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问罪神阶

三日很长。

长到白烬把净灵宫积下的祈愿册又看完了两摞。

也很短。

短到他还没等来司晏亲口告诉他“查清了”,律神殿的神钟便先响了。

第一声钟响落下时,白烬正坐在窗边。

他指尖停在一卷下界祈愿册上,净灵光还未落下,便被那声钟震得轻轻一颤。

净灵宫的风铃同时静了。

神侍脸色微变。

“神君……”

白烬抬头,看向九重神庭中央。

那里,律神殿方向升起一道灰白色神光。

不是审判殿的金色。

也不是净灵池的白色。

而是一种古老、冷硬、不带温度的光。

白烬忽然有些不喜欢那道光。

他轻声问:“是律神殿?”

神侍低头,声音艰涩:

“是。”

第二声钟响紧接着落下。

这一次,钟声里带着神令。

净灵神白烬,涉禁库失钥、东荒残阵、神河愿灯三案,着即刻入律神殿问罪神阶,陈明神息来源。

问罪神阶。

不是问询。

是问罪。

白烬指尖的净灵光彻底散了。

殿中神侍纷纷跪下,无人敢言。

白烬坐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三日前,司晏与含曜共同下令,说三日内不得传他问询。

三日刚过。

律神殿便换了一个更重的名义。

问罪。

白烬低头看着腕上的审判护纹。

那道护纹还在。

金色细纹绕着他的腕骨,安静,温热,像司晏从未离开。

可这一次,它没有拦下律神殿的神令。

也拦不住。

白烬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他们倒是等得很准。”

神侍眼眶一红。

“神君,审判神君一定不会让他们……”

白烬抬手,止住他的话。

“司晏知道吗?”

神侍怔住。

白烬又问了一遍:

“律神殿传我问罪,司晏知道吗?”

宫外很快有审判殿神将赶来。

那人神色沉重,立在净灵宫门外,低声道:

“白烬神君,审判神君已在律神殿。”

白烬微微一顿。

“他在?”

“是。”

“那他让你来接我?”

神将沉默一瞬。

“神君让我护送您过去。”

白烬看着他,眼底那点暗下去的光又重新亮了一些。

司晏在。

那就好。

他在,便不会让旁人随意定他的罪。

白烬站起身。

神侍连忙替他取来外袍。

白烬没有选平日最轻快的那件,而是取了一袭净灵神君正式神衣。

雪白神袍层层垂下,衣襟上绣着净世羽纹。白发以银玉冠束起,余下披落肩后,身后白羽微微收拢,柔美明净,却不显软弱。

他站在镜前,看了自己片刻。

镜中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仍亮。

只是那亮里,第一次带了一点压下去的委屈。

白烬伸手,轻轻按住心口处的审判护符。

“司晏。”

他很小声地说:

“我去了。”

护符微微一热。

没有声音。

却像回应。

白烬便笑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

“你会在。”

律神殿在神庭中央偏西。

白烬从前很少去那里。

他不喜欢。

审判殿虽然冷,可那是司晏的地方,冷也有司晏的气息。

律神殿不同。

那里所有东西都太规整。

玉阶笔直,神柱笔直,连殿前站着的律神都像被规矩刻出来的影子。

白烬踏上第一层神阶时,满殿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不像司晏。

司晏看人时冷,却干净。

这些目光里,有审视,有猜疑,有冷漠,也有藏得极浅的幸灾乐祸。

白烬背脊微微绷紧。

他听见有人低声道:

“他就是白烬?”

“净灵神息三次涉案,他竟还能如此镇定。”

“听闻审判神君已经护他三日,今日若非律神殿强行传令,只怕还见不到人。”

“净灵神君与审判神君私情甚重,此案由审判殿查,原本就不公。”

那些话不高。

却刚好能让白烬听见。

他垂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起。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转头笑着反驳一句:

“司晏才不会不公。”

可今日,他不能。

今日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写进神庭案卷。

都会变成“白烬仗司晏之势,轻慢律神殿”的证据。

白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喜欢司晏,也会成为别人审他的理由。

他抬头,看向律神殿深处。

司晏果然在。

审判神君坐于左侧高位,玄金神袍冷肃,金发束在神冠下,眉目比往日更沉。他没有坐在主审位。

主审位上,是律神殿的长老神君。

而司晏旁边,含曜也在。

月白神袍,黑发垂肩,神情清贵温和,像是特意来旁听此案。

白烬先看见司晏。

也只先看见司晏。

四目相对那一瞬,白烬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司晏看着他,眼底没有怀疑。

仍是那样冷,却沉稳。

白烬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事。

司晏在。

律神长老缓缓开口:

“净灵神白烬,上阶。”

问罪神阶在殿中央。

共九级。

每一级都刻着古神律纹。

涉案之神踏上去,所有神息都会被律纹照出,若心虚、说谎、隐瞒,神阶便会生出锁神纹,压制神魂。

白烬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抬步。

第一阶。

第二阶。

第三阶。

他走得不快,却很稳。

白发从肩后垂落,白羽收拢,雪白衣摆掠过冷硬神阶。

等他站到第九阶时,满殿神光同时亮起。

律神长老看着他。

“白烬,禁库第二重门残留净灵神息,你作何解释?”

