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白塔锁羽

白塔的第四日,塔外落了一场大雪。

雪并不大,却下得很密。

白烬坐在寒玉榻边,听不见雪声,只能看见窗外一片又一片白影落下。

他以前喜欢雪。

净灵宫里的雪是软的,落在风铃上,会叮叮咚咚地响;落在净雪花上,会像给花瓣添了一层银光。

审判殿的雪是冷的,可那冷里有司晏。

司晏总会站在雪里,金发被神火照得冷亮,眉眼肃然,明明看起来不好靠近,却会在白烬冻得鼻尖发红时,冷着脸把狐裘给他拢紧。

可白塔的雪不一样。

它落得太安静了。

安静到像要把人一点一点埋进去。

白烬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羽。

白羽已经四日没有舒展开过。

神力被封后,羽骨沉重,羽脉里的净灵光也被审判封印压得极深。若只是垂着还好,若想展开,便会牵动眉心封神印,疼得像有冷金从骨缝里碾过去。

可白塔太窄。

寒玉榻、暖灯、护魂玉、三重护命阵,还有四壁落下的审判锁纹,都将空间隔得很紧。

白烬试着把羽翼往身后收了收。

羽尖擦过塔壁。

金色锁纹忽然亮了一下。

下一瞬,细细的审判锁光从墙上浮出,缠住他的羽尖。

白烬怔了一下。

那锁光并不重,也不伤他。

只是将他的白羽轻轻压回身侧。

像提醒。

不可展开。

不可冲撞塔阵。

不可离塔。

白烬看着那道锁光,许久没有动。

原来白塔不只是封神力。

连羽翼也会锁住。

他忽然想起从前自己在神河边追着司晏跑,白羽舒展开时,能掠起一整片神灯微光。

那时司晏还皱眉说过:

“神庭内,不得乱飞。”

白烬当时笑着绕到他面前:

“那你追我啊。”

司晏自然没有追。

可他也没有罚。

后来白烬就更大胆,偶尔从净灵宫飞到审判殿外,落地时带起满阶白羽光,守殿神将一脸麻木地看着他。

司晏每次都冷声训他。

可白烬知道,他其实从没真生气。

现在不会了。

他的白羽再也不能在神庭风雪里展开。

白烬抬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缠在羽尖上的金色锁光。

锁光温热。

是司晏的神息。

他本该觉得安心。

可这一刻,那点温热像烫进了心里。

白烬低声问:

“司晏,你连我的翅膀也要锁住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护命阵安静流转。

塔外的审判神将听见里面的阵纹波动,立刻传讯回审判殿。

司晏收到传讯时,正在审问净灵池旧神官云翳。

云翳被从下界云山神庙召回,苍老了许多。

他跪在审判殿中央,满头霜白,声音颤抖:

“神君,百年前净灵池外阵确有异动,可小神以为只是净灵神君闭关神息外溢,绝不敢擅动旧誓,更不曾盗取誓痕。”

司晏坐在高位,金发冷束,手边摆着净灵池旧阵记录。

他的脸色没有变化。

直到白塔传讯亮起。

守塔神将的声音从神符里传来:

“神君,白烬神君方才触动塔壁,白羽被锁羽阵压回,似有不适。”

司晏指尖骤然一顿。

云翳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殿内众神也无人出声。

司晏抬手,将神符压下。

他的声音依旧冷:

“锁羽阵是谁启的?”

守塔神将低声道:

“回神君,白塔旧阵自启。白烬神君神力被封,白羽无法收放自如,若撞上塔壁,会牵动神脉。锁羽阵是为护翼骨。”

为护翼骨。

这话听起来没有错。

白塔本就是囚神之地,内中阵法会自行压制神力、神脉、神魂、神翼。

若是普通涉案神明,这算不上苛刑。

可被锁的是白烬。

是那个曾经满神庭扑着翅膀追司晏的人。

司晏沉默片刻,道:

“停锁羽阵。”

守塔神将迟疑:

“神君,若停阵,白烬神君羽翼失控撞阵,恐怕会伤羽脉。”

司晏眼底神火沉下去。

他知道。

所以不能停。

他比谁都清楚白烬如今神力被封,白羽失去神力支撑,若在白塔中强行舒展,很容易伤到羽骨。

锁羽阵不是刑。

是护。

可这样的保护,落在白烬身上,和锁有什么区别?

