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旧案重压

旧案是在第二日清晨压下来的。

审判殿神钟刚响,律神殿便送来三卷旧案。

第一卷,是百年前净灵池异响。

第二卷,是云翳神官私启外阵副印。

第三卷,是三十年前东荒界门残钥封存时,曾有一缕净灵旧誓短暂亮起。

三卷旧案摆在审判殿案上时,殿中神火骤然低了一寸。

司晏坐在高案后,金发垂落肩侧,眉目冷得像压了一层霜。

律神长老站在殿中央,声音苍老而冷硬:

“审判神君,这三卷旧案,皆与净灵神白烬有关。”

司晏翻开第一卷。

卷上记录很旧,神纹边缘已经泛黄。

百年前,净灵池外阵夜半异动,守池神官云翳私启副印,疑似触动净灵旧誓。

第二卷写着,云翳私启副印后,净灵池旧誓缺损一痕。

第三卷则更刺眼。

东荒界门残钥入禁库之日,封存阵中曾有短暂白光,验为净灵旧誓残息。

三处时间相连。

三处证据相接。

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如今终于被人一把拉紧。

律神长老道:

“白烬闭关三百年,其净灵本源却于百年前先动净灵池,后染东荒残钥。如今禁库失钥、沉越神将身死、神河愿灯被污,皆有净灵气息。”

他抬眼看向司晏。

“审判神君还要说,这一切都只是仿息?”

司晏垂眸。

“是不是仿息,审判殿自会验。”

律神长老冷声道:

“审判殿验了这么久,验出的结果是什么?”

殿中死寂。

司晏抬眼。

那一眼冷得让满殿神官不敢呼吸。

律神长老却没有退。

“白烬神力已封,祈愿感应已断,白羽也入锁羽阵。可旧案仍在不断浮出。审判神君,你护得住他一时,护得住所有证据吗?”

司晏指尖轻轻压在卷边。

“本君护的是神庭审判规矩。”

律神长老道:

“规矩也该包括避嫌。”

殿中顿时更静。

司晏没有说话。

律神长老继续道:

“如今诸殿皆认为,审判神君与白烬私情过深,不宜继续独审此案。”

司晏声音冷淡:

“诸殿是谁?”

律神长老脸色微沉。

“律神殿、神河司、禁库司、东荒司。”

司晏抬眼。

“含曜呢?”

含曜站在侧位,月白神袍无尘,黑发垂肩,神情温和而凝重。

听见司晏问,他垂眸道:

“封禁神殿只负责验痕,不参与夺审。”

司晏看着他。

含曜没有避开。

“司晏,我只是认为,旧案重压之下,白烬神君应暂时断绝所有外物往来。”

司晏眸色骤冷。

“外物?”

含曜轻声道:

“白塔之中,审判暖灯、护魂玉、玄金披风、南境玉符,皆为你私下所留。”

白烬的名字没有被提。

可每一样东西,都像从白塔里被人一件件拿出来,摆在众神眼前。

暖灯。

护魂玉。

披风。

南境玉符。

那些都是司晏不能说出口的安慰。

现在成了偏私之证。

律神长老立刻道:

“不错。白塔本为待审之地,不是净灵宫。审判神君若继续私下照拂,如何让诸殿相信此案公正?”

司晏周身神火一瞬间压低。

殿中神官纷纷低头。

含曜轻叹:

“我知你是怕他难受。”

“可现在,越是照拂他,越会害他。”

这句话落下,司晏的手指慢慢收紧。

越照拂,越害他。

这世上竟有一日,连他给白烬留一件披风,都会变成害白烬的理由。

可他知道,含曜说得对。

至少此刻,是对的。

若他不当众切断这些,律神殿下一步便会要求搜白塔,搜白烬身上每一道由司晏留下的护痕。

到那时,白烬会更难堪。

司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只剩冷冷神火。

“传令白塔。”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待审期间,白烬不得私藏审判殿未入案之物。”

殿中神官齐齐抬头。

含曜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司晏继续道:

“审判暖灯、护魂玉、披风、南境玉符,全部登记入案。”

“非必要,不再送入白塔。”

律神长老终于满意了些。

“审判神君能如此,尚算公正。”

司晏冷冷看向他。

“本君是否公正,不由你评。”

律神长老脸色一僵。

司晏起身,玄金神袍垂落,如一片压下来的冷夜。

“旧案三卷,由审判殿复查。”

“云翳神官,移入重审。”