白烬道:

“那不是我的神息。”

律神长老抬手,半空浮出禁库门上那缕白光。

“此息与净灵神力相似九成。”

“相似,不是真。”

白烬声音很清。

“真正净灵神息有生机,有怜悯,有触死伤时的悲鸣。这道白光只有形,没有灵,是仿息。”

殿中有人冷笑:

“净灵神息奥妙,旁人自然不如你熟悉。你说它没有灵,谁能证明?”

白烬看向说话的神官。

“司晏看过。”

那神官立刻道:

“审判神君与你私情甚重,他的话如何作证?”

白烬脸色微白。

司晏眼神骤冷。

整座律神殿温度瞬间降了下去。

那神官被司晏一眼看得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站在原地。

律神长老皱眉:

“审判神君,此处乃律神殿。”

司晏声音冷冷落下:

“既知是律神殿,便让他慎言。”

那神官不敢再开口。

白烬站在问罪神阶上,指尖轻轻收紧。

他不想让司晏为他开口。

可司晏一开口,他心里又忍不住发酸。

律神长老继续道:

“东荒旧界门残阵中,沉越神将身死,其神甲上亦有净灵残息。你可认?”

白烬低声道:

“我不认。”

“你说不认,便可不认?”

白烬抬头。

“我没有去过东荒旧界门。”

“可你有净灵神息。”

“九重天上能仿神息的,也不止我一人。”

这句话一出,殿中顿时一静。

律神长老眯起眼。

“你怀疑谁?”

白烬忽然停住。

他想说,他不知道。

可他说“不止我一人”,便像是把怀疑推向其他神明。

若他说含曜掌封禁,能接触案卷,便更会牵连司晏。

因为含曜是司晏最信任的好友。

白烬抬眼,下意识看向含曜。

含曜也在看他。

黑发神尊神色温和,甚至对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像是在提醒他:不要乱说。

白烬收回目光。

“我不知道。”

律神长老冷声道:

“不知道,便是空口推诿。”

白烬脸色更白。

司晏忽然开口:

“仿息已入审判卷宗,封禁神殿亦有复核结论。律神殿若要问,便问案卷,不要逼他凭空指人。”

含曜也在此时温声道:

“确有仿息可能。白烬神君所言,并非毫无依据。”

律神长老看向含曜。

含曜垂眸:

“封禁神殿已查到净灵池旧誓缺痕,此事尚未定论,暂不可凭残息定罪。”

白烬看着含曜,轻轻松了口气。

含曜果然是在帮他。

至少现在是。

律神长老面色不太好看,却没有继续在此处逼问,转而抬手。

神河残灯浮于半空。

白烬看见那盏碎灯时,眼底还是疼了一下。

律神长老道:

“此灯是你亲手所制?”

白烬点头。

“是。”

“灯上净灵神息,是你亲手留下?”

“是。”

“此灯被人借愿力送入旧怨,牵引东荒残钥气息入禁库。若非持灯者,谁能动此灯?”

白烬答不出来。

因为那盏灯确实是他做的。

也确实是他亲手放进神河。

甚至那上面还有他写给司晏的愿望。

白烬沉默片刻,轻声道:

“灯入神河之后,便不再只归我掌控。神河之中愿灯千万,若有人熟悉神河暗流,也可以截取。”

律神长老问:

“谁能截取?”

白烬又沉默了。

司晏指节轻轻压在座侧扶手上。

白烬太干净。

干净到此刻站在问罪阶上,也不愿随意攀扯别人。

律神长老冷冷道:

“净灵神白烬,三案皆有你的神息,证物皆与你有关。禁库旧誓取自净灵池,沉越残息指向净灵,神河愿灯更是你亲手所放。”

“你若说自己无罪,便给出能证清白之物。”

白烬抬眼。

满殿神明都在看他。

要他证清白。

可他要如何证明自己没有做过?

