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白塔破夜

白烬跌下白塔雪阶时,身后的阵纹彻底亮了。

金色审判护阵、月白封禁纹、白塔锁神阵,三重神光一层一层从塔身上浮起,像终于惊醒的巨兽,冷冷睁开了眼。

守塔神将的声音从塔内传来。

“白烬神君离塔!”

“封雪阶!”

“传审判殿!”

白烬听见了。

他却没有回头。

风雪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神力被封后,他连一道最简单的净灵护身光都唤不出来,雪落在脸上,冷得像细针。

可他仍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白羽被强行撑开过,羽骨深处疼得发颤。羽尖还沾着白塔阵纹刮出的血,血色很淡,落在雪地里,转瞬便被风雪掩住。

白烬咬住唇,把痛压回去。

不能停。

停下就会被带回去。

他不是要叛逃。

不是要躲司晏。

他只是要去净灵池。

只要找到池底那一道惊魂水纹,只要证明百年前碰过同心印的不是他,只要把那道月白封禁神纹带回去,司晏就不用再被逼着一次次封他,护他,伤他。

白烬抬眼望向远处。

净灵宫方向隔着漫天雪雾,只剩一线极浅的白光。

很远。

远到从前他展翼片刻便能到的地方,如今却像隔了半个九重天。

他扶住雪阶旁的玉栏,喘息了片刻。

眉心的审判封印在发烫。

不是司晏在伤他。

是封印察觉到他离开白塔,本能地压制他的神脉。

白烬疼得眼前一阵发黑。

他低头,轻轻按住心口的护符。

那枚护符烫得厉害。

司晏一定知道了。

白烬闭了闭眼。

“司晏。”

他声音很轻,散在雪里。

“别生气。”

他知道司晏一定会生气。

气他擅自离塔。

气他伤了白羽。

气他明明神力被封,还敢一个人往净灵池去。

可如果司晏抓住他,把他带回白塔,又会怎样?

律神殿会说,白烬试图逃离待审之地。

神庭会说,白烬果然心虚。

司晏会被逼得更狠。

所以他必须比司晏先一步拿到证据。

白烬抬手,用力擦掉唇边一点血迹,继续往前走。

白塔下方的雪阶很长。

两侧是森冷的神柱,柱上刻着旧日囚神纹。那些纹路感应到他离塔,时不时亮起一点冷光,像要将他重新压回塔中。

白烬避不开,只能硬撑着走。

每一道神纹从身侧亮起,他眉心封印便更烫一分。

到雪阶尽头时,他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身后传来神将追来的脚步声。

“白烬神君,请留步!”

白烬没有停。

他转入一条偏僻的云廊。

这条路通往净灵宫侧门。

从前他嫌这条路太绕,从不走。

他更喜欢从神河上飞过,白羽掠过灯光,远远看见司晏站在审判殿外,便笑着喊他的名字。

现在他不敢走正道。

也飞不起来。

白烬脚步踉跄,扶着云廊往前。

廊外风雪漫天,远处神庭钟声已经响起。

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白塔异动的警钟。

白烬听得心口发紧。

很快,整个神庭都会知道他离开白塔。

他必须快一点。

云廊尽头,有一道封禁侧门。

这道门平日只供净灵宫神侍出入,阵纹不重,却需要净灵神息开启。

白烬站在门前,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他现在没有神力。

打不开。

他伸手按在门上,指尖冰冷。

“开。”

没有反应。

白烬咬住唇,又试了一次。

“开。”

眉心封印猛地一烫,痛意从神脉深处炸开,他闷哼一声,险些跪倒。

门上的净灵纹只是微微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不够。

他调不出净灵神力。

白烬靠在门边,呼吸发颤。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再过片刻,守塔神将就会追上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垂在身侧的白羽。

白羽虽被封,却仍是他的本命神翼。

羽中残留着最深的一点净灵本源。

白烬闭了闭眼,伸手拔下一根羽尖的小羽。

疼。

白羽被拔下的一瞬,他整个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那不是含曜日后折羽那种惨烈的痛。

却已经足够让如今神力被封的他脸色发青。

小小一片白羽落在他掌心,光泽黯淡,却仍有一点极细微的白光。

白烬将白羽贴在门纹上。

“开。”

这一次,门纹终于亮了。

净灵旧阵像认出了自己的主人,缓缓开出一线缝隙。

白烬眼底亮起一点光。

他刚要迈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白烬神君!”

守塔神将追到了。

白烬回头。

那神将停在云廊尽头,不敢贸然上前,脸上满是焦急。

“神君,您不能离开白塔。”

白烬握着那片染血白羽,声音很轻:

“我不是逃。”

神将怔了一下。

白烬道:

“我要去净灵池,找证据。”

神将皱眉:

“神君若要证据,可等审判神君来查。”

白烬摇头。

“等不了了。”

神将立刻道:

“神君,您若现在离开,神庭会认定您叛逃。”

“我知道。”

白烬看着他,眼睛很红,却很清醒。

“所以你们可以追我。”

“可以记录我破塔。”

“可以说我擅离。”

“但不要说我叛逃。”

神将喉间一堵。

他跟在司晏身边多年,知道白烬是什么样的人。

从前白烬来审判殿,总是笑着给守门神将塞净灵果。

他不像会叛逃的人。

更不像会害沉越神将的人。

可现在神庭所有证据都在往他身上压。

白烬神力被封,白羽染血,深夜破塔而出。

无论他怎么解释,案卷上的字都会冷得没有温度。

神将低声道:

“白烬神君,别让神君为难。”

白烬眼底轻轻一颤。

又是这句话。

别让司晏为难。

他这段时日,几乎每一件事都围着这句话转。

别哭,司晏会为难。

别问,司晏会为难。

别传讯,司晏会为难。

别留下披风,司晏会为难。

别叫他名字,司晏会为难。

白烬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也很疼。

“我现在回去,他就不为难了吗?”

