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护命之局

白塔在九重神庭最北端。

那里没有神花,没有风铃,也没有净灵宫里终年不散的温柔白光。

只有雪。

无尽的雪。

白烬被审判神将带到白塔前时,身上的净灵神光已经彻底暗下去。

他从前走到哪里,身边都会有一点柔和的白光,像净灵池的水雾,又像春雪初融。

可如今没有了。

司晏亲手落下的审判封印压在他神脉深处,白烬能感觉到自己的神力还在,却像被厚厚冰层隔开。他伸手时,指尖再也浮不出净灵光。

那种空落感,比疼更难受。

像有人把他与生俱来的翅膀、神脉、净灵池、三千祈愿,全都隔在了一扇看不见的门外。

白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白的。

指尖却冷得不像自己的。

审判神将停在白塔门前,低声道:

“白烬神君,到了。”

白烬抬头。

白塔高耸入云,塔身通体冷白,上面刻着一层又一层审判锁纹。那些锁纹不是刑罚,却比刑罚更寂静。

它不杀神。

只困神。

让入塔之神不能动用神力,不能传讯,不能离开。

白烬以前只远远看过这里。

那时他还跟在司晏身边,问过一句:“这里是不是很冷?”

司晏说:“犯错之神,不该怕冷。”

白烬当时还笑他:“你说话真不好听。”

司晏没有理他。

可那时白烬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站在这座塔前。

以涉案之身。

以被司晏亲手封印的净灵神身份。

白塔门缓缓开启。

白烬走进去时,身后的白羽轻轻颤了一下。

失去神力支撑后,羽翼变得沉重许多。原本柔亮的白羽失了光泽,羽尖垂落,像被风雪压住。

塔内更冷。

四壁皆是白玉,却无半点暖意。地面刻着审判阵纹,中央有一方寒玉榻,榻边放着一盏不灭灯。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审判神将低声道:

“神君暂居此处。审判神君稍后会来。”

白烬很轻地嗯了一声。

神将退出后,白塔门合上。

沉重的声音在塔内回荡。

白烬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待在安静的地方。

净灵池闭关三百年,比这里更寂静。

可净灵池里有他的神息,有水声,有净灵池底那些温柔明亮的祈愿光点。

白塔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司晏的封印。

白烬慢慢坐到寒玉榻边,指尖按住心口。

同心印还在。

审判护符也还在。

可神力被封后,护符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暖,只剩一点微弱的金光贴着心脉。

白烬低头看着它,忽然很小声地问:

“司晏,你什么时候来?”

没有人回答。

白塔外,风雪无声。

天衡殿中,众神尚未散尽。

司晏站在殿中央,周身审判神火未熄,金发被神光映得极冷。

律神长老脸色沉沉:

“审判神君既已亲自封印白烬神力,便该将此案交由律神殿与封禁神殿共审。”

司晏抬眼。

“白烬由审判殿亲自处置。”

律神长老冷声道:

“你与白烬私情深重,如何服众?”

司晏神色未动。

“若由律神殿处置,你们方才要做什么?”

殿中一静。

那句“剥神骨,碎神脉”还像冷刀一样悬在半空。

司晏看向方才主张剥骨的神官。

那神官被他一眼看得脸色惨白。

司晏冷声道:

“证据未定,便要剥净灵神骨。”

“这就是律神殿的公正?”

律神长老沉默片刻,道:

“净灵本源涉案,风险极大。若不重刑镇压,万一再生祸端——”

“所以本君封了他的神力。”

司晏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要的是防止净灵神息再被利用。”

“本君已经给了。”

律神长老还想说什么,司晏已经抬手。

一枚审判神印悬于殿中。

神印之中,白塔阵纹缓缓亮起。

“白塔外设九重审判护阵。”

“白烬神力被封。”

“任何净灵神息不得出塔。”

“任何外来神息不得入塔。”

司晏抬眼,金色眼瞳冷锐如刀。

“这三条,够不够?”

