

白烬心里忽然一沉。

禁库仿息,专克净灵的暗线,如今又有藏在神河灯里的旧怨。

一件件,似乎都在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推。

白烬再开朗,也不是真傻。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九重神庭最干净的表面下,一点点浮出来。

司晏收起灰气,转身道:“回去。”

白烬没有反驳。

他跟着司晏离开神河。

只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那盏白金小灯已经漂得很远,几乎看不见了。

可白烬还是能感到,那上面两道愿望仍在。

愿司晏岁岁无恙。

愿白烬平安。

他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

很远。

也很冷。

白烬下意识往司晏身边靠近一点。

司晏察觉,侧眸看他。

“怕了?”

白烬摇头。

“不怕。”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你在,我不怕。”

司晏没有说话。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让白烬离远些。

神河长桥之上,含曜静静站在暗处。

他看着司晏与白烬离开,也看着那缕旧怨被司晏收走。

黑发垂在肩侧,遮住半边眉眼。

他并不意外。

司晏果然发现了。

审判神君若连这点东西都看不出,便不是司晏了。

他抬眼,看向神河远处那盏白金小灯。

灯还亮着。

含曜眸色微冷。

他指尖微动,似乎想做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收回了手。

现在还不是时候。

白烬的眼睛里仍全是司晏。

那样明亮。

那样信任。

若要毁,便不能只熄一盏灯。

要等到他亲眼看见司晏不信他。

亲耳听见司晏定他有罪。

要等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下去。

含曜转身,月白神袍掠过长桥。

神河灯火照在他身上,仍旧清贵无尘。

可他走过的地方,有一盏旧灯悄无声息地沉入河底。

连水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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