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含曜低语

白烬抱着那件玄金披风,哭到天色微亮。

哭到后来,他已经没有声音。

只是指尖还紧紧攥着披风边缘,像怕一松手,司晏留下的那点气息也会散。

披风上有审判殿的冷香。

还有极淡的神火暖意。

那是司晏来过的证据。

白烬把脸埋在披风里,眼泪一点点洇进布料中。

司晏明明来过。

替他稳了封印,替他留下南境平安的玉符,替他盖了披风。

可是他没有叫醒他。

也没有等他醒来。

白烬想不明白。

若司晏仍在意他,为什么不肯多留片刻?

若司晏已经不想见他,又为什么要深夜冒雪来白塔?

这比彻底不来更让人疼。

彻底不来,白烬还能劝自己:司晏忙,司晏被神庭盯着,司晏不能来。

可司晏来了。

他来了,却悄无声息地走了。

像一场梦。

像给了他一点暖,又亲手让他在醒来后发现,身边仍旧空空荡荡。

白烬低头看着榻边那枚玉符。

南境灾平,众生无恙。

只有八个字。

没有落款。

没有解释。

没有一句“白烬,别怕”。

可白烬还是舍不得放手。

他把玉符也放进怀里,和披风一起抱住。

像这样,就能把司晏没有说出口的话,都一并抱住。

塔门在辰时前开了一次。

送药的神侍进来时,看见白烬披着那件玄金披风,眼圈还红着,整个人安静得像被雪水浸过。

神侍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

“白烬神君,该用药了。”

白烬没有问是谁送的药,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皱眉说苦。

他接过来,一口喝完。

神侍看着他手中那件披风,低声道:“神君,若这披风需要收起,小神可以替您……”

“不用。”

白烬声音很轻,却很快。

他说完,像觉得自己反应太重,又垂下眼。

“我自己留着。”

神侍不敢再说,只行礼退下。

白塔门合上之后,白烬重新坐回寒玉榻边。

他把披风叠好,放在自己身侧。

不披着。

也不收起。

就放在那里。

像司晏来过,又像司晏还在。

可是到了午后,白烬便发现那披风上的气息在变淡。

审判神火的暖意,一点一点散进白塔冷玉里。

白烬抬手按住披风,想把那点气息留住。

可他没有神力。

留不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熟悉的气息越来越浅。

白烬忽然觉得,这和他与司晏之间很像。

明明曾经那样近。

近到他可以随手拉司晏的袖子,可以在神庭众目睽睽下喊他的名字,可以把净灵果塞进他掌心。

可如今,他们之间只剩一件快要散去气息的披风。

和一句不能被神庭听见的“我在”。

傍晚时,塔门再次开启。

这一次来的,是含曜。

他没有带封禁神侍。

只一人踏入白塔,月白神袍无尘,黑发如夜,手中提着一盏新换的清魂灯。

白烬抬头看了他一眼。

“神尊。”

含曜目光落在他身侧那件玄金披风上,停了一瞬。

随后,他温声道:“司晏昨夜来过?”

白烬指尖轻轻一蜷。

“嗯。”

含曜走近,将清魂灯放在塔壁边。

“他总算来了。”

白烬没有说话。

含曜看着他的神情,轻声问:“可他没有叫醒你?”

白烬睫毛一颤。

这句话太准。

准得像含曜亲眼看见了他醒来后所有的失落。

白烬垂下眼,轻声道:“他是来稳封印的。”

含曜点头。

“也是来看你。”

白烬抿了抿唇。

“若是来看我,为什么不等我醒?”

含曜没有立刻回答。

塔中清魂灯火静静亮起,月白光落在白烬苍白的脸上。

他像是后悔自己问出了这句,很快又低声道:

“我知道。”

“他不能久留。”

“他怕被神庭看见。”

“他怕我再被写进案卷。”

“他怕律神殿抓住把柄。”

“我都知道。”

含曜望着他。

“你知道得太多了。”

白烬怔了怔。

含曜走到他身前不远处,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这个动作很温和。

不像查验。

不像审问。

也不像司晏每次来时,总要在冷硬规制里压住所有情绪。

含曜只是看着他,声音低而轻:

“白烬,知道得太多的人,会很辛苦。”

白烬眼睛红了一点。

他别开脸。

“我不辛苦。”

含曜没有拆穿他。

只是道:“昨夜司晏来过,我也来了。”

白烬一怔。

“你也来了?”

