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禁库异动

第二日一早,净灵池外便落了封禁神纹。

白烬站在池畔,看着司晏亲手将审判印压在旧阵图副本上。

他今日原本不能来。

按司晏的话说,他刚出关,神体未稳,昨夜又看了太多祈愿册,不宜再碰旧阵。

可白烬实在坐不住。

净灵池是他的神宫根基,若真有人从这里盗走旧誓痕,用来仿造净灵神息,他不可能全然不管。

于是他一大早便去了审判殿。

司晏刚翻开第一卷案宗,就看见白烬抱着一叠净灵池旧阵副图站在殿门口,白发披肩,眼睛亮亮的,一脸“我不是来胡闹,我是来办正事”的模样。

司晏看了他许久,只问了一句:

“药喝了?”

白烬立刻点头。

“喝了。”

“安神露?”

“喝了。”

“祈愿册?”

“看了一半。”

司晏眼神冷下。

白烬立刻改口:“大半。”

司晏不语。

白烬又补了一句:“剩下的我晚上看。”

司晏看着他。

白烬眨了眨眼,小声道:

“净灵池的事,我想亲眼看着。”

司晏最终没有再赶他回去。

只是亲手在他腕上加了一道极轻的审判护纹。

白烬低头看着那道金色细纹,忍不住笑。

“你又给我加东西。”

司晏淡声:“防你乱动。”

白烬立刻道:“我不乱动。”

司晏看他一眼。

白烬底气少了些。

“尽量。”

于是此刻,白烬便乖乖站在司晏身后半步的位置。

说是乖,其实眼睛一直往司晏手上看。

司晏金发被池畔晨光映得冷亮,玄金神袍垂落,指尖压着审判神印,一道道金色纹路从他掌下铺开,将净灵池旧阵副图封入审判卷宗。

含曜站在另一侧。

他仍是月白神袍,黑发束起,眉目温雅,身上冷檀香淡得几乎没有。见白烬看得认真,便温声道:

“白烬神君放心,我只查旧阵接触痕,不动净灵池本源。”

白烬点头。

“我知道。”

含曜微微一笑。

“神君今日肯来,是信我?”

白烬想了想,说:

“我信司晏。”

含曜脸上的笑意几乎没有变化。

白烬又补充道:

“司晏说可以让你查,那我就信。”

司晏压印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含曜垂眸,轻声笑了。

“原来如此。”

白烬并未听出什么。

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净灵池外阵吸引过去。

净灵池三百年闭关,外阵层层叠叠,皆是他当年亲手布下的净灵旧誓。那些誓纹平日隐在池水与雾气之间,只有被神力唤出时,才会显现出白色光线。

含曜抬手,封禁神力缓缓落下。

黑发神尊神色温雅,指尖动作也极稳。

一缕淡淡月白神光沿着净灵池边缘流动,很快,池畔浮出一圈又一圈旧誓痕。

白烬看得很清楚。

最外层三道无损。

中间两道有轻微磨损,应当是三百年闭关时自然消耗。

再往里,第七道誓痕边缘,果然缺了一小块。

白烬皱起眉。

“这里。”

司晏也看见了。

他抬步上前,金色审判神光压下,将那处缺痕照得更加清晰。

那缺痕很细。

像是被人用极精巧的法子,剥走了一片誓纹表层。

若不是禁库残纹反追到这里,白烬自己都未必会察觉。

司晏声音冷了些。

“何时缺的?”

含曜闭目感知片刻,道:

“不是近日。”

白烬怔了一下。

“不是近日?”

含曜睁眼,看向他,语气平和:

“这道旧誓痕被取走至少已有百年。”

白烬脸色微变。

百年。

那时候他还在闭关。

净灵池封闭,外人根本不能进入。

司晏眸色沉下。

“查守池记录。”

一旁神侍立刻奉上三百年来的守池玉册。

司晏一页页翻过。

白烬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守池神侍多数是净灵宫旧人。

有些甚至从他初任净灵神时便跟着他。

他不愿意相信这些人会动净灵池旧誓。

可是那处缺痕确实存在。

而禁库残纹中,也确实出现了与它相连的仿息。

司晏翻到百年前那一卷时,目光忽然停住。

白烬立刻凑过去。

“怎么了?”