满殿神官无言。

够。

当然够。

这样一来,白烬几乎与外界彻底隔绝。

既不能动用神力,也不能传出神息,更不可能再参与禁库、东荒、神河任何一案。

可司晏知道,还不够。

不够保他的命。

因为方才律神殿众神的眼神,已经露出了杀意。

他们不是只想查案。

他们怕白烬。

怕净灵本源继续涉案。

怕白烬成为一枚无法掌控的风险。

所以他们想剥骨。

想碎脉。

想先毁掉白烬,再慢慢查所谓真相。

司晏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不能让白烬落到律神殿手里。

更不能让那些人碰白烬的神骨。

所以他必须先封他。

必须先把白烬带进审判殿能掌控的白塔。

在众神眼中,这是囚禁。

可在司晏眼中,这是他能抢下的唯一生路。

含曜站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声。

“诸位,司晏既已退让到此,便先按此处置吧。”

律神长老看向含曜。

含曜语气温和:

“白烬神君神力已封,入白塔待审。若此时仍强行重刑,只会显得神庭先罚后审。”

“传出去,不利神庭公正。”

他说得合情合理。

像是替神庭考虑,也像是替白烬挡下更重刑罚。

律神长老终于冷哼一声。

“三日内,审判殿必须给出新的证据。”

司晏淡声道:

“三日。”

律神长老拂袖离去。

众神陆续退出天衡殿。

直到殿中只剩司晏与含曜,司晏身后的审判神火才缓缓落下。

含曜看着他,温声道:

“你方才若再晚一步,他们真的会动剥骨令。”

司晏没有说话。

含曜继续道:

“白烬或许一时不懂,但日后会明白。你是在保他。”

司晏冷冷看向他。

“他不该入白塔。”

含曜轻叹:

“可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办法么?”

司晏沉默。

没有。

至少在天衡殿那一刻,没有。

若他拒绝封白烬神力,律神殿便会逼他交案。

一旦白烬落入律神殿,等待他的便不是白塔,而是锁神台、剥骨刑、碎脉审魂。

司晏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白烬方才站在天衡殿中央的模样。

白发白羽,脸色苍白,却仍强撑着不哭。

他问:

这是保护吗?

司晏没有回答。

不能回答。

可那一瞬,司晏看见白烬眼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像神河那盏被旧怨侵蚀的灯。

明明还亮着,却已经裂了。

含曜看着司晏的神情,声音放得更低:

“司晏,别心软。”

“你若心软,他只会更危险。”

司晏抬眼。

含曜神色清贵,眉目间带着忧色。

“现在神庭上下都在看你。”

“你对白烬越明显,律神殿便越不会放过他。”

“你若真要护他,就要让所有人相信,你对他没有私情,只是在秉公处置。”

司晏的眼神冷了下去。

“你让我对他更冷?”

含曜道:

“是让神庭看见你冷。”

司晏没有答。

含曜静静道:

“白烬性子明亮,或许会难过。”

“但他爱你,也信你。”

“他会懂的。”

司晏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白烬会懂。

白烬总是懂。

他总是替司晏找理由,替他补苦衷,红着眼也要说“我知道”。

可凭什么?

凭什么每一次都要白烬懂?

司晏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冷声道:

“我去白塔。”

含曜微微一顿。

“现在?”

司晏没有回答,转身离去。

含曜站在原地,看着司晏的背影。

良久,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很浅的笑。

去吧。

去得越快越好。

白烬现在越等你,就越会听见你不能说出口的冷话。

白塔门再次打开时,白烬立刻抬头。

司晏站在门外。

风雪从他身后卷入塔中,玄金神袍上带着天衡殿未散的神火气息。

白烬原本坐在寒玉榻边,看见他来,下意识站了起来。

动作太急,封印牵动神脉,他脸色一白,身形晃了一下。

司晏几乎立刻上前扶他。

可白烬却在他伸手之前站稳了。

两人之间隔了半步。

这半步很短。

却像忽然多出来的一道看不见的神阶。

司晏的手停了一瞬,最终收回袖中。

白烬看见了。

心口轻轻疼了一下。

他低声道:

“你来了。”

司晏:“嗯。”

白塔内很冷。

白烬的脸色比方才更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白发垂在肩头,身后白羽无力收着,羽尖拖过寒玉地面。

司晏看了一眼,眸色沉得厉害。

他抬手,将一盏审判暖灯放到榻边。

白烬看着那盏灯。

暖灯亮起时,白塔里的寒意散了一些。

白烬眼睫轻颤。

“这是给我的?”

司晏道:

“白塔寒气重,护神脉。”

白烬轻轻点头。

“谢谢。”

谢谢。

这个词从白烬口中说出来,竟让司晏心口一沉。

他们之间从前很少说谢谢。

白烬给司晏净灵果,从来不等谢。

司晏替白烬系狐裘,也从不需要白烬谢。

可现在,白烬对他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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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们忽然被白塔的冷玉隔成了两个很有礼数的神明。

司晏的声音低了些:

“神力封印只是暂时。”

白烬抬头。

司晏看着他,终于在这无人的白塔里,低声道:

“天衡殿上,他们要剥你的神骨。”

白烬脸色一白。

他方才听见了。

可亲耳从司晏口中听到,仍觉得冷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司晏道:

“我若不封你,便拦不住律神殿带你上锁神台。”

白烬怔怔看着他。

所以真的是保护。

他知道的。

他一直知道。

可司晏亲口说出来的时候,他眼眶还是一下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司晏沉默。

白烬很快又自己明白了。

天衡殿里到处都是神镜,神纹,众神的眼睛。

司晏不能说。

他说了,律神殿便会知道他封白烬神力只是权宜,是护命,而不是处置。

那时,他们会逼得更狠。

白烬垂下眼,声音很轻:

“我知道。”

司晏看着他。

这一次,他不想再听见这三个字。

可白烬已经继续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

他抬头,努力笑了一下。

“我没有怪你。”

司晏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白烬说没有怪他。

可他的眼睛明明红了。

白烬走近一步,像从前一样想拉司晏袖子。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神力被封后,他连指尖都显得苍白。

司晏垂眸。

“怎么?”

白烬慢慢收回手,轻声道:

“我现在是不是不能随便碰你?”

司晏眸色微变。

“为什么这么想?”

白烬笑了一下。

“他们说你偏私。”

“我怕再给你添麻烦。”

这句话落下,白塔里一片寂静。

司晏忽然觉得,那些律神殿神官就该再多跪一会儿。

他们没有碰白烬。

却已经把那些脏冷的东西塞进了他心里。

司晏抬手,握住白烬收回去的手腕。

白烬一怔。

司晏看着他,声音低而冷:

“你不是麻烦。”

白烬眼睛一颤。

司晏道:

“也不是罪证。”

白烬的眼泪险些落下来。

他强行忍住,低声道: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司晏沉默了一下。

白烬看着他,眼底那点刚亮起的光又微微一暗。

司晏握着他的手腕,指节收紧。

“三日。”

白烬轻声问:

“三日后呢?”

司晏道:

“我会查出真凶。”

白烬点头。

“好。”

他没有再问如果查不出怎么办。

也没有问若律神殿再逼你呢。

他怕答案太冷。

司晏将一枚新的护魂玉放在榻边。

不是含曜送的那枚。

这是审判殿旧藏,玉中有审判神火温养,能护住白烬被封后的神脉。

白烬看着那枚玉,忽然想起含曜曾经也送过他一枚。

他当时没有收。

因为司晏给过他护符。

想到这里,白烬伸手摸了摸心口。

护符还在。

只是被封印压着,光很弱。

“司晏。”

“嗯。”

“护符还会亮吗?”

司晏看向他。

白烬低声道:

“我在这里,如果想找你,它还能亮吗?”