“嗯。”

含曜道:“白塔封印波动,封禁神殿能察觉。我来时,司晏刚离开。”

白烬下意识攥住披风。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

“他……说什么了吗?”

含曜安静片刻。

“他说与你无关。”

白烬眼底那点期待慢慢顿住。

与谁无关?

与含曜无关?

还是与白烬无关?

他不知道。

含曜似乎不忍心,轻声道:

“司晏那个人,一贯如此。”

“心里明明疼,却什么都不肯说。”

白烬低头看着披风。

“他不是不肯说。”

“是不能说。”

含曜眼底暗色微动。

又是替司晏解释。

白烬如今都疼成这样了,还是下意识替司晏找理由。

含曜温和道:“那若有一日,他能说,却还是不说呢?”

白烬抬眼。

“不会。”

“你这样信他?”

“嗯。”

白烬答得轻,却仍旧坚定。

含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低声问:

“那他信你吗?”

白烬指尖一颤。

“信。”

含曜没有反驳。

只是目光落在白烬眉心那道审判封印上。

“他若信你,为什么亲手封你的神力?”

白烬脸色微白。

“那是为了救我。”

“嗯。”含曜点头,“封神力,是为了救你。”

他的视线又缓缓落到白烬心口。

“那封你与三千祈愿的感应呢?”

白烬呼吸轻轻一滞。

含曜声音仍旧温和,像不忍太锋利,却每一句都精准落在他伤处。

“也是为了救你。”

他看向白烬身后的白羽。

“锁住你的白羽呢?”

“也是为了救你。”

“让你住进白塔,不能离开,不能传讯,不能随意唤他的名字。”

“也是为了救你。”

白烬慢慢攥紧了披风。

含曜轻声道:

“白烬,这些话都是真的。”

“司晏确实是在救你。”

“可若一个人爱你,只能一次一次用伤你的方式救你,你真的不会疼吗?”

白烬眼圈骤然红了。

“我疼。”

他说得很轻。

“我从来没说我不疼。”

“可是疼也没有办法。”

“如果他不这样做,我会被剥骨,会被锁神钉钉住神魂,会死在律神殿。”

含曜望着他,眸色深得像夜。

“可白烬,若司晏真的爱你,他难道不该想出一个不让你这么疼的办法吗?”

白烬怔住。

这句话像一把很轻的刀。

没有怒。

没有逼迫。

只是温柔地放在他心口。

若司晏真的爱你。

这几个字太重。

白烬下意识想反驳。

司晏爱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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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前从不敢问得太明白。

他只知道司晏会纵他,会护他,会在神河边说信他,会写下“愿白烬平安”。

可是这些日子,司晏亲手封他神力。

亲手断他祈愿感应。

亲手将他送入白塔。

不许他叫名字。

夜里来了,也不肯等他醒。

这些也是司晏做的。

白烬忽然有些分不清。

一个人若真的爱你,会让你这么疼吗?

白烬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

他像是说给含曜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不是这样的。”

“司晏没有别的办法。”

“是神庭逼他。”

“是律神殿逼他。”

“他已经很难了。”

含曜看着他。

“那你呢?”

白烬怔住。

含曜轻声道:

“你不难吗?”

白烬喉间一堵。

含曜继续道:

“你被封神力时,他不能解释。”

“你断祈愿时,他只让你活着。”

“你白羽被锁时,他来改阵,却仍让锁留在那里。”

“你等他来,他来得很晚。”

“你想叫他名字,他让你称审判神君。”

“你哭,他不能留下。”

“你醒来,他已经走了。”

含曜每说一句,白烬的脸色便白一分。

最后,他低下头,指尖死死攥着那件披风。

“别说了。”

含曜停住。

白塔中安静得只剩清魂灯轻轻燃烧的声音。

白烬的肩膀很轻地颤了一下。

不是哭。

是在忍。

含曜看着他,声音更低:

“白烬,我不是要你恨他。”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也可以觉得委屈。”

白烬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低着头,没有擦。

泪落在玄金披风上,很快洇开一点深色。

“我委屈有什么用?”

他声音很轻。

“我说疼,他会更难受。”

“我说想见他,他会被神庭抓住把柄。”

“我说不想留在白塔,他又能怎么办?”

“我如果怪他,他怎么办?”

“我如果不信他,他怎么办?”

