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亲手封神

白烬在白塔里待到第二日,才第一次真正明白,神力被封意味着什么。

不是不能施法。

也不是不能唤出净灵光。

而是整个世界都忽然远了。

从前他只要闭上眼,便能听见三千小界里极轻极轻的祈愿声。

有人在雪夜里求一盏灯。

有人在病榻前求一次醒来。

有人在荒年里求一场雨。

有人在神庙前小声唤他,净灵神君,救救我。

那些声音并不吵。

它们像落进净灵池里的细小星光,远远近近,明明灭灭。

白烬从不觉得那是负担。

他是净灵神。

听见这些,本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可是现在,没有了。

白塔很静。

静到连风雪落在塔身上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白烬坐在寒玉榻边,闭着眼许久,也只听见自己胸腔里很轻的心跳。

他慢慢睁开眼。

塔内暖灯亮着。

那是司晏留下的。

护魂玉也放在榻边。

也是司晏留下的。

三道护命阵一层一层铺在塔中,金色神纹安静流转,将所有外来的神息挡在塔外,也将他仅剩的神息压在塔内。

白烬低头,轻轻碰了碰自己的羽翼。

白羽垂着。

不再发光。

他从前最喜欢自己的翅膀。

不是因为好看。

而是司晏曾经看过一眼,说过一句:

“净灵白羽,确实少见。”

那时候白烬高兴了好几日,后来每次去审判殿,都要故意把羽翼收得漂亮些。

可现在,那双白羽像被霜压住。

白烬指尖抚过羽尖,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神君。”

塔外传来审判神将的声音。

“下界祈愿册送来了。”

白烬立刻抬头。

白塔门不能随意开启,神将便从阵外送入一卷神册。

神册落在白烬面前。

白烬急忙打开。

那是一卷很普通的祈愿册。

南境水患,三座村庄被困,凡人跪在半塌的净灵庙前,求净灵神赐一线生机。

白烬看着那卷神册,指尖本能地浮出一点白光。

可光还没成形,眉心的审判封印便骤然一烫。

白烬闷哼一声,指尖白光瞬间碎掉。

神册里的幻影也暗了下去。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半晌,才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连光都没有亮起。

封印像一层无形的冷金,死死压在神脉上,只要他想调动净灵神力,就会被立刻按回去。

白烬脸色苍白。

他忽然明白,司晏封的不是他一时施法的能力。

是他作为净灵神,与三千祈愿之间的联系。

他救不了他们。

至少现在救不了。

白烬低头看着神册,眼睛一点点红了。

“对不起。”

他很轻地说。

“我现在……好像帮不了你们。”

塔外的审判神将听见这句话,喉间一堵,却不敢开口。

他只能低着头,把白烬试图动用净灵神力后封印反噬的事,传回审判殿。

审判殿中,司晏接到传讯时,正站在案前。

案上是律神殿刚送来的新折。

白烬在白塔内试图回应下界祈愿,封印反噬,净灵神息短暂波动。

律神殿以此为证,称白烬虽已封神力,却仍能牵动三千小界祈愿,若幕后之人继续借他本源残痕做局,白塔封印仍不足以断绝风险。

他们要求再落一重锁神印。

不是护命阵。

是刑印。

一旦落下,白烬不止不能动神力,连神魂深处对净灵池的感应都会被压断。

司晏看完那道神折,指尖一点点收紧。

玉简在他掌中裂出细纹。

殿内神将低着头,不敢出声。

含曜立在一旁,黑发垂在月白神袍上,神色凝重。

“律神殿这次不会退。”

司晏冷冷道:

“他只是想救下界祈愿。”

含曜叹息:

“我知道。你也知道。”

“可神庭众神只会看见,白烬在白塔内仍能牵动净灵神息。”

司晏抬眼,金眸冷得像神火结冰。

“所以他们要断他神魂感应?”

含曜没有立刻答。

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若你不亲自落印,他们会让律神殿落锁神钉。”

锁神钉。

那三个字一出,殿中连神火都低了一分。

锁神钉不是封印。

是刑具。

一旦入魂,白烬的神魂会被钉在白塔阵中。日后即便洗清罪名,也会留下不可逆的裂痕。

司晏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白烬在白塔里仰头问他的模样。

司晏,护符还会亮吗?

我可以给你传讯吗?

那我等你。

他昨日才告诉白烬,只是暂时。

今日却要亲手加更重的封印。

含曜看着司晏,声音放得很轻:

“司晏,若你想保他,就只能比律神殿先一步。”

“你的审判封印,至少不会伤他根本。”

司晏没有说话。

含曜又道:

“白烬会懂的。”

司晏终于睁开眼。

“不要再说这句话。”

含曜微微一顿。

司晏声音低而冷:

“他不该什么都懂。”

殿中静了下去。

含曜垂眸。

“是我失言。”

司晏转身往外走。

神将低声问:

“神君去何处?”

