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能说的保护

子时快到时,白烬还醒着。

白塔里的暖灯烧得很安静。

柔金护纹托着他的白羽,羽尖终于不再被锁阵勒疼。可他仍不敢大幅展开,只把羽翼轻轻拢在身侧,像抱着一点已经不太属于自己的旧光。

司晏说,子时前会来。

白烬便一直等。

他其实已经很困了。

神力被封,祈愿感应被隔断,连白羽也被锁过,身体里像被抽空了一半。可他不敢睡。

他怕睡着后,司晏来了,又走了。

白塔外的雪落得很密。

塔内没有风铃。

没有净雪花。

没有祈愿声。

只有暖灯的火光一寸寸低下去。

白烬盯着塔门看了很久,终于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他眼睛一下亮了。

“司晏?”

塔门缓缓开启。

司晏站在门外。

玄金神袍沾着风雪,金发被冷光映得近乎苍白,眉目比离开时更沉。

白烬刚想站起来,忽然看见司晏身后还跟着两名律神殿神官。

他的动作停住。

那点刚亮起的神色,也慢慢收了回去。

司晏踏入塔中。

两名律神殿神官站在塔门外,没有进来,却各自捧着一枚录案玉简。

白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白羽,下意识收紧。

司晏看见了。

他眼底一瞬掠过冷意,却没有上前。

白烬轻声问:

“你不是说子时前来吗?”

司晏道:

“来了。”

他说得很平。

很冷。

白烬怔了一下。

是啊。

他来了。

只是与白烬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不是像方才那样替他改锁羽阵。

不是坐下来,问他还疼不疼。

他来了。

带着律神殿的录案玉简,带着风雪,带着满身不能靠近的冷意。

塔门外,律神殿神官开口:

“审判神君,按大议决令,白塔中所有涉案交谈皆需入卷。请勿屏蔽塔内神纹。”

白烬脸色微白。

原来他们在听。

他下意识看向塔壁。

白玉墙上,不知何时浮出了一圈极淡的灰白纹路,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像眼睛一样嵌在塔中。

司晏也看见了。

准确地说,他在进塔之前便已经发现了。

那不是白塔原本的阵纹。

是律神殿借“验阵记录”之名,强行加上的录言神纹。

塔中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入案卷。

每一道情绪,都会被旁人拆成证据。

司晏原本可以强拆。

可他若拆了,律神殿便会立刻上折:

审判神君私毁白塔录案神纹,疑为替白烬遮掩。

所以他不能拆。

至少不能现在拆。

他甚至不能告诉白烬,那些神纹在听。

因为只要他说出口,律神殿就会说他提醒涉案之神规避问答。

白烬看着司晏的脸色,慢慢明白了。

她不是——不,是他。

他已经开始混乱到连心里的话都打了结。

他轻轻攥住衣袖。

“所以,我现在说什么,都会入案?”

塔门外神官道:

“白烬神君涉三案,本就该如此。”

司晏冷冷看向那神官。

那神官声音一滞,却还是硬着头皮补完:

“并非针对神君,只是神庭规制。”

白烬笑了一下。

很轻。

“规制。”

这两个字,他最近听得太多了。

规制说他不能出净灵宫。

规制说他要上问罪神阶。

规制说同心印要入镜照验。

规制说他要封神力。

规制说他要锁白羽。

如今规制又说,他连和司晏说一句话,都要被记进案卷。

白烬抬头看向司晏。

“那你来,是为了问案吗?”

司晏沉默一瞬。

“是。”

白烬眼底那点最后的亮光轻轻晃了一下。

塔内暖灯摇曳。

司晏看见了。

他想说不是。

想说我来是因为答应了你。

想说我怕你等到子时后会难过。

想说律神殿在外头,我不能像从前那样同你说话。

可是不能说。

白烬站在白塔里,神力被封,白羽低垂,已经被太多东西推到了刀口上。

司晏多说一句温情,便会多添一条“私情干预审判”。

司晏只能冷。

越冷,才越像公正。

越像公正,才能暂时保住白烬。

白烬低下头。

“那你问吧。”

司晏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他走到白烬面前,却停在三步之外。

从前他不会站这么远。

白烬心里想。

从前司晏会走近,替他理发,替他擦眼泪,检查他的神脉。

现在他停在三步之外。

因为塔中有录言神纹。

因为外面有人看。

因为他不能再让旁人说他偏私。

司晏抬手,半空浮出云翳的审问案卷。

“云翳百年前守净灵池时,你是否曾将净灵旧阵副印交给他?”

白烬怔了怔。

他没想到司晏真的开始问案。

但他很快答:

“给过。”

塔门外,两名律神殿神官立刻低头记录。

司晏眸色微沉。

“何时?”

“闭关前。”

白烬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

“净灵池闭关三百年,外阵需要人定期巡视。我把旧阵副印交给云翳,是让他若见外阵破损,可以用副印上报净灵宫留守神侍。”

司晏问:

“副印可触净灵旧誓?”

