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旧部血案

司晏赶到禁库时,第二重门已经重新封上了。

十二枚古铃悬在禁库上方,一枚未响。

这才是最不寻常之处。

若有人强闯禁库,哪怕只碰到第一重封纹,古铃也该震动九重天。可如今第二重门裂开,东荒界门残钥被盗,古铃却静得像死物。

守库神官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冷玉阶,无一人敢出声。

司晏立在禁库门前,玄金神袍被冷风吹起,金发在神火下泛出凛冽光泽。

他没有怒。

可越是不怒,四周神官越是胆寒。

含曜站在他身侧,黑发白袍,眉目温雅,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古铃未响,第二重门却开了。”

含曜看向禁库门上残留的白色痕迹。

“这不是强破,是有人借了能被禁库承认的神息。”

司晏抬手,金色审判神光落在门上。

那一点残留的白光被神火照亮,缓缓浮起。

干净,明亮。

确实像极了白烬的净灵神息。

司晏眸色沉冷。

“仿息。”

含曜轻声道:“仿得比前几次更像了。”

司晏没有接话。

他指尖收拢,那缕白光被审判神火封入玉符。

身后守库神官颤声道:“神君,残钥确是从第二重门内被取走。库中其他禁物未动,只有东荒界门残钥不见。”

东荒界门残钥。

那是百年前东荒界门被毁后,司晏亲手封入禁库的旧物。

界门若重新开启,浊气可借残阵入境。

前几日东荒罪神案刚审,如今残钥便失踪。

太快。

也太准。

像有人故意将每一步都踏在司晏的审判线上。

司晏冷声道:“谁最后巡查第二重门?”

一名守库神官抬头,声音发白:

“回神君,是沉越神将。”

司晏眼神一顿。

沉越。

审判殿旧部。

跟随司晏已有千年,曾随他清剿过东荒浊潮,也正因熟悉东荒旧案,才被调来看守禁库东荒卷宗一列。

含曜看向司晏。

“沉越如今何在?”

守库神官哆嗦得更厉害。

“沉越神将发现残钥失踪后,立刻带人追查残息去了东荒旧界门。”

司晏声音骤冷:

“谁准他擅自离库?”

守库神官伏得更低。

“神将说残钥刚失,若即刻追,或许能截回。他还留下了追踪神讯,说若半个时辰内未归,便请神君亲去东荒旧界门。”

司晏抬手。

“神讯。”

守库神官立刻奉上一枚暗金色神讯符。

司晏指尖一点,神讯亮起。

沉越的声音从符中传出,带着压得很低的急促:

“神君,残钥气息往东荒旧界门去了。属下先追,沿途已留审判印。”

声音顿了一下。

随后,沉越像是看见了什么,气息微微一沉:

“残息中有净灵白光……但属下不信是白烬神君。”

神讯到这里,忽然断了一瞬。

再响起时,背景里已有风声和断裂的界门嗡鸣。

“神君,东荒旧阵有异,似有人欲重启界门。属下先入阵查看。若属下未归——”

最后几个字,被一阵刺耳的神纹碎裂声吞没。

神讯戛然而止。

禁库前一片死寂。

白烬的名字第一次在禁库失窃案中,被司晏旧部亲口提了出来。

虽然沉越说的是不信。

可只要这枚神讯流出去,旁人听见的,只会是——残钥气息中有净灵白光。

司晏收紧神讯符。

金色神火自他指间浮起,硬生生压住符中残乱气息。

“封锁消息。”

守库神官连忙应下。

含曜缓声道:“沉越是你旧部,又追去了东荒旧界门,此事不可耽搁。”

司晏抬步便走。

“去东荒。”

含曜跟上。

临行前,司晏忽然抬手,将一道审判令递给守库神官。

“禁库上下,全部留审。”

“是!”