司晏指尖落在其中一行记录上。

百年前,净灵池外阵曾有过一次短暂波动。

记录上写着:池雾异动,疑为闭关神息外溢,无外人入阵。

署名是守池神官——云翳。

白烬皱眉。

“云翳?”

那是净灵宫的旧神官。

平日话不多,做事谨慎,白烬闭关前还特意交代过他守好外阵。

含曜看着那行字,温声道:

“这位云翳神官如今在何处?”

神侍低声道:“回神尊,云翳神官三十年前已告老离职,回下界云山神庙休养。”

司晏抬眼。

“传他回神庭。”

“是。”

白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司晏,他不一定有问题。”

司晏看向他。

白烬抬头,眼睛清亮,却不再像平日那样只顾笑闹。

“我知道有记录就要查。”

“但云翳守了净灵宫很多年,他性子虽然古板,却不像会背叛神庭的人。”

司晏道:“查不是定罪。”

白烬点头。

“我知道。”

他只是有些难过。

原来所有信任,只要沾上案卷和证据,都会变得沉甸甸的。

白烬忽然有些明白司晏为什么总是那样冷。

若每一次审判,都要亲手把熟悉的人也放到证据之下,那确实很难温柔。

司晏看着他。

“白烬。”

“嗯?”

“不要替他开脱。”

白烬安静了一瞬,点头。

“好。”

司晏又道:

“也不必先替他难过。”

白烬抬眼。

司晏声音很淡,却很稳。

“真相出来之前,他只是涉案,不是罪人。”

白烬怔了怔。

随即笑了。

“司晏。”

“嗯。”

“你这样说话的时候,就很好。”

司晏:“……”

含曜站在旁边,低垂着眼,唇边笑意浅淡。

净灵池畔的白雾缓缓升起。

白烬心情本有些沉,却因司晏一句话重新定下来。他转头继续查看旧阵,完全没有看见含曜垂在袖中的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掌心那枚封禁神符。

那神符上,正藏着云翳百年前的守池记录副印。

准确地说,是被他改过的副印。

云翳是否无辜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从今日开始,白烬身边也会有第一枚可疑的钉子。

人心若要裂开,不能只靠一把刀。

要一颗一颗钉进去。

先是净灵池。

再是旧神官。

再是白烬的神息。

最后,便是司晏不得不亲手审他。

含曜抬眸时,神色依旧温和。

“旧阵缺痕已经确认,接下来恐怕要请审判殿查云翳神官。”

司晏颔首。

“我会查。”

白烬看向司晏。

“我能听审吗?”

司晏没有立刻答。

白烬连忙道:“我不插话。”

司晏看着他。

白烬又补一句:“尽量。”

司晏淡声道:“不许听审。”

白烬皱眉。

“为什么?”

“云翳是净灵宫旧人,你在场,他未必说真话。”

白烬一愣。

司晏继续道:

“也会让旁人以为,本君审案受你影响。”

白烬张了张口,想反驳,最后却慢慢点了头。

“好。”

他说得很低。

司晏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

“审完告诉你。”

白烬眼睛重新亮了些。

“不能瞒我。”

“嗯。”

含曜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

白烬听见,回头问:

“神尊笑什么?”

含曜道:

“只是觉得,司晏待神君,当真细致。”

白烬一听,耳尖微红,眼睛却亮得藏不住。

“是吧?”

司晏冷冷看他。

白烬立刻收敛一点,可嘴角还是翘着。

含曜垂眸,笑意更深。

不怕白烬欢喜。

越欢喜越好。

越信越好。

来日跌下去,才会越疼。

就在此时,净灵池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那声音并不大,却让司晏和含曜同时抬眼。

白烬也回头看去。

净灵池深处,有一枚封存旧誓的白玉铃无风自响。

下一瞬,审判殿方向传来急促神钟。

守池神侍脸色骤变。

“神君,禁库方向有异动!”