含曜站在审判殿侧,看着司晏迟迟未言,温声开口:

“司晏,锁羽阵还是留着吧。”

司晏看向他。

含曜道:

“白烬神君神力被封,若白羽再伤,只会更痛。锁羽阵虽冷,却能护住羽骨不裂。”

司晏没有说话。

含曜叹道:

“你若不忍,可以亲自去改阵。让锁纹轻一些。”

司晏垂眸。

许久后,他起身。

“云翳暂押审判殿,不得外传。”

审判神将立刻应声:

“是。”

司晏走下神阶。

含曜跟在他身后,语气温和:

“我同你一起去。锁羽阵属白塔封禁旧纹,我能帮你改得稳些。”

司晏脚步停了停。

最终没有拒绝。

白塔门再次开启时,白烬已经没有再碰那道锁光。

他坐在寒玉榻边,白羽被金色锁纹轻轻压在身侧,羽尖垂落在地,像一捧失了光的雪。

听见塔门声,他抬头。

看见司晏的一瞬,眼睛亮了一点。

可下一刻,他看见司晏身后的含曜,那点光又慢慢收了回去。

不是厌恶。

只是忽然想起,这里不是净灵宫,也不是审判殿。

这里是白塔。

司晏不是来看他聊天的。

是来改阵,查案,处置涉案神明。

白烬低头,声音很轻:

“司晏。”

司晏走近,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的白羽上。

金色锁纹很细,却一圈圈绕着羽尖。

白烬察觉他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把羽翼往身后收了收。

锁纹随之轻轻一紧。

他脸色白了一下。

司晏眸色骤沉:

“别动。”

白烬立刻停住。

司晏在他面前蹲下,抬手去看那道锁纹。

白烬怔怔看着他。

审判神君半跪在他羽翼旁,金发垂下几缕,冷白指节轻轻按住锁纹边缘。

从这个角度看,司晏离他很近。

近到白烬能看清他眼底压着的疲色。

司晏这几日一定很累。

查案,压律神殿,布阵,审云翳,还要一次次来白塔看他。

白烬明明委屈得厉害,却又在这一刻忽然心软。

他轻声道:

“其实不太疼。”

司晏没有抬头。

“你每次都说不疼。”

白烬一顿。

司晏指尖落在锁纹上,审判神力一点一点渗进去,将原本僵硬的锁光改得更轻。

白烬能感觉到,缠在羽尖上的力道松了些。

不是完全解开。

只是不会再压得那么难受。

含曜站在一旁,黑发垂肩,月白神袍在塔中冷光下显得格外清雅。

他看着司晏亲自替白烬改锁羽阵,眸色安静。

白烬也看见了含曜。

他忽然觉得有些难堪。

自己的白羽被锁,司晏蹲在他面前替他改阵,含曜站在旁边旁观。

像他被剥去了最明亮的一部分,摆在别人眼前验看。

白烬轻轻攥紧衣袖。

司晏察觉到他的僵硬,抬头看他。

“怎么?”

白烬摇头。

“没事。”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

“含曜神尊也要看吗?”

这句话一出,塔内安静了一瞬。

含曜眸色微动。

司晏立刻站起身,看向含曜。

“出去。”

含曜似乎并不意外,只温声道:

“我在塔外等。”

他转身离开,月白衣袂掠过雪色塔门。

白塔门合上。

塔中只剩司晏和白烬。

白烬低着头,声音很小:

“我不是讨厌他。”

司晏道:

“我知道。”

白烬抬眼看他。

司晏重新蹲下,继续替他改阵。

“白羽是你的。”

“你不想让人看,便不看。”

白烬眼睛忽然红了一点。

他这几日一直在失去。

失去神力。

失去祈愿声。

失去自由。

失去旁人看他时那种毫无怀疑的目光。

可司晏这句话像很轻地把一点东西还给了他。

白羽是你的。

你不想让人看,便不看。

白烬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司晏将锁羽阵改到最轻,又在白羽与塔壁之间布了一层柔金护纹。

这样白烬即便夜里睡着时羽翼无意识舒展,也不会撞到冷硬塔壁。

做完这些,司晏抬手,指尖似乎想碰一碰白烬的羽尖。

可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白烬看见了。

从前司晏不会碰他的白羽。

最多在他飞得乱七八糟时,冷冷提醒他收翼。

可是现在,他忽然想让司晏碰一碰。

确认一下,他的白羽还在。

他还是白烬。

还是那个曾经白羽照亮神河的小神君。

可白烬没有开口。

司晏也没有再伸手。

有些东西一旦被锁过,便连触碰都变得小心翼翼。

司晏站起身,道:

“锁羽阵改轻了。若还疼,扣护符三下。”

白烬点头。

“好。”

司晏看着他。

白烬也看着司晏。

塔中暖灯轻轻摇晃。

这一次,白烬主动问:

“云翳神官找到了吗?”