守库神官们脸色惨白,却无人敢辩。

司晏最后看了一眼禁库门上的裂痕。

那道白色仿息仍似白雪浮在冷金之上。

明明是假的。

却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所有证据里。

与此同时,净灵宫中。

白烬已经在窗边站了许久。

净灵宫外风铃响了又停,停了又响。

案上祈愿册摊开着,他却一页也没看进去。

司晏走前让他等。

他说了好。

可等待原来比闭关还难熬。

闭关时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现在他只能看着心口护符一阵阵发热,又慢慢安静。

他不知道禁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残钥为何失踪。

更不知道那所谓的净灵神息到底又是谁仿出来的。

神侍端来一盏安神露。

“神君,先喝些吧。”

白烬接过,低头闻了一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皱眉说苦。

他只是问:

“审判殿有消息吗?”

神侍低声道:“还没有。”

白烬点点头,垂眼喝了一口。

苦意在舌尖散开。

他忽然想起司晏让他喝药时的样子。

冷着脸。

话少得要命。

却盯得很紧。

白烬握着玉盏的手紧了紧。

“他会查清的。”

神侍一怔。

白烬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过信我。”

话音刚落,心口处的审判护符忽然一烫。

白烬猛地抬头。

护符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微光,而是一道极急的金色神纹,从护符深处闪过,又迅速沉下去。

白烬脸色微变。

“司晏?”

神侍也慌了:“神君,护符是不是预警?”

白烬按住心口,仔细感受。

不是有人袭击他。

是护符另一端的司晏神息剧烈动荡了一瞬。

很短。

却很冷。

像审判神火骤然压下。

白烬立刻站起身。

“不行,我要去审判殿。”

神侍连忙拦住:“神君,审判神君吩咐您留在净灵宫。”

“我知道。”

白烬往外走。

刚走到宫门前,腕上的审判护纹忽然亮起。

金色细纹绕住他的腕骨,轻轻一震。

并不疼。

却挡住了他的脚步。

白烬愣住。

他低头看着那道护纹。

司晏留下它,是为了护他。

可此刻,它像一道很轻却无法越过的界线,将他拦在净灵宫内。

白烬抬手碰了碰护纹,低声道:

“司晏,我只是想去看看。”

护纹没有回应。

神侍小声劝道:“神君,审判神君是怕您卷进禁库之事。”

白烬安静了许久。

才轻轻点头。

“我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心里不难受。

他退回宫中,坐在案前。

祈愿册上的字浮在眼前,却一个也进不了心里。

直到暮色将近,审判殿终于有神讯传来。

白烬几乎立刻起身。

来的是一名审判殿神将。

他立在净灵宫外,神色十分难看,衣角还沾着东荒的灰浊之气。

白烬一看见他,心里便沉了一下。

“司晏呢?”

神将低头:“神君还在东荒旧界门。”

白烬问:“出什么事了?”

神将沉默。

白烬往前一步,声音微紧:

“说。”

神将垂首道:

“沉越神将死了。”

白烬怔住。

沉越。

他记得这个人。

司晏身边那个寡言的神将,总是穿一身暗金神甲,守在审判殿外。白烬从前去审判殿,沉越每次都拦他。

拦不住时,便面无表情地侧身让路。

有一次白烬给司晏送净灵果,顺手也塞给沉越一枚。

沉越僵了很久,最后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后来白烬每次去,都能在沉越那张冷脸上看见一种“又来了”的无奈。

那是司晏的旧部。

也是审判殿的人。

白烬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怎么死的?”

神将低着头,声音更低:

“死在东荒旧界门残阵里。神骨碎裂,神魂被浊气撕毁,只留下最后一道审判印。”

白烬轻声问:“还有呢?”

神将没有答。

白烬看着他。

“还有什么?”

神将咬了咬牙,终于道:

“沉越神将身上,有净灵神息残留。”

净灵神息。

又是净灵神息。

白烬的指尖猛地收紧。

神将立刻补充:

“神君命属下转告白烬神君,此息未定真伪,任何人不得妄议。”

这句话是司晏的意思。

白烬知道。

司晏还在护他。

可当“沉越已死”和“净灵神息残留”这两句话连在一起时,白烬仍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艰难地开口:

“司晏……有没有受伤?”

神将一怔。

似乎没想到白烬第一反应仍是问司晏。

“神君无伤。”

白烬松了一口气。

随后又轻声问:

“他是不是很难过?”

