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神庭风起

白烬一个人回了净灵宫。

一路上,神庭的风雪比来时更冷。

他走过白玉长廊,经过神河侧桥,远远还能看见河面上残余的几盏灯火。那些灯已经不如神河灯夜那样明亮,大多沉在水雾里,像快要熄灭的星。

白烬停了一下。

那盏他和司晏一起放下去的灯,已经碎了。

灯骨成了案卷,愿文成了证据。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那夜他写下“愿司晏岁岁无恙”时,是真的希望司晏无恙。

司晏写下“愿白烬平安”时,也是真的希望他平安。

可是现在,平安二字没了。

像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留不住。

白烬站在桥边,白发被风雪吹得有些乱。神侍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许久后,白烬低头摸了摸心口处的审判护符。

护符仍然温热。

他轻声说:

“他还是信我的。”

神侍怔了怔。

白烬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那盏已经碎掉的灯听。

“他只是要查案。”

“司晏是审判神君,他不能因为喜欢我,就把证据都当作不存在。”

他说到“喜欢我”三个字时,声音轻了一点。

若换作以前,他说这话时一定会笑。

可此刻,他笑不出来。

他当然懂司晏。

正因为懂,才更难过。

如果司晏真的不信他,他可以哭,可以闹,可以追上去问他为什么。

可司晏没有不信他。

司晏只是一次又一次站在证据面前,被神律、案卷、旧部之死和满庭流言逼着沉默。

那些沉默并不是刀。

却比刀更磨人。

白烬回到净灵宫时,天色已经暗了。

神侍替他取来厚外袍,他没有穿,只坐在窗前,看着净雪花一片片落下。

案上的祈愿册还摊着。

下界有人求病愈,有人求风调雨顺,有人求亡魂归乡。

白烬伸手,指尖浮出一点净灵光,想照进神册里。

可光刚亮起,他腕上的审判护纹便轻轻一震。

不疼。

只是提醒。

司晏让他不要乱耗神力。

白烬看着那道金色护纹,忽然安静下来。

从前这道护纹亮起,他会觉得甜。

觉得司晏哪怕不在身边,也仍在管他,护他,惦记他。

可现在,他第一次觉得,这道护纹太像一条温柔的界线。

它护着他。

也拦着他。

白烬慢慢收回手。

“神君?”神侍担忧地唤他。

白烬摇摇头。

“没事。”

他把神册合上,低声道:

“今日不看了。”

另一边,审判殿内,神火冷燃。

司晏坐在高案后,面前摆着三份证物。

第一份,是禁库门上的仿造净灵神息。

第二份,是沉越死前留下的残破审判印。

第三份,是碎裂的同心愿灯。

每一份都不完整。

每一份都不能直接定罪。

可每一份都绕不开白烬。

审判神将立在下方,声音压得很低:

“神君,神庭诸司已经知晓神河灯残片之事。神河司、禁库司、东荒司三处皆上了联审折,请求彻查净灵神息来源。”

司晏没有抬眼。

“谁领头?”

神将迟疑片刻。

“律神殿。”

司晏指尖轻轻一顿。

律神殿不掌实权,却掌神庭规制。

他们一旦开口,便不是私下流言,而是神庭公议。

神将继续道:

“律神殿称,禁库失钥、沉越神将身死、神河愿灯被污,三案皆有净灵神息出现。即便白烬神君未必有罪,也应暂受问询,以清神庭疑云。”

暂受问询。

说得极轻。

可一旦白烬踏上问询神阶,世人便会觉得他已经半只脚踏入罪案。

司晏眼底冷意沉下。

“证据不足。”

神将低头:“律神殿说,正因证据不足,才更需白烬神君配合彻查。”

殿内安静下来。

十二根刑柱上的神火无声摇动。

司晏看着案上的同心灯残片。

那上面,白烬写下的字迹已经残缺。

只剩模糊的“愿司晏”三字。

其余都被旧怨烧成灰烬。

司晏忽然想起白烬离开审判殿前说的那句话。

“那盏灯上,我写的是愿你岁岁无恙。”

他当时没有回头。

现在那句话却像残灯碎片一样,一点一点扎进他掌心。

殿外传来脚步声。

含曜入殿。

他一身月白神袍,黑发束起,眉目清贵,神色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凝重。

“律神殿的联审折,你看过了?”

