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含曜探塔

白塔外的录言神纹,在黎明前终于撤了。

撤走的时候,律神殿神官不敢再靠近塔门,只远远站在雪阶下,由审判殿神将亲自取下最后一枚灰白玉简。

司晏昨夜那句“废了你们的神识”,还压在众人头顶。

无人敢试。

白塔重归寂静。

可是白烬知道,有些东西撤不走了。

比如他昨夜叫出的那声“审判神君”。

比如司晏听见后,眼底那一瞬压下去的痛。

比如他自己坐在寒玉榻边,明明知道司晏是在护他,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冷。

白烬一夜没怎么睡。

暖灯燃了一夜,火光微弱地落在他身侧的白羽上。

柔金护纹托着羽尖,锁羽阵改轻后不再疼了,可他仍旧不敢舒展。

他怕一动,又牵动什么阵法。

怕塔外又有人记下——

净灵神白烬于白塔中试图展翼,疑有逃离之意。

他现在连呼吸都像要先想一想,会不会被写进案卷。

白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很白。

没有光。

他轻轻扣了扣心口的护符。

一。

二。

第三下停在半空。

他没有再扣下去。

昨夜他已经扣过了。

司晏一定知道。

可是知道又能如何?

司晏不能回来。

至少不能立刻回来。

白烬慢慢放下手。

塔门就是这时开的。

他原本以为是司晏。

眼睛下意识亮了一瞬。

可抬头看见来人时,那点光又静静落了下去。

含曜站在塔门外。

一身月白神袍,黑发如墨,眉目温雅,身后跟着两名封禁神殿的神侍。冷檀香随着塔外风雪一同涌进来,很淡,却与白塔里的审判神息格格不入。

白烬怔了一下。

“含曜神尊?”

含曜温声道:

“白烬神君。”

白烬下意识看向他身后。

没有司晏。

含曜像是看出他的反应,轻声解释:

“司晏在审判殿议案,暂时脱不开身。”

白烬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问司晏什么时候来。

昨夜已经问过了。

子时前。

司晏来了。

可是他带着律神殿神官。

含曜走入塔中,目光扫过塔内阵纹。

“我今日来,是奉神庭大议之命,复核白塔封印。”

白烬听见“复核”两个字,指尖轻轻收紧。

“还要验什么?”

含曜看向他。

白烬坐在寒玉榻边,白发散在肩头,白羽低垂,脸色比前几日更白。那双眼睛仍旧漂亮,却不像从前那样一见人便笑,反而带着一点压下去的疲惫。

含曜目光在他眉心的审判封印上停了一瞬。

很好。

封得很深。

司晏果然没有手软。

不,应该说——

他不敢手软。

含曜垂眸,语气温和:

“只是例行查验。封禁神殿需要确认审判封印是否稳定,避免律神殿再借口加刑。”

白烬听见“加刑”,脸色微微白了一点。

“他们还想加?”

含曜轻叹。

“你昨日试图回应下界祈愿,律神殿已有不满。司晏压下了锁神钉之议,但他们仍会盯着白塔。”

白烬低下眼。

“我知道。”

含曜看着他。

又是这句。

他发现白烬近来越来越常说“我知道”。

从前的白烬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会问,会闹,会笑着追问司晏为什么。

如今他懂得越多,眼里的光便越薄。

含曜心底浮出一点病态的满意。

可他面上仍是一派怜惜。

“白烬神君不必太过自责。你只是想救人。”

白烬睫毛轻轻一颤。

这句话,司晏没有说。

或者说,司晏不能说。

司晏只说让他活着。

白烬没有接话。

含曜上前两步,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我可以查看封印吗?”

白烬抬头看他。

片刻后,轻轻点头。

含曜抬手,月白封禁神光从指尖落下,缓缓靠近白烬眉心。

白烬本能地绷紧身体。

他已经有些怕这些神力落在自己身上。

每一次查验,都像有人把他身上一部分东西拿出来,放到神庭眼前验看。

含曜声音很轻:

“别怕,不疼。”

白烬没有说话。

月白神光落在审判封印外层。

司晏的金色封印立刻亮起,冷厉而锋锐,像不许任何外力深入。

含曜指尖微顿,温声道:

“司晏护得很严。”

白烬眼睫一动。

含曜继续道:

“这道封印若换旁人来落,至少会伤你三成神脉。”

白烬终于抬眼。

“真的?”