“白塔那边。”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短得几乎无人察觉。

“本君亲自去。”

白塔里,白烬正在看那枚南境玉符。

玉符上的字很淡。

南境灾平,众生无恙。

他看了很多遍。

每看一遍,心里就会安稳一点。

司晏没有说是自己做的。

可白烬知道。

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像这样便能碰到司晏没有说出口的温柔。

玄金披风叠在榻边。

他没有再抱着睡。

可仍放得很近。

近到一抬手便能摸到。

这是司晏来过的证据。

哪怕醒来时司晏已经走了,哪怕他们之间隔着白塔、神庭、案卷和满天流言。

至少这件披风证明,司晏还会在夜里冒雪来看他。

白塔门忽然开启。

白烬抬头。

这一回,进来的人是司晏。

他怔住。

眼底几乎立刻亮了一瞬。

可很快,他看见司晏身后跟着审判神将,以及两名律神殿神官。

那点光又慢慢收回去。

白烬站起身。

他想叫司晏。

可话到唇边,又想起那夜白塔问案。

于是他低声道:

“审判神君。”

司晏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除了他自己,无人察觉。

他走进塔中,目光先落在白烬脸上。

白烬比前几日更安静。

身上披着白衣,白发垂肩,白羽低低收拢,柔金护纹托着羽尖。

他看起来很好。

至少记录里是这样写的。

无异动。

无神讯。

无扣符。

情绪尚稳。

可是司晏看见他的眼睛,便知道记录在骗人。

白烬眼里的光又薄了一层。

白烬看着司晏身后的人,轻声问:

“今日是问案吗?”

司晏没有立刻回答。

塔中神纹亮起,律神殿神官捧起录案玉简。

白烬看见那玉简,便懂了。

又是要入案。

他慢慢垂下眼。

司晏声音冷淡:

“白塔待审期间,所有未入案之物需登记。”

白烬怔了一下。

“未入案之物?”

司晏看向榻边的玄金披风。

白烬的脸色在那一瞬白了。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挡在披风前。

动作很轻。

却像本能。

律神殿神官立刻抬眼。

司晏的手指在袖中收紧,脸上却没有半分波动。

“披风。”

白烬望着他。

司晏没有避开他的眼睛。

白烬声音很轻:

“也要入案吗?”

“是。”

白塔里静得可怕。

白烬低头看着那件披风。

这是司晏留给他的。

是那夜他醒来后,唯一能证明司晏来过的东西。

如今也要入案。

像神河灯。

像同心印。

像他的净灵本源。

所有他珍惜过的东西,最后都会被拿去做证据。

白烬站了很久,终于弯下身,将披风拿起来。

他动作很慢。

指尖抚过玄金布料时,轻得像在告别。

然后,他双手递给司晏。

“给。”

司晏没有接。

他身后的审判神将上前,双手接过披风,封入玉匣。

白烬看着那只玉匣合上。

眼底那点微弱的光,也像被一并封进去。

律神殿神官记录道:

“玄金披风一件,疑为审判神君私下所留,今入案封存。”

疑为私下所留。

白烬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终于没忍住,低声道:

“不是疑为。”

众人看向他。

白烬抬起眼,看向那名神官。

“就是他留的。”

神官一怔。

白烬声音很轻,却清楚:

“他夜里来过,替我稳过封印。那件披风,是他怕我冷,留给我的。”

司晏眸色一沉。

“白烬。”

白烬看向他,眼圈红了,却没有退。

“我知道这会入案。”

他说。

“可是我不想让他们把这件事写得像罪。”

“他没有私下给我什么不该给的东西。”

“他只是看我冷。”

“如果这样也算偏私,那就写清楚一点。”

白塔里静得连暖灯火声都似乎停了。

律神殿神官脸色有些难看。

司晏看着白烬。

白烬明明自己站在案卷中央,却还在替司晏辩白。

他明明已经快被这些入案的东西伤透了,却仍不肯让旁人把司晏的一点温柔写成罪。

司晏喉间发紧。

可他不能露出半分。

他只冷声道:

“记录原话。”

那神官低头:

“是。”

白烬看着司晏冷淡的神色,眼里那点勇气慢慢散去。

他又低下头。

接下来,是护魂玉。

暖灯。

南境玉符。

司晏每一样都让人封存。

白烬每一样都看着。

等南境玉符被拿起时,他终于抬手按住。

审判神将动作一顿。

司晏看向他。

白烬低声道:

“这个也要拿走吗?”