神将沉默下来。

司晏不会把难过写在脸上。

可他们这些旧部都知道,沉越跟随司晏千年,不只是神将,更是司晏最信任的旧部之一。

白烬看着神将沉默,便明白了。

他低下头,看着腕上的审判护纹。

“我要见他。”

神将为难:“神君说,请您留在净灵宫。”

白烬闭了闭眼。

又是留在净灵宫。

又是保护。

又是避嫌。

他明白。

他真的都明白。

可是司晏死了旧部,证据又一次指向他,他却只能被护纹挡在这里,连见司晏一面都不行。

白烬忽然觉得,那道暖暖的审判护纹有些烫。

他轻声道:

“我不去东荒。”

神将抬头。

白烬道:“我就在审判殿外等他。”

神将迟疑。

白烬看着他,眼睛红了一点,却仍很亮。

“我不会乱碰案卷,不会干扰审判,也不会见任何涉案神官。”

“我只是想等他回来。”

神将低头,不敢应,也不敢拒。

就在此时,白烬心口护符忽然浮出一道金色神纹。

司晏的声音从护符中传出。

很低。

也很冷。

“白烬。”

白烬猛地抬头。

“司晏?”

护符金光微晃。

司晏那边风声很重,隐约有东荒旧界门的浊气撕裂声。

“留在净灵宫。”

白烬喉间一紧。

“可是沉越……”

司晏沉默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仍稳:

“我会查。”

白烬眼眶发热。

“司晏,我没有……”

他话未说完,司晏已经道:

“我知道。”

白烬怔住。

司晏声音隔着护符传来,冷静,却重得像一枚神印落进他心口。

“白烬,我知道不是你。”

白烬咬住唇,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也别一个人难过。”

护符另一端安静了很久。

久到白烬以为司晏不会答。

最后,司晏只道:

“等我回来。”

白烬握紧护符。

“好。”

金光散去。

白烬站在净灵宫门前,许久没有动。

神将低声行礼,退了出去。

净灵宫重新安静下来。

白烬抬手,轻轻擦了一下眼尾。

他不哭。

司晏还在查案。

他不能让司晏还要分心来哄他。

可他心里还是很疼。

替沉越疼。

也替司晏疼。

更替那些一次又一次落在他身上的“净灵神息”而疼。

夜色渐深。

东荒旧界门外,司晏站在残阵中央。

沉越的神体已被收敛,只余一枚碎裂的审判神甲片落在司晏掌心。

那甲片上有血。

也有一缕极淡的白色神息。

含曜站在不远处,神色肃然。

“沉越最后追到这里,说明残钥确实被带到了东荒。”

司晏垂眸看着甲片。

“他留下了什么?”

一名审判神将奉上一道残破审判印。

“神君,这是沉越神将临死前刻在残阵上的。”

司晏接过。

审判印残缺不全。

上面只有几个断裂的字。

白光……非……

后面的字被浊气腐蚀,已经看不清。

白光非什么?

非真?

非她?

非白烬?

含曜走近,垂眸看了片刻。

“可惜,最关键的字毁了。”

司晏指尖一点点收紧。

沉越死前想告诉他什么?

是那道白光不是真净灵神息?

还是他看见了什么人?

东荒风声呼啸,旧界门残阵在夜色中发出低低哀鸣。

司晏抬眼,看向残阵深处。

“封东荒旧界门。”

含曜道:“残钥尚未找回,若贸然封阵,恐怕会损毁追踪线索。”

司晏声音冷得像铁:

“沉越已经死了。”

“不会再死第二个。”

含曜微微一顿,随后点头。

“好。”

司晏转身走向旧界门中央,金色审判神火自他周身升起,压下残阵中翻涌的浊气。

他的神情仍是冷的。

没有怒吼。

没有失态。

可所有审判殿旧部都看见,审判神君握着那枚染血甲片的手,指节冷白得近乎发青。

远处,含曜静静望着司晏的背影。

沉越死了。

旧部血案落下。

证据又一次沾上净灵神息。

司晏越是相信白烬,便越要亲手查得更深。

而查得越深,越会发现更多“白烬留下的痕迹”。

含曜垂下眼,唇边没有笑。

此时此刻,他仍像一个为旧友痛惜的清贵神尊。

可夜色掩住了他眼底一瞬而过的冷光。

白烬啊。

你看。

第一条命,已经横在你和司晏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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