白烬抬头看含曜,眼睛红得厉害。

“我不能让他连我也失去。”

含曜眼底暗色微深。

多好。

白烬明明已经疼成这样,还是怕司晏失去他。

越是这样,越让含曜心底那点阴暗的占有欲慢慢翻涌。

他想把这双眼睛里的司晏一点点挖掉。

不是立刻。

太快就没有意思。

他要看着白烬自己怀疑,自己难过,自己一点点把手从司晏那边收回来。

含曜伸出手,似乎想替白烬擦泪。

白烬下意识偏了一下。

含曜的手停在半空。

白烬也怔住。

含曜并不生气,只缓缓收回手,轻声道:

“抱歉。”

白烬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是我不好。”

他又开始道歉。

含曜垂眸。

“你不用总说自己不好。”

白烬没说话。

含曜站起身,背对着清魂灯,月白神袍在灯光里泛着冷淡光泽。

“司晏把你护在白塔里,是为了保你的命。”

白烬抬头看他。

含曜道:

“可若一直这样下去,你会被保护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这句话落下,白烬的呼吸微微一停。

他想起自己前几日问过的话。

——如果我活着的样子,越来越不像我了呢?

那句话他没有传出去。

没有人听见。

可是含曜现在说出来了。

白烬忽然觉得心口发冷。

含曜低声道:

“白烬,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你从前会笑,会飞,会追着司晏的神袍跑,会当着满神庭说自己爱他。”

“可现在,你连叫他的名字,都要先想会不会害他。”

白烬眼泪落得更凶。

含曜看着他,声音轻得近乎低语:

“若司晏真的爱你。”

“他怎么舍得,让你变成这样?”

白烬猛地闭上眼。

这一次,他没有反驳出来。

不是因为信了。

而是因为太疼。

他不愿怀疑司晏。

可含曜说的每一句,都像真的。

司晏的保护是真的。

他的疼也是真的。

司晏的苦衷是真的。

他一点点不像自己,也是真的。

白烬抱紧披风,像抱着最后一块能替司晏证明爱的证据。

“他会接我出去的。”

他声音发颤。

“等真相查清,他会接我出去。”

含曜轻轻点头。

“也许吧。”

白烬睁开眼看他。

含曜避开了他的目光,像是不忍说得太直。

“白烬,真相查清之前,所有人都说你有罪。”

“真相查清之后,所有人都会说司晏偏护你。”

“神庭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司晏,是审判神君。”

白烬僵住。

含曜没有再说下去。

可后半句已经落在白烬心里。

司晏是审判神君。

所以他必须公正。

所以他不能总是选白烬。

所以哪怕真相查清,司晏也未必能立刻接他出去。

所以,也许白塔还要关很久。

也许还有新的规制,新的查验,新的封印。

白烬低下头,手指一点点松开披风。

他忽然觉得很累。

含曜看着那一点松开的动作,眼底浮出极浅的满意。

他没有继续逼。

只是将清魂灯往白烬身边推了推。

“夜里若冷,就点这盏灯。”

白烬没有答。

含曜转身往塔门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白烬坐在寒玉榻边,玄金披风落在膝上,白发垂着,白羽低低收拢。

像一只终于不再扑向火光的白鸟。

含曜轻声道:

“白烬。”

白烬抬眼。

含曜道:

“如果有一日,你觉得撑不住了,可以告诉我。”

“至少我在白塔里听见你疼,不会叫你闭嘴。”

白烬睫毛颤了一下。

含曜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离开。

塔门合上。

白塔又静了。

许久后,白烬低头,看着怀里的披风。

他伸手想再抱紧,可指尖触到衣料时,却停住了。

含曜的话还在耳边。

若司晏真的爱你。

他怎么舍得,让你变成这样?

白烬低声道:

“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服自己。

“他爱不爱我,不是这样算的。”

可是声音落在白塔里,连他自己都听出了一点动摇。

深夜,白塔外风雪渐重。

白烬没有再抱着披风睡。

他把它叠好,放在榻边,离自己很近。

却没有像昨夜那样紧紧攥着。

审判殿中,司晏翻到白塔记录时,看见一行新添的字:

含曜神尊入塔复核,白烬神君情绪尚稳。

情绪尚稳。

司晏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白烬哭到连反驳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也不知道,含曜在白塔里,用最温和的声音,问了白烬一句——

若司晏真的爱你,怎么舍得让你变成这样。

司晏只看见记录里写:

白烬无异动。

白烬未扣符。

白烬情绪尚稳。

于是他以为,白烬还撑得住。

他也必须撑住。

神火燃到天明。

白塔里的清魂灯,也燃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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