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旧誓蒙尘

含曜补回残讯之后,白烬明显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最怕的,不是自己被疑。

而是怕司晏以为他说谎。

如今缺失的神讯补回来了,司晏也亲眼看见了“仿息”的判断,白烬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一些。

当夜,司晏留在净灵宫查案。

白烬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卷祈愿册,却看得不太专心。

他的眼睛总往司晏身上飘。

司晏金发垂肩,玄金神袍被净灵宫的灯光映得冷淡而尊贵。他低眸翻看东荒旧界门案卷,神色一贯冷肃,看不出疲惫,也看不出沉越之死带来的伤意。

可白烬知道,他不是不疼。

只是司晏太会忍。

白烬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把案上一枚净灵果推到司晏手边。

司晏没抬头。

“看你的祈愿册。”

白烬眨了眨眼。

“我在看。”

司晏翻过一页案卷。

“书卷拿反了。”

白烬低头一看。

果然反了。

他耳尖一红,立刻把祈愿册倒回来。

“我刚才只是想事情。”

司晏淡声:“想什么?”

白烬托着下巴,声音轻了些。

“想你有没有难过。”

司晏翻案的手停了一瞬。

殿内风铃轻响。

白烬看着他,白发柔顺地垂在肩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很直白的担心。

“沉越神将跟了你很久吧?”

司晏沉默片刻。

“千年。”

白烬眼底浮起一点难过。

“那一定很疼。”

司晏道:“神明陨落,各有因果。”

白烬皱眉。

“司晏。”

他声音难得有些不高兴。

“你可以在别人面前这么说,但在我面前不用。”

司晏抬眼看他。

白烬认真道:

“你若难过,就说难过。”

“我不会笑你。”

司晏静静看了他许久。

最终,他没有说难过,也没有说不难过。

只是重新垂下眼,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

“沉越死前,留下了一道残印。”

白烬立刻坐直。

“写了什么?”

司晏将一枚碎裂审判印放到案上。

金色残印浮起,上面只有几个断裂字迹。

白光……非……

后面的字被东荒浊气腐蚀,已经看不清。

白烬看着那两个字,眉头轻轻皱起。

“白光非……”

他伸手想碰,又想起司晏不许他乱动,指尖停在半空。

司晏看见了,淡声道:“可以看,不可探。”

白烬点头,乖乖收住神力,只用眼睛去辨。

“沉越神将是不是想说,白光非真?”

司晏道:“有可能。”

白烬眼睛一亮。

“那这不就能证明那不是我的神息?”

司晏没有立刻答。

白烬脸上的笑慢慢顿住。

“还有别的可能?”

司晏看着那道残印。

“白光非假。”

白烬一怔。

殿内忽然安静。

是啊。

白光非真,可以证明白烬无辜。

可白光非假,却会把所有疑点再次推回白烬身上。

后半句被毁。

这道残印便成了两面刀。

白烬看着它,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可是沉越神将最后那封神讯里说,他不信是我。”

司晏道:“嗯。”

白烬抬头看他。

司晏的神色仍旧冷静。

白烬却第一次觉得,这种冷静让人有些害怕。

不是怕司晏。

是怕证据。

怕那些残缺的、被人剪去一半的、怎么解释都能变成刀的证据。

他轻声问:

“司晏,你信他最后想写的是哪一句?”

司晏没有马上回答。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沉默,让白烬的心忽然往下坠了一点。

他知道司晏不是怀疑他。

他只是不能在证据未明前轻易断言。

可是白烬还是看见了。

看见司晏眼底那一点极深的迟疑。

极轻。

极短。

却像雪落在旧誓上,冷得无声。

白烬垂下眼,指尖轻轻蜷了蜷。

司晏看着他。

“白烬。”

白烬立刻抬头,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得很快,像怕司晏解释,也怕自己露出难过。

“你是审判神君,不能凭喜欢我就判定证据是哪种意思。”

司晏眉心微动。

白烬继续道:

“我懂的。”

他明明在笑,可那笑意比往常淡了许多。

“我真的懂。”

司晏沉默片刻,道:

“我会查清。”

白烬点头。

“嗯。”

净灵宫里一时只剩风铃声。

窗外净雪花落了一地,明明是白烬最喜欢的景色,可他此刻却没有去看。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枚残破审判印。

白光……非……

白光非真。

白光非假。

到底是哪一个?

沉越死前,到底想告诉司晏什么?

白烬忽然有些后悔。

若他当时没有乖乖留在净灵宫,若他去了东荒旧界门,若他亲眼看见沉越留下的痕迹,是不是就能辨出更多?

可司晏让他等。

他也答应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审判神将的通报声。

“神君,神河司送来急件。”

司晏抬眼。

“进。”

一名神将快步入殿,双手奉上一枚被水光包裹的旧灯残片。

白烬一眼便认出了那残片。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神河灯骨。

白色灯骨,金色灯芯。

是他和司晏那夜一起放进神河的同心灯。

白烬站了起来。

“这是……”

神将低声道:

“神河司今日清理沉灯时,在下游幽水口发现此灯残片。灯芯已被旧怨侵蚀,且与东荒界门残钥气息相连。”

司晏眸色骤冷。

白烬的指尖一点点发凉。

“怎么会?”