司晏道:

“能。”

白烬眼睛亮了一点。

“那我可以给你传讯吗?”

司晏沉默一瞬。

白烬立刻明白了。

他垂下眼。

“不可以,对吗?”

司晏道:

“白塔内所有神讯都会入案。”

白烬点头。

“我懂。”

司晏低声道:

“若有事,扣护符三下,我会知道。”

白烬抬头。

“真的?”

“真的。”

白烬终于笑了。

很轻很轻。

“那就好。”

司晏又在白塔内布下三道护命阵。

第一道护神魂。

第二道护神脉。

第三道防外来神息侵入。

白烬站在旁边看着。

看着司晏指尖金光一道道落下,心里忽然又酸又暖。

这些阵纹都是护他的。

可是它们落在白塔里,也让这座塔变得更像一座囚笼。

司晏布完最后一道阵时,白烬忽然问:

“司晏,你是不是很累?”

司晏抬眼。

白烬看着他,眼睛仍红着,却认真得很。

“你要查案,要压律神殿,要护我,还要装作不偏我。”

“你是不是很累?”

司晏没有答。

白烬轻声道:

“我以后会乖一点。”

司晏眸色一沉。

“白烬。”

白烬笑了一下。

“我真的会。”

“不会乱跑。”

“不会乱耗神力。”

“不会再在满神庭面前说喜欢你,让他们拿这个攻击你。”

司晏忽然打断他:

“不必。”

白烬怔住。

司晏看着他。

“你从前如何,以后也如何。”

白烬的眼眶一下红得更厉害。

可是以后真的还能一样吗?

他站在白塔里。

神力被封。

外面众神都说他涉案。

同心印成了证物。

神河灯成了证物。

连他喜欢司晏,也成了司晏不公的证据。

以后还怎么一样?

司晏像是看出他的想法,走近半步。

“等案子结束,我接你出去。”

白烬抬头。

司晏道:

“回净灵宫。”

白烬问:

“还能去审判殿吗?”

司晏看了他许久。

“能。”

白烬终于掉了一滴眼泪。

他立刻低头擦掉。

“我没哭。”

司晏没有拆穿他。

只是抬手,极轻地替他拂去发上落的塔雪。

像从前那样。

白烬安静地站着。

那一瞬,他几乎要相信一切都会过去。

司晏会查清真相。

会接他出去。

他还可以去审判殿,还可以追在司晏身后,还可以把净灵果塞给他。

可白塔门外忽然响起神将通报。

“神君,律神殿催您回审判殿议案。”

司晏的手停了一下。

白烬也慢慢睁开眼。

那短暂的温情,被外面的神庭风雪打断。

司晏收回手。

“我晚些再来。”

白烬点头。

“好。”

司晏转身走向塔门。

白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塔门开启,风雪卷进来。

白烬忽然开口:

“司晏。”

司晏回头。

白烬问:

“你信我吗?”

司晏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

“信。”

白烬笑了。

“那我等你。”

司晏的眼神深了一瞬。

“嗯。”

塔门缓缓合上。

司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白烬站了很久,直到暖灯的光铺过脚边,他才慢慢坐回寒玉榻上。

他摸了摸心口处的护符,轻轻扣了三下。

一。

二。

三。

护符微微亮起。

白烬终于安心了一点。

门外,司晏刚走下白塔台阶,掌心护符便亮了三下。

他脚步一顿。

风雪落在他金发上。

许久,他收拢手指,将那三下微光握进掌心。

而远处无尘殿高台上,含曜静静看着白塔方向。

神侍低声道:

“神尊,司晏神君在白塔内布了三道护命阵。”

含曜轻轻笑了。

“护得越严,塔便越牢。”

神侍不敢说话。

含曜望着那座冷白高塔,黑发被风雪吹起,眉目清贵如旧。

“白烬现在还会觉得那是保护。”

“等他想逃的时候。”

“才会知道,司晏亲手为他布下的护命阵,也会是他出不来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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