司晏道:

“白塔。”

白塔门再一次打开时,白烬正坐在寒玉榻边,看着那卷南境水患的祈愿册。

他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看见司晏的一瞬,眼睛先亮了一下。

随后又像想起什么,慢慢把神册合上。

“司晏。”

司晏走进塔中。

他身上带着审判殿的冷香,金发被塔外风雪吹得微乱,眉目比昨日更沉。

白烬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安。

“是不是我刚才动神力,给你惹麻烦了?”

司晏停在他面前。

白烬见他不说话,便明白了。

他低头,指尖轻轻搭在神册上。

“我只是看见南境水患。”

“他们在求我。”

他说得很轻。

“我忘了自己现在不能回应。”

司晏垂在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道:

“不是你的错。”

白烬笑了一下。

“可是神庭不会这么想,对吗?”

司晏没有答。

白烬已经懂了。

他好像这几日一直在懂。

懂司晏不能说。

懂神庭不会信。

懂证据会骗人。

懂喜欢也能成为罪。

懂保护也能成为锁。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们要罚我吗?”

司晏道:

“我不会让他们动你。”

白烬抬头看他。

“那你来,是要做什么?”

白塔里的风雪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司晏看着白烬。

白烬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仍旧很漂亮,只是比从前安静太多。

从前白烬看他时,眼底总有藏不住的笑和光。

现在也有光。

却像隔了一层冷雾。

司晏喉间发紧。

“我要再落一道封印。”

白烬的手指轻轻一颤。

神册边缘被他压出一点皱痕。

他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很久,才问:

“封什么?”

司晏道:

“封你与三千祈愿的感应。”

这句话落下,白烬脸色彻底白了。

他几乎本能地摇了摇头。

“不行。”

这是他第一次,在白塔里拒绝司晏。

不是赌气。

也不是委屈。

是本能。

他是净灵神。

净灵神可以被禁足,可以被问罪,可以被怀疑,甚至可以被封住神力。

可是若连祈愿都听不见,他还算什么净灵神?

白烬站起来,声音发颤:

“司晏,不行。”

司晏向他走近一步。

“白烬。”

白烬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让司晏脚步停住。

白烬自己也愣了。

他又退了。

第二次。

第一次是司晏要替他擦眼泪时。

第二次,是现在。

他看着司晏停下来的手,眼眶忽然红了。

“我不是怕你。”

他急忙解释。

“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太怕那道封印。

太怕自己再也听不见那些祈愿。

太怕司晏的手落下来之后,他又少一块属于自己的东西。

司晏看着他,低声道:

“我知道。”

白烬忽然很想哭。

这三个字从司晏口中说出来,明明温柔,却比风雪更冷。

他摇头,声音轻得发抖:

“你不知道。”

司晏眸色一痛。

白烬抬手按住心口。

“司晏,我现在听不见他们了。”

“刚才那卷祈愿册里,有孩子在水里哭。”

“我看见了。”

“可我救不了。”

他抬头看着司晏,眼尾红得厉害。

“如果你连感应也封了,我就连他们在哭都不知道了。”

司晏没有说话。

白烬继续道:

“我是净灵神。”

“我不是只会追着你跑。”

这句话很轻。

却像刀一样落在司晏心口。

司晏当然知道。

白烬不是只会追着他跑。

他是九重天最干净的净灵神。

会在审判殿外偷偷护住被神威吓散的小神侍。

会在雪夜里回应下界孩子的祈愿。

会在自己满身疑云时,仍先问司晏旧伤疼不疼。

正因为知道,司晏才更痛。

可若不封,律神殿就会落锁神钉。

若不封,白烬每一次回应祈愿,都会成为新的“净灵神息外泄”。

若不封,幕后之人便能继续借他的本源做局。

司晏低声道:

“三日。”

白烬怔住。

司晏看着他:

“我只封三日。”

“这三日,我会找到真凶。”

白烬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很快低头擦掉。

“你每次都说三日。”

第一次,三日禁足。

第二次,三日查案。

现在,又是三日封感应。

三日之后,还有什么?

白烬不知道。

司晏也无法回答。

白烬抬头看着司晏。

许久后,他轻轻点头。

“好。”

司晏的手指微微一颤。

白烬看见了。

他努力笑了一下。

“你别这样。”

“我知道你是在救我。”

他走回司晏面前,慢慢闭上眼。

白发垂在肩头,白羽无力收拢,脸色苍白得几乎像塔外的雪。

“封吧。”

司晏没有动。

白烬闭着眼,很轻地说:

“再晚,律神殿就会来,对吗?”