他能证明那道神息没有悲鸣。

能证明仿息存在。

能证明自己没有去过东荒旧界门。

可每一条证据,都有另一种解释。

他忽然觉得问罪神阶很冷。

冷到脚下律纹像一寸寸透进骨里。

白烬下意识看向司晏。

司晏坐在那里。

金发冷耀,眉目沉静。

白烬看见他眼底压着的冷意,也看见他袖下微微收紧的手。

司晏不是不管他。

司晏在忍。

在等律神殿把所有问题问完,再一条条拆掉。

白烬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他慢慢站直。

“我没有做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律神殿。

“禁库失钥,不是我。”

“沉越神将之死,不是我。”

“神河愿灯被污,也不是我。”

“我没有背叛神庭,没有害司晏旧部,更没有拿我和司晏的灯去做局。”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发颤。

可眼睛仍亮。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律神长老正要开口,司晏已经站起身。

审判神君一动,满殿神火骤然升起。

他金发被神火映得冷而尊贵,一步一步走到问罪神阶下。

律神长老皱眉:

“审判神君,你要做什么?”

司晏抬眼,声音冷得像神罚落地:

“问罪已毕。”

“证据不足。”

“白烬暂不定罪。”

律神长老沉声道:

“审判神君,此案仍有诸多疑点。”

司晏道:

“疑点不是罪。”

这五个字落下,满殿寂静。

白烬站在第九级神阶上,怔怔看着司晏。

他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司晏还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让他一个人被压在问罪神阶上。

律神长老脸色沉沉。

“可三案皆未查清,白烬神君仍不可自由出入诸殿。”

司晏道:

“他回净灵宫。”

白烬心口一紧。

又是净灵宫。

司晏没有回头看他,继续道:

“由审判殿设护阵,封禁神殿复核。非传召,不得擅离。”

白烬的手指轻轻蜷起。

他知道。

这还是保护。

还是避嫌。

可在问罪神阶上听见这句话,比在净灵宫接神令时更难受。

律神长老这一次没有反驳。

“可。”

司晏转身,看向白烬。

“下来。”

白烬望着他,忽然很想问:

你也觉得我该被看住吗?

可司晏眼底没有不信。

只有压得很深的担忧和冷怒。

于是白烬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一步一步走下问罪神阶。

走到最后一级时,脚下律纹忽然亮了一瞬。

白烬身形微晃。

司晏立刻伸手扶住他。

“怎么了?”

白烬摇头。

“没事。”

只是律纹照过神魂时,有些冷。

司晏看了一眼神阶,眼底神火沉得可怕。

含曜走近,温声道:

“问罪神阶耗神,白烬神君刚出关,怕是受了些影响。还是先送他回净灵宫吧。”

白烬听见“送他回”三个字,下意识想说不用。

可司晏已经扣住他的手腕。

“不许逞强。”

白烬怔了怔,最终低声应了。

“嗯。”

司晏亲自送白烬回净灵宫。

一路上,白烬都没有怎么说话。

到了净灵宫门口,他终于停住。

“司晏。”

司晏看他。

白烬抬头,眼睛还有些红,却很认真。

“我今天没有乱说。”

司晏道:“我知道。”

“也没有攀扯别人。”

“嗯。”

“可是他们好像都觉得,我应该拿出东西证明自己无罪。”

白烬声音轻了些。

“可我真的没有做过。”

司晏看着他。

白烬眼尾泛红,白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整个人仍旧柔美明亮,却像被神庭风雪压弯了一点。

司晏忽然抬手,将他被风吹乱的白发拨回肩后。

“白烬。”

他的声音低而稳。

“没做过的事,不需要你跪着证明。”

白烬睫毛一颤。

司晏道:

“我会把做局的人找出来。”

白烬看了他很久,终于轻轻点头。

“好。”

司晏转身离开后,净灵宫护阵落下。

金色审判神纹与月白封禁神纹交织在宫外。

很亮。

也很冷。

白烬站在殿门里,看着那两道护阵。

这是保护。

他对自己说。

这是司晏在护他。

可护阵落下的一瞬,他还是觉得自己像被关了起来。

无尘殿中,含曜听完律神殿回禀,低声笑了。

神侍道:

“神尊,司晏神君今日在律神殿护得很明显。”

含曜垂眸。

“明显才好。”

“神庭众神会怎么想?”

含曜抬手,指尖绕过一缕净灵仿息。

“他们会想,司晏已经不适合审白烬的案子。”

神侍心头微寒。

含曜望向净灵宫方向。

“而白烬会想。”

“为什么司晏明明信他。”

“却一次又一次,把他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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