“嗯。”

含曜轻轻点头。

“司晏用的是审判护命印,不是刑印。它压得深,却避开了你的本源神脉。疼是疼,但不会毁你。”

白烬垂下眼。

这应该让他安心。

司晏没有伤他根本。

司晏是在救他。

他应该高兴一点。

可白烬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因为这些话,司晏没有亲口告诉他。

含曜告诉了他。

为什么每一次,司晏的保护都要从别人口中听见?

为什么他不能在封印落下前,先对他说一句——

白烬,会疼,但我不会毁你。

为什么他总要在疼完之后,才从别人口中知道,那已经是司晏能给他的最轻的伤?

含曜看着白烬的沉默,眼底幽暗一闪而过。

他没有继续逼。

只是收回手,转而查看白羽边上的柔金护纹。

“锁羽阵也改过了。”

白烬轻轻嗯了一声。

“司晏改的。”

提到司晏,他声音还是会软一点。

哪怕只是很轻很轻的一点。

含曜垂眸看着那道托住羽尖的柔金纹路。

“他昨夜为了改这道阵,和律神殿起了争执。”

白烬猛地抬头。

“什么?”

含曜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停了一下。

白烬却已经追问:

“律神殿为什么要和他争?”

含曜沉默片刻,轻声道:

“他们认为司晏私改白塔旧阵,未入公案,是偏护。”

白烬脸色白了。

又是偏护。

司晏只是让锁羽阵不要勒疼他。

只是这样,也会被说成偏护。

白烬下意识收了收白羽。

柔金护纹轻轻托住羽尖,没有疼。

可他忽然觉得那道护纹也很沉。

每一个司晏给他的“好一点”,都会变成别人攻击司晏的理由。

白烬低声道:

“那能不能撤掉?”

含曜看他。

“撤掉什么?”

白烬指尖握紧衣袖。

“柔金护纹。”

含曜眸色微动。

白烬说:

“锁羽阵原本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吧。”

“不要让他们再说司晏偏护。”

塔中安静了一瞬。

含曜忽然觉得,白烬真的很好。

太好。

好到哪怕被锁住羽翼,也先想撤掉让自己不疼的护纹,只因不想司晏被流言所伤。

这样的人,若碎起来,必定很好看。

含曜面上浮出一点温柔的无奈。

“白烬神君,司晏若知道你这样想,会生气。”

白烬轻轻一怔。

含曜道:

“他改阵,是为了让你少疼一些。”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你若为了替他避嫌,宁愿自己疼,他只会更难受。”

白烬低下头。

“可他现在已经很难受了。”

他声音很轻。

“都是因为我。”

含曜的声音更温和了。

“不是因为你。”

白烬没有抬头。

含曜看着他,道:

“是因为有人做局。”

白烬睫毛颤了颤。

“查到了吗?”

含曜摇头。

“还没有。”

白烬眼底那点期待又慢慢暗下去。

含曜顿了顿,像是犹豫片刻,才低声道:

“云翳神官那边,似乎有些问题。”

白烬抬头。

“云翳?”

“嗯。”含曜道,“百年前净灵池旧阵波动时,他确实私自开启过一次外阵副印。”

白烬脸色微变。

“不可能。”

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说。

如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同心印都能被提取本源残痕。

神河灯都能成为案卷。

白烬垂眸,声音低了些:

“他为什么要开?”

含曜道:

“他说,当年听见净灵池内有异响,以为你闭关出了事。”

白烬怔住。

含曜继续:

“他担心你,便以副印查看外阵。”

白烬沉默了很久。

云翳确实会这样。

那个老神官古板,严肃,平日对白烬总是一板一眼,可他守净灵池守了很多年。

若当年他真的以为白烬闭关出事,擅动副印并不奇怪。

“所以……”白烬问,“旧誓缺痕是那时候留下的?”