白烬心口一紧。

司晏已经抬手,一道审判神纹横空而起,直接接来禁库传讯。

传讯展开,里面是守库神官慌乱的声音:

“审判神君!禁库第二重门裂开,古铃未响,门上……门上残留净灵神息!”

白烬脸色微白。

又是净灵神息。

司晏眸色沉得厉害。

“封禁库。”

守库神官声音发抖:

“已封,可第二重门内少了一件旧物。”

含曜看向司晏。

司晏冷声:“何物?”

传讯里静了一瞬。

随后,守库神官低声道:

“是百年前封存的东荒界门残钥。”

白烬愣住。

东荒界门。

前几日司晏刚审过东荒罪神,正是因私开界门,引浊气入境,害死三百余生魂。

而如今,禁库又少了东荒界门残钥。

门上还残留净灵神息。

这太巧了。

巧到几乎像有人把刀递到司晏手里,让他不得不看向白烬。

白烬下意识看向司晏。

司晏也看着他。

那双金色眼瞳冷静,深沉,没有怀疑,却压着极重的风雪。

白烬心口一酸,忽然道:

“不是我。”

这三个字出口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明明知道司晏还没有问。

司晏也从未说过怀疑他。

可当所有证据一次次带着他的神息出现时,他还是本能地想先解释。

司晏眸色微动。

他上前半步,声音低而稳:

“我知道。”

白烬怔怔看他。

司晏道:

“白烬,看着我。”

白烬抬眼。

司晏金发被净灵池白光照得冷亮,眉目仍旧肃然。

“证据可以被伪造。”

“神息可以被仿。”

“在我查清之前,谁说你有罪,都不算。”

白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点头。

“嗯。”

含曜站在不远处,安静看着二人。

净灵池雾气流动,白烬眼底那一点刚刚生出的慌乱,因为司晏一句话重新安定。

含曜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还不够。

白烬还是太信司晏。

司晏也还太护白烬。

那便让禁库之事,再往深处烧一点。

司晏收回目光,转身道:

“去禁库。”

白烬立刻道:“我也去。”

“不准。”

“可这次又牵扯我的神息!”

司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正因如此,你不能去。”

白烬愣住。

司晏声音沉冷:

“从现在起,在禁库异动查清之前,你留在净灵宫。”

白烬眼睛微微睁大。

“司晏……”

司晏看着他,语气没有余地:

“这是保护,也是避嫌。”

保护。

避嫌。

白烬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这两个字落下来,心里仍像被轻轻压了一下。

含曜在旁边适时开口:

“司晏说得不错。如今禁库门上再次出现净灵神息,神君若前往,只会被卷得更深。”

白烬抿了抿唇。

司晏抬手,指尖金光落在他腕上的护纹上。

“回净灵宫等我。”

白烬低头看那道护纹。

它很暖。

可这一次,不知为何,白烬忽然觉得那暖意也带了一点束缚。

他抬头,看着司晏。

司晏眼底是冷静的担忧。

不是不信他。

白烬一遍遍告诉自己。

司晏不是不信他。

他只是要保护他。

于是白烬点头。

“好。”

司晏看了他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含曜跟在司晏身后,经过白烬身边时,脚步微微一停。

他低声道:

“白烬神君别多想。”

白烬抬眼看他。

含曜温和一笑。

“司晏只是太在意你。”

白烬勉强笑了笑。

“我知道。”

含曜颔首,随后随司晏一同离去。

净灵池畔很快只剩白烬一人。

池水白雾翻涌,旧阵缺痕还浮在半空,像一道细细伤口。

白烬站了许久,忽然低头看向腕上的审判护纹。

金色神纹安静地绕着他的腕骨。

明明是护他的东西。

可当司晏说让他留在净灵宫时,白烬忽然第一次意识到——

司晏的保护,也可以成为一道不容他迈出的界线。

他轻轻握住手腕。

然后很小声地对自己说:

“没事。”

“他说过信我。”

远处,无尘殿方向的风雪掠过云海。

没人看见,含曜回头望了一眼净灵池。

他的黑发被风吹起,唇边笑意清贵依旧。

禁库第二重门已裂。

第一层伪证,也终于落进了神庭的案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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