司晏道:

“找到了。”

白烬眼睛一亮,又立刻紧张起来。

“他有问题吗?”

司晏道:

“还在审。”

白烬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以前守净灵池很认真。”

司晏看着他。

白烬继续道:

“我不是替他开脱。我只是想说,如果他真有问题,你别因为他是净灵宫的人,就为难。”

司晏淡声:

“你怕我为难?”

白烬点头。

“嗯。”

他坐在寒玉榻边,白羽被柔金护纹轻轻托住,脸色仍白,却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现在已经让你很为难了。”

司晏眉心一沉。

“白烬。”

白烬笑了一下。

“我说错了吗?”

司晏声音冷硬:

“你不是让我为难。”

“那是什么?”

司晏看着他。

许久后,他低声道:

“是他们逼你。”

白烬一怔。

司晏声音很低,却压着极深的冷意:

“也是他们逼我。”

白烬怔怔看着他。

这是司晏第一次,在白塔里说出这样接近真心的话。

不是神令。

不是活着。

不是等我。

是他们逼你,也是他们逼我。

白烬眼眶又开始发热。

他连忙低头,免得司晏看见。

可司晏还是看见了。

他抬手,轻轻按在白烬头顶。

动作很轻。

像从前白烬闹着要他夸自己好看时,他无奈地替他理过发。

白烬整个人僵了一下。

随后慢慢放松。

司晏的掌心很冷。

可白烬很久没有这样被他碰过了。

不是为了封印。

不是为了查验。

不是为了压住神脉。

只是碰了碰他。

白烬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司晏。”

“嗯。”

“你以后封我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司晏的手停了一下。

白烬说得很轻:

“我不是不让你封。”

“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

“可是你突然动手的时候,我会害怕。”

司晏的心像被重重压了一下。

白烬怕他。

哪怕白烬方才解释过,说不是怕他。

可他终究让白烬害怕了。

司晏低声道:

“好。”

白烬抬头看他。

“真的?”

司晏道:

“真的。”

白烬像是终于安心了一些。

“那你不能骗我。”

司晏看着他。

“不会。”

白烬轻轻点头。

塔外传来含曜的声音:

“司晏,律神殿的人来了。”

司晏眸色冷了下去。

白烬也下意识收了收白羽。

这次锁羽阵没有勒紧,只是柔金护纹轻轻托住了羽尖。

白烬抬头看向司晏。

“你去吧。”

司晏道:

“晚些再来。”

白烬想说好。

却忽然想起每一次司晏离开,白塔都会变得很静。

静到他连自己是谁都快想不起来。

于是他轻声问:

“晚些是多久?”

司晏看着他。

白烬像是觉得自己问得太软弱,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催你。”

司晏道:

“子时前。”

白烬眼睛微微亮了一点。

“好。”

司晏转身离开。

塔门打开时,含曜站在门外,神色温雅。

他没有往塔内看,只看向司晏。

“律神殿说,锁羽阵既然已启,需要验阵记录。”

司晏冷声道:

“不给。”

含曜轻叹:

“我会替你挡下。”

司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二人并肩走远。

白塔门重新合上。

白烬坐在寒玉榻边,轻轻动了动白羽。

柔金护纹托住羽尖。

这一次,不疼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护纹,终于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司晏说,子时前会回来。

他说不会骗他。

白烬抱着那点微弱的安心,慢慢靠在寒玉榻边。

可是他不知道。

塔外不远处,含曜回头看了一眼白塔。

他的眼神平静而幽深。

神侍低声道:

“神尊,司晏神君将锁羽阵改轻了。”

含曜淡淡道:

“无妨。”

“锁住就是锁住。”

他看向白塔深处,唇边浮起一丝温雅笑意。

“白烬只会记得。”

“他的白羽第一次被锁,是司晏的神纹。”

而同一夜,律神殿收到匿名神卷。

卷上只写了一句:

白塔锁羽,审判神君亲布私阵,未录公案。

神庭风雪再起。

一件保护白烬的事,又被悄无声息地送进了新的罪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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