含曜没有立刻答。

这份沉默足够让人心冷。

白烬轻声道:

“他不是故意害我的,对吗?”

含曜温声道:

“现在还不能断。”

白烬笑了一下。

很轻。

“又是不能断。”

他以前觉得司晏这样说,很稳,很公正。

现在才发现,每一句“不能断”,都像把人吊在半空。

不能说无罪。

也不能说有罪。

只能悬着。

一直悬到人心发冷。

含曜叹道:

“白烬神君,我知道你难受。”

白烬摇头。

“我没事。”

含曜看着他。

“你又说没事。”

白烬一顿。

这句话若是司晏说,他大约会委屈。

可含曜说出来,却像一个旁观者温和地揭穿他的狼狈。

白烬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含曜看向塔内暖灯。

“这几盏灯够吗?”

白烬点头。

“够。”

含曜道:

“我再让人添两盏清魂灯吧。白塔寒重,你神力被封,容易伤魂。”

白烬本想拒绝。

可想起司晏昨夜连给他点一盏灯都要被录案神纹盯着,便没有立刻开口。

含曜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清魂灯由封禁神殿送入,按例入卷,不会牵连司晏。”

白烬这才轻轻点头。

“多谢神尊。”

含曜望着他。

“你其实不必这样处处替司晏想。”

白烬一怔。

含曜轻声道:

“你已经在白塔里了。”

“他护你,是他该做的。”

白烬垂下眼。

“不是该做。”

“他没有欠我。”

“他已经为我受了很多流言。”

含曜问:

“那你呢?”

白烬抬头。

含曜看着他:

“你又欠他什么?”

白烬怔怔地看着含曜。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他总觉得司晏很难。

觉得司晏是在救他。

觉得司晏为了他已经被神庭逼到很深的位置。

所以他要懂事。

要忍。

要少哭。

要少问。

可含曜问他——

你又欠他什么?

白烬手指轻轻蜷起。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答不出来。

含曜没有逼他。

只是退开半步,道:

“封印稳定,锁羽阵也无碍。我会如实回禀。”

白烬点头。

“好。”

含曜转身往塔门走。

走到门前时,他忽然停住。

“白烬神君。”

白烬抬眼。

含曜回头看他,黑发垂在肩侧,神情温雅得近乎怜悯。

“若觉得难受,可以不用一直说没事。”

白烬眼睫一颤。

含曜道:

“至少在我这里,不必替司晏撑着。”

白烬没有说话。

含曜也没有再停留,转身出了白塔。

塔门合上。

白塔又静下来。

白烬坐在寒玉榻边,看着门口很久。

他知道含曜是司晏的好友。

也知道含曜一直在帮司晏,帮他挡律神殿。

可是刚才那句话,像一滴水落进冰缝里。

很轻,却让某些裂痕慢慢发出细微声响。

不用一直说没事。

不必替司晏撑着。

可是如果他不撑着,司晏会不会更难?

白烬低头,看着自己的白羽。

柔金护纹仍托着羽尖。

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

“司晏。”

他说得很轻。

“我没有欠你。”

这句话刚出口,白烬自己先怔住。

随即眼眶慢慢红了。

是啊。

他没有欠司晏。

可为什么他现在连疼,都要怕司晏为难?

白塔外。

含曜沿雪阶缓步而下。

神侍跟在身后,低声道:

“神尊,您方才那些话,若让司晏神君知道……”

含曜淡淡道:

“我说错了吗?”

神侍不敢答。

含曜回头看了一眼白塔。

“白烬现在最怕的,不是疼。”

“是怕自己的疼,成为司晏的负担。”

他轻轻笑了。

“那便让他慢慢想明白。”

“他也会委屈。”

神侍低头。

含曜抬手,掌心浮出一道极淡月白神纹。

方才查验封印时,他已经确认。

白烬神力封尽。

祈愿感应封尽。

白羽受阵压制。

护符受白塔限制,不能传完整神讯。

司晏确实把白烬护得很好。

好到白烬如今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含曜垂眸,笑意温雅。

“这样就够了。”

“接下来,该让他听见一些司晏听不见的话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