司晏喉间像压着血。

“嗯。”

白烬的睫毛颤了颤。

“那你来。”

他声音轻得几乎碎在风里。

“我不要别人碰我。”

这句话让司晏彻底僵住。

他宁愿白烬恨他。

怨他。

问他为什么一次一次用保护的名义封住他。

也好过白烬在这种时候,还说不要别人碰他。

还把最后一点信任,递到司晏手里。

司晏抬手。

金色审判神光在他指尖凝起。

这道封印与先前不同。

先前封神力,是压制神脉。

这一次,是封住白烬神魂深处与净灵池、三千祈愿之间的牵连。

那是净灵神最柔软、最本源的地方。

司晏的指尖落在白烬眉心。

白烬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瞬,白塔之中骤然浮起无数细碎白光。

那些白光从白烬神魂深处涌出,像无数遥远的祈愿。

司晏看见了。

看见南境水患中抱着木桩哭泣的孩子。

看见荒山破庙里跪着求救的老妇。

看见雪夜里快要熄灭的一盏灯。

看见三千小界无数细微却真切的苦难,像星光一样连着白烬。

而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些星光一一封住。

白烬咬着唇,脸色惨白,却没有出声。

金色封印一寸寸落下。

每落下一寸,白塔里的白光便暗下一片。

白烬的白羽颤得越来越厉害。

羽尖扫过寒玉地面,发出极轻的声响。

像折雪。

司晏的手几乎不稳。

可他不能停。

他若心软停下,律神殿便会立刻接手。

终于,最后一缕祈愿光被封入白烬神魂深处。

白塔彻底安静。

比之前更静。

静得连风雪都像远了。

白烬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仍旧漂亮。

却空了一瞬。

像有人将里面最明亮的一片晨星,暂时遮住了。

司晏低声道:

“好了。”

白烬点了点头。

“嗯。”

他低头看向那卷祈愿册。

神册还在。

可里面再也没有声音。

白烬伸手碰了碰封面,轻声说:

“我听不见了。”

司晏站在他面前,第一次没有办法开口。

白烬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这么安静。”

他说完,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

落在神册上。

没有净灵光回应。

因为净灵神的感应,被司晏亲手封住了。

司晏抬手想替他擦。

这一次,白烬没有躲。

可他也没有像从前那样仰起脸,笑着让司晏哄他。

他只是站着,很安静地掉眼泪。

司晏指尖停在他眼尾,轻轻替他擦去那滴泪。

白烬低声问:

“司晏,我现在还算净灵神吗?”

司晏的声音哑得厉害:

“算。”

白烬看着他。

“那你一定要快点查清。”

司晏道:

“一定。”

白烬轻轻点头。

“我信你。”

这一句本该让司晏安心。

可此刻落在白塔里,却像一场迟来的刑罚。

塔门外忽然传来神将的声音:

“神君,律神殿派人来查验封印。”

司晏眼底瞬间冷下去。

白烬听见,抬手擦干眼泪。

“让他们看吧。”

司晏看向他。

白烬笑了笑。

“反正都已经封了。”

这句话很轻。

却让司晏心口被狠狠剜了一下。

律神殿神官进入白塔时,白烬已经坐回寒玉榻边。

白发垂肩,白羽收拢,脸上没有眼泪。

他安静得像一尊被封进雪里的神像。

神官验过封印,确认净灵神力与三千祈愿感应皆被压制,终于满意退去。

从头到尾,白烬没有看他们一眼。

司晏也没有说话。

等所有人退尽,白塔门再次合上。

白烬忽然开口:

“司晏,你该去查案了。”

司晏看着他。

白烬低头看着神册,声音很轻:

“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你要快一点。”

司晏站了许久。

最终只道:

“等我。”

白烬点头。

“我等你。”

司晏离开后,白塔再度静下。

白烬坐在寒玉榻上,慢慢抱住自己的白羽。

塔里很冷。

暖灯仍亮着。

可他听不见祈愿了。

也听不见净灵池的水声。

他像被整个世界轻轻隔开。

过了很久,白烬低头,轻轻扣了扣心口的护符。

一。

二。

三。

护符亮了亮。

他知道司晏会看见。

于是他很小声地说:

“我没怪你。”

声音落在白塔里,没有传出去。

无尘殿内,含曜站在水镜前,静静看着白塔方向的封印光芒彻底落定。

神侍低声道:

“神尊,司晏神君亲手封了白烬神君与三千祈愿的感应。”

含曜垂眸,唇边浮起一丝温雅的笑。

“嗯。”

“这样,才算真正封住了。”

他抬手,指尖在水镜上轻轻一点。

镜中白塔清冷如雪。

里面那个白发神明再也听不见众生祈愿。

也再也不能凭自己的神力逃出任何困局。

含曜轻声道:

“司晏。”

“你以为你在抢他的命。”

“其实,你亲手拔掉了他最后一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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