“不能。”

白烬立刻道。

“只能感应外阵破损,不能剥取誓痕。若要动旧誓,必须有我的净灵神息。”

说完,他顿了一下。

因为现在所有案子里,偏偏都有他的净灵神息。

白烬声音轻了些:

“或者……被人仿造得很像的净灵神息。”

司晏看着他。

白烬也看着司晏。

那一瞬,他很想从司晏眼里看见一句“我信”。

可司晏不能给。

他只垂眸,在案卷上落下一道神印。

“此话入卷。”

白烬点点头。

“好。”

又是好。

司晏每问一句,白烬便答一句。

他答得很认真。

没有撒娇,没有委屈,没有多问一句你累不累,也没有再说我等你很久了。

塔外录案玉简一笔一笔亮着。

白烬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问到最后,司晏忽然看见他指尖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冷。

白塔里的暖灯已经灭了一盏。

律神殿神官在外,白烬不愿示弱,也不愿让司晏为难,便一直强撑着站在那里。

司晏抬手,想点亮那盏灯。

可刚一动,塔壁上的录言神纹便微微亮起。

他动作停住。

不能。

哪怕只是一盏灯。

在这时候,也会被写成“审判神君对白烬照拂过重”。

司晏垂下手。

白烬看见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司晏。”

塔外神官立刻抬头。

司晏低声道:

“称神君。”

白烬睫毛一颤。

塔中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司晏,像是没听清。

司晏面色冷淡。

“白烬,此处为白塔问案。”

“称本君为审判神君。”

白烬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知道。

他又知道。

司晏不是不让他叫名字。

司晏是怕这声“司晏”被写进案卷,变成他们私情难断的证据。

可是这句话还是太冷了。

冷得像白塔的雪,忽然落进心口。

白烬张了张口。

许久后,他很轻很轻地说:

“是。”

他垂下眼。

“审判神君。”

司晏袖中的手指几乎掐进掌心。

塔外的神官却满意地低下头,继续记录。

白烬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三日前,他还在问司晏,同心印还算数吗。

司晏说算数。

可现在,他连司晏的名字都不能叫。

白塔里,金色护命阵安静流转。

那是司晏给他的保护。

可白烬越来越分不清,保护和隔绝之间,到底差在哪里。

司晏继续问案。

声音冷静。

措辞克制。

每一句都挑不出错。

问完最后一条,司晏收起案卷。

“今日到此。”

白烬点头。

“我可以坐下了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也很平静。

可司晏心口像被猛地扯了一下。

他立刻道:

“可以。”

白烬慢慢坐回寒玉榻边。

白羽被柔金护纹托着,羽尖仍旧垂在地上。

他低着头,没有看司晏。

司晏站在原地。

塔门外神官道:

“审判神君,问案既毕,请离塔。按律,非问案时不可久留。”

司晏没有动。

神官又道:

“神君。”

白烬忽然开口:

“审判神君该走了。”

司晏看向他。

白烬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很浅的笑。

“我会记得。”

“以后在白塔里,称你审判神君。”

司晏的眼神狠狠一沉。

白烬却已经垂下眼,不再看他。

司晏终于转身。

塔门开启。

风雪卷入。

白烬坐在暖灯快要熄灭的光里,没有抬头。

司晏走出白塔。

塔门合上前,他听见白烬很轻地咳了一声。

很压抑。

像怕被他听见。

司晏脚步停了一瞬。

塔门彻底合上。

下一刻,司晏抬手,一道审判神印狠狠压向塔外录言神纹。

两名律神殿神官脸色骤变。

“审判神君!”

司晏看向他们。

金发被风雪吹起,眼神冷得几乎要将神魂冻结。

“录言已毕。”

“再敢窥塔内一息。”

“本君废了你们的神识。”

两名神官脸色惨白,连忙低头:

“是。”

司晏转身下塔。

走出数步后,掌心忽然亮了三下。

很轻。

是白烬的护符。

一。

二。

三。

像从塔里伸出来的、一点不敢声张的委屈。

司晏站在风雪中,许久没有动。

他想回去。

想告诉白烬,刚才那些话不是真心。

想告诉他,不是不能叫司晏。

想告诉他,你不是案犯,不是罪证,不是麻烦。

可他不能。

律神殿的人还在身后。

白塔的录言神纹还没完全撤干净。

他若回头,白烬方才忍下的所有委屈,都会变成新的罪证。

于是司晏只能收拢手指,把那三下微光按进掌心。

风雪落在他金发上。

冷得像刑。

无尘殿中,含曜听完白塔录案,低低笑了一声。

神侍道:

“司晏神君在塔中让白烬神君称他审判神君。”

含曜垂眸。

“他不这样说,律神殿便会拿白烬唤他名字做文章。”

神侍低头:

“司晏神君是在护他。”

含曜轻轻转着手中白玉杯。

“是啊。”

他声音温和得近乎怜悯。

“可白烬听见的,是司晏不许他再叫名字。”

杯中茶水微晃。

映出含曜黑发如夜的影子。

“不能说的保护。”

“最像不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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