那盏灯明明已经顺着神河漂走。

上面写着他的愿望,也写着司晏的愿望。

愿司晏岁岁无恙。

愿白烬平安。

白烬还记得,那晚灯火落入河中,白色灯面映着金色灯芯,像把两人的愿望系在了一起。

可是现在,那盏灯碎了。

还染了旧怨。

司晏抬手,神灯残片飞入他掌心。

白色灯骨边缘已被灰黑色怨气侵蚀,金色灯芯断成两截,灯面上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

可仍能看见白烬写下的那一面。

愿司晏……

后面被旧怨烧去。

另一面司晏的字迹也残缺不全。

只剩:

愿白烬……

平安二字已经没了。

白烬看着那片残灯,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盏灯不该出现在案卷里。

它是神河灯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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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司晏说信他的那一夜。

是白烬觉得很安心、很欢喜的一夜。

可如今,它被捞上来,变成了新证。

神将继续道:

“神河司查验后发现,残灯曾被人以净灵神息重新点燃,并借灯中同心愿力,绕过神河禁制,将一缕东荒旧怨送往禁库方向。”

白烬脸色白了。

“不是我。”

这一次,他说得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解释,只像本能。

司晏握着残灯,指节微微收紧。

白烬看见他的手指收紧。

也看见他的沉默。

又是沉默。

白烬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这盏灯只有他和司晏碰过。

灯骨是他亲手做的。

灯面是他亲手写的。

灯入神河时,他还以净灵神息送过一程。

若有人要借这盏灯做局,确实太容易把线索指向他。

白烬看向司晏。

他想听司晏说“我知道”。

像昨日那样。

像东荒传讯里那样。

可是司晏看着残灯,许久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信。

白烬这样告诉自己。

司晏只是看见证据太重。

太巧。

太像。

他不能立刻说什么。

可是人的心不是神庭案卷。

不会因为道理正确,就不疼。

白烬轻声道:

“司晏。”

司晏抬眼看他。

白烬眼尾有些红,仍努力让自己笑了一下。

“你那夜说信我。”

司晏眸色微动。

白烬继续道:

“还算数吗?”

殿内所有神将都低下头。

没有人敢听。

司晏看着白烬。

白烬站在灯火下,白发垂肩,白衣白羽,眼睛明亮却发红。

他不该被这样问。

司晏想。

他不该让白烬这样问。

可如今,同心灯残片、东荒旧怨、净灵神息、沉越残印,一件件都压在案上。

司晏可以信白烬。

但审判神君不能替证据闭眼。

许久后,他道:

“算数。”

白烬眼中光亮了一点。

司晏又道:

“但这盏灯,我要入案。”

那点光微微一颤。

白烬垂下眼。

“我知道。”

又是我知道。

他这两日好像说了很多次我知道。

知道司晏要保护他。

知道司晏要避嫌。

知道司晏是审判神君。

知道证据要入案。

知道流言不能不管。

知道旧部死了,司晏比谁都难过。

可知道这么多,心里还是疼。

白烬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道:

“我可以帮你辨灯上的神息。”

司晏道:“不必。”

白烬一怔。

司晏声音冷静:

“这盏灯与你有关。你此刻碰它,只会让案卷更乱。”

白烬的手指慢慢收回袖中。

“好。”

他答得很轻。

“那我不碰。”

司晏看着他,眼底有一瞬深而压抑的波动。

“白烬,我不是疑你。”

白烬抬眼。

他笑了一下。

“我知道。”

司晏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白烬这次说我知道时,没有从前那样明亮了。

就在此时,殿外又传来通报。

“含曜神尊到。”

含曜走进来时,恰好看见白烬站在案前,脸色苍白,而司晏掌中握着残破的同心灯。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一停,随即温声问:

“出事了?”

司晏没有回答,只将残灯交给神将封存。

含曜看见灯骨,似乎微怔。

“这是神河灯?”

白烬低声道:

“是我和司晏那晚放的灯。”

含曜眼中浮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

“怎会牵扯进东荒旧怨?”

神将将神河司的查验简单说了一遍。

含曜听完,眉心轻皱。

“同心愿灯,净灵神息,东荒旧怨……”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这话对白烬不利,便没有继续说。

白烬却已经听见了。

含曜看向白烬,温声安抚:

“白烬神君不必太担心。愿灯流入神河后,旁人也有机会接触,不一定与你有关。”

白烬点头。

“嗯。”

含曜看着他。

白烬已经不像往常那样立刻笑着回话。

他的眼睛还是漂亮,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含曜垂下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幽暗。

旧誓蒙尘。

这才第一层。

司晏看向含曜。

“神河灯残片,由封禁神殿复核。”

含曜颔首。

“好。”

白烬忽然抬头。

司晏看他。

白烬轻声道:

“我能先回净灵宫吗?”

司晏指节一顿。

“我送你。”

“不用。”

这两个字落下,殿内忽然静了一下。

白烬自己也愣了愣。

他从前从不会拒绝司晏送他。

甚至司晏多看他一眼,他都能高兴很久。

可现在,他忽然不想让司晏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难过。

也不想让自己忍不住问第二遍——你还信我吗?

白烬低头,声音很轻:

“你还有案要查。”

“我自己回去就好。”

司晏看着他。

白烬转身往外走。

白发从肩后滑落,白羽轻轻收拢,背影仍旧明亮柔美,却第一次显得有些单薄。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司晏。”

司晏抬眼。

白烬轻声说:

“那盏灯上,我写的是愿你岁岁无恙。”

他说完,便走出了审判殿。

司晏站在原地,手中残灯的碎光映着他的金色眼瞳。

那一刻,审判神君第一次觉得,手里的证据重得近乎锋利。

含曜站在一旁,温声道:

“我去看看他?”

司晏冷冷道:

“不必。”

含曜垂眸。

“也好。”

他没有再多说。

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他唇边极轻地弯了一下。

白烬终于第一次没有等司晏送他。

这很好。

裂痕不需要太大。

只要有第一道,风雪自然会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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