司晏没有说话。

律神殿神官道:

“此物来自审判殿,未入案,不可留于涉案神明身边。”

白烬慢慢松开手。

“好。”

神将封玉符时,白烬忽然问:

“南境真的都平安了吗?”

司晏看着他。

“嗯。”

白烬轻轻点头。

“那就好。”

玉符被封入匣中。

白烬没有再阻拦。

塔中的金色暖光少了许多。

审判暖灯被撤走后,只剩含曜送来的月白清魂灯。

那光很冷。

白烬坐回寒玉榻边,忽然觉得白塔又空了很多。

司晏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律神殿神官提醒:

“审判神君,登记已毕。”

司晏看着白烬。

白烬没有抬头。

他低着眼,白发垂落,白羽安静收拢,像一只终于不再扑向人的白鸟。

司晏声音冷淡:

“白烬。”

白烬睫毛轻轻一颤。

“在。”

这个字太轻。

司晏压下心底翻涌的痛,取出三卷旧案影印。

“百年前净灵池旧案重启,你需作答。”

白烬抬头。

“现在吗?”

司晏道:

“现在。”

白烬看了一眼他身后录案玉简,点头。

“问吧。”

司晏一条一条问。

闭关前是否将副印交给云翳。

闭关时是否曾察觉外阵异动。

是否曾在闭关中释放净灵旧誓。

是否知晓东荒残钥封存时有净灵白光。

白烬一条一条答。

不知道。

没有。

不曾。

未听闻。

这些答案,连他自己听来都显得苍白。

太多“不知道”。

太多“不曾”。

太多无法证明。

问到最后,律神殿神官忽然道:

“白烬神君闭关三百年,口口声声不知外界之事,可三案皆以你神息为源。神君难道要说,有人能在你毫无察觉时,取你本源,动你旧誓,借你同心印,污你愿灯?”

白烬安静片刻。

“是。”

那神官冷笑:

“神君不觉得荒唐吗?”

白烬抬眼看他。

“我也觉得荒唐。”

她,不,是他。

白烬最近总觉得自己连性别称谓都被神庭口舌搅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很轻:

“可我没有做过。”

神官还要开口,司晏已冷声道:

“问案到此。”

“审判神君——”

司晏抬眼。

那神官立刻闭嘴。

案卷封存。

众人退出白塔。

司晏最后一个走。

临出门前,白烬忽然叫住他。

“审判神君。”

司晏停步。

白烬看着他,努力笑了一下。

“你拿走那些东西,是不是为了不让律神殿再说你偏私?”

司晏没有回答。

不能回答。

白烬便自己点了点头。

“我知道。”

司晏的手指死死收紧。

白烬继续道:

“以后不用送了。”

“灯也好,玉符也好,披风也好,都不用送了。”

“我不冷。”

司晏回头看他。

白烬坐在月白清魂灯下,脸色苍白,眼尾却平静得不像哭过。

“真的。”

他说。

“我不冷。”

司晏看了他很久。

最后,只道:

“好。”

这个字落下,白烬眼里的光终于彻底颤了一下。

司晏转身离开。

塔门合上。

白烬坐在空下来的白塔里,看着榻边原本放披风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慢慢伸手,摸了摸那片空处。

然后很小声地说:

“我骗你的。”

“我很冷。”

可是这句话,司晏已经听不见了。

白塔外,司晏走下雪阶。

玉匣由审判神将捧着。

玄金披风、南境玉符、暖灯残芯、护魂玉,全都封在里面。

司晏看着那只玉匣,眼底神火沉得可怕。

含曜站在雪阶下,像已经等了很久。

“登记完了?”

司晏看向他。

含曜轻叹:

“你今日做得很冷。”

司晏声音冷厉:

“满意了?”

含曜温声道:

“不是我满不满意,是律神殿会满意。”

司晏没有再理他。

他从神将手中取过那只玉匣,亲自封入审判印。

含曜看着他的动作,眸色幽深。

白烬一定会疼。

司晏也一定会疼。

可这世上最妙的裂痕,便是双方都知道对方在疼,却谁也不能伸手。

当夜,白塔记录上写:

旧案重审,白烬神君配合问案。审判殿登记未入案私物。白烬神君情绪尚稳。

情绪尚稳。

四个字整整齐齐。

没有写白烬说“我不冷”。

也没有写司晏离开后,白烬在空荡荡的榻边坐到天明。

更没有写,他其实冷得抱住了自己的白羽,却再也没有扣响护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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