司晏抬眼。

“嗯。”

含曜走近,看向案上的证物。

“这一次,恐怕压不住了。”

司晏声音冷淡:

“我没想压。”

含曜微微叹了一声。

“我知你不屑压。可白烬神君未必受得住。”

司晏没有说话。

含曜继续道:

“他性子明亮,心里藏不住事。若让律神殿那些老神来问,只怕三言两语便能把他问得难过。”

司晏眸色微冷。

含曜像是没看见,只温声道:

“所以我来,是想同你商量。”

司晏看向他。

含曜道:

“与其让律神殿直接问询白烬,不如由你我二人先查。审判殿掌案,封禁神殿验痕。我出面向律神殿担保,三日内给出初查结果。”

“这三日内,白烬神君不必上问询阶。”

司晏眸光沉了沉。

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

含曜掌封禁,司晏掌审判。

一个查神息来源,一个查案卷因果。

只要三日内找出仿息真证,白烬便能暂时避开神庭公审。

含曜看着司晏,语气温和而坦然:

“司晏,我知道你信他。”

“我也不愿看白烬神君被流言所伤。”

“所以这一次,我帮你。”

司晏静静看了他片刻。

“你要什么?”

含曜轻轻一笑。

“你我多年好友,何必说要?”

司晏没有说话。

含曜又道:

“若非要说,我只要一件事。”

“说。”

“在查清之前,暂时让白烬神君留在净灵宫。”

司晏眸色一顿。

含曜声音仍旧平和:

“不是囚他。”

“只是保护。”

“如今所有证据都在往他身上引,他若再出入审判殿,或试图亲自查案,只会让神庭众神觉得你们二人私下串证。”

司晏的眼神沉了下去。

“白烬不会。”

“你信他,我也信。”含曜看着他,“可神庭不会信。”

这句话落下,审判殿里的神火似乎都冷了一层。

司晏知道含曜说得对。

正因为对,才让人厌恶。

含曜又道:

“你若亲口同他说,他会听的。”

司晏垂眸,看向案上的残灯。

白烬会听。

白烬总是这样。

他会委屈,会难过,会红着眼问一句为什么。

可只要他说是为了护他,白烬最后还是会点头。

可司晏不喜欢这种“听话”。

不喜欢白烬明明疼了,还要笑着说“我知道”。

司晏沉默许久。

最终,他道:

“三日。”

含曜微微颔首。

“三日。”

司晏抬手,将三份证物封入审判卷宗。

“这三日,由审判殿与封禁神殿联查。律神殿不得传白烬问询。”

含曜道:“我去与律神殿交涉。”

司晏冷声道:

“不是交涉,是神令。”

含曜看着他,笑了笑。

“好。”

“是神令。”

很快,一道审判神令与一道封禁神令同时传遍九重神庭。

禁库、神河、东荒三案合并。

由审判殿与封禁神殿联查。

净灵神白烬暂留净灵宫,三日内不得擅离,不受律神殿问询。

神令落下时,白烬正在净灵宫窗边。

金色神纹从天而降,悬在净灵宫上空。

白烬抬头,看见司晏的审判神印。

他心里先是一暖。

可下一刻,神令内容落入耳中。

暂留净灵宫,三日内不得擅离。

白烬脸上的神色慢慢停住。

神侍站在旁边,低声安慰:

“神君,这是审判神君护您。”

白烬点头。

“我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他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

最近他说得太多了。

我知道。

我知道他信我。

我知道他护我。

我知道他有苦衷。

我知道他是审判神君。

我知道他不能偏我。

可知道得越多,心里那点酸涩便越没有地方放。

白烬抬手,指尖轻轻碰上那道神令。

金色神纹很暖。

像司晏的神息。

可它落在净灵宫上方,也像一道温柔却不可违逆的锁。

白烬低声问:

“司晏会来吗?”

神侍不知该如何答。

白烬便自己笑了一下。

“他会很忙。”

三日。

三日查案。

三日禁足。

三日不被问询。

这确实是保护。

可是白烬忽然很想见司晏。

不是通过护符,不是隔着神令,不是听旁人说他在护自己。

他想亲眼看见司晏。

想问他一句——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现在最好别出现在你身边?

可他最后没有问。

只伸手,把那道审判神令轻轻收进净灵宫阵中。

“好。”

白烬说。

“我等他三日。”

无尘殿里,含曜从律神殿回来。

殿中冷檀香静静燃着,十二重雪帘无风轻动。

神侍低声禀报:

“神尊,白烬神君已经接下神令。”

含曜垂眸。

“他自然会接。”

白烬总是这样。

只要司晏给他一个理由,他便会替司晏补足一百个苦衷。

他信司晏。

信到连被困住,也先觉得是保护。

含曜走入内殿。

内殿中,那道隐藏的囚神阵纹又清晰了一分。

玉阶洁白,神榻无尘,雪帘如旧。

这里仍然干净。

干净得像还未沾过半点血。

含曜站在内殿中央,抬手,一点净灵仿息从他掌心浮起。

白色光芒映在他黑色眼瞳里,像雪落入深夜。

他轻声道:

“司晏,你亲手把他留在净灵宫。”

“下一次。”

“你就能亲手把他锁进白塔。”

雪帘轻轻晃动。

外头神庭风起。

而真正的局,终于开始收拢。

【第二卷:神庭问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