神将愣住。

白烬没有再说。

他转身穿过侧门。

门纹在身后合拢。

神将脸色骤变,立刻传讯:

“白烬神君破净灵侧门,往净灵池方向去了!”

审判殿中,司晏收到第二道传讯时,已经赶出殿门。

风雪落在他的金发上,还未近身便被审判神火焚尽。

守塔神将的声音从神符中传出。

“神君,白烬神君说……他不是逃,他要去净灵池找证据。”

司晏脚步猛地一停。

找证据。

他忽然明白了。

白烬一定是想起了什么。

否则以白烬如今的状态,不会强行破塔,不会伤白羽,也不会冒着被定为叛逃的风险去净灵池。

司晏握紧神符。

“不要伤他。”

守塔神将立刻道:

“属下明白。”

司晏声音冷得可怕:

“任何人不得动锁神兵。”

“是!”

司晏收起神符,转身便要往净灵池方向去。

含曜却在此时出现在殿外。

“司晏。”

司晏没有停。

含曜跟上,语气凝重:

“你现在去,只会坐实你们私下串证。”

司晏冷声道:

“让开。”

含曜皱眉:

“白烬破白塔,擅离待审之地,此刻全神庭都在看。若你亲自去净灵池接他,律神殿会立刻夺审。”

司晏回头看他。

“那你要我看着他被他们抓?”

含曜道:

“我去。”

司晏眼神骤冷。

含曜看着他,语气平稳:

“我是封禁神尊,也参与此案复核。由我去拦白烬,比你去更合规制。”

司晏声音像冰:

“你想带他去哪里?”

含曜神色微微一顿。

“带回白塔。”

司晏一步逼近。

“含曜。”

这一声没有怒意。

却比怒意更冷。

含曜迎着他的目光,轻声道:

“司晏,你若真想保他,现在就不能出现在净灵池。”

“你一去,他今日找来的任何证据,都会被写成你们串通。”

司晏的手指死死攥紧。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可白烬神力被封,白羽受伤,一个人往净灵池去。

他怎么可能放心?

含曜看着他的神情,声音低了些:

“我会把他带回来。”

“不会伤他。”

司晏看着含曜。

许久后,他冷声道:

“我若发现他伤得更重。”

含曜轻叹:

“你知道我不会。”

司晏没有答。

下一刻,他转身往另一侧神道而去。

不是去净灵池正门。

而是去审判殿旧阵。

他不能在明面上去。

那便绕开神庭众目。

含曜望着他的背影,唇边终于浮出一丝极淡的笑。

司晏还是去了。

只是已经晚了一步。

净灵池外,白烬终于跌跌撞撞到了池畔。

净灵池外阵感应到他的气息,微微亮起。

那光太熟悉。

熟悉得白烬几乎想哭。

这是他的地方。

他的净灵池。

他在这里闭关三百年,也在这里留下过最干净的神息。

如今他回来,却像一个逃犯。

白烬扶着池边玉阶,慢慢跪坐下去。

池水无声流动,白雾轻轻漫上来。

他没有神力,无法唤开池底旧纹。

只能将手中那片染血白羽放入水中。

“帮帮我。”

白烬声音发颤。

“就这一次。”

白羽入水。

净灵池微微一震。

池底深处,忽然浮出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涟漪初时很浅,随后慢慢展开。

白烬屏住呼吸。

水纹里,三百年前的影子一点一点浮现。

净灵池闭关。

白光深处,少年神明安静沉睡。

外阵忽然亮起。

云翳的副印贴上阵边。

随后,一道月白色封禁神纹无声掠过。

冷檀香。

黑发神尊的衣角在水纹中一闪而逝。

白烬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见了。

真的看见了。

含曜。

百年前碰过净灵池外阵、提取同心印本源的人,是含曜。

白烬伸手想将水纹留住。

可他没有神力。

那圈水纹正在散。

“不……”

白烬慌忙俯身,想用白羽再引一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

“白烬。”

白烬整个人僵住。

风雪无声。

净灵池畔,含曜站在白雾外。

黑发如夜,月白神袍干净无尘,眉眼仍旧温雅,像他只是来接一个迷路的人。

白烬慢慢回头。

他脸色惨白,手中还握着那片染血白羽。

“是你。”

含曜看着他。

没有立刻否认。

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你不该自己出来的。”

白烬声音发颤:

“百年前是你。”

含曜往前走了一步。

白烬下意识后退,却因为神力被封,身体一晃,险些跌入池中。

含曜抬手,月白神光温柔地托住他。

“别怕。”

白烬猛地挥开他的手。

“别碰我!”

含曜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白烬眼里的惊惧与愤怒,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暗色。

“你看见了多少?”

白烬攥紧白羽。

“足够告诉司晏。”

含曜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能告诉他吗?”

白烬脸色一白。

护符在发热。

司晏一定知道他出塔了。

司晏一定在赶来。

白烬后退一步,试图绕开含曜。

“我要见他。”

含曜看着他,声音仍旧温和:

“你见不到了。”

白烬瞳孔轻颤。

含曜抬手。

净灵池外阵骤然升起月白封禁纹。

白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净灵池外已经被布下新的封禁阵。

风雪不再落进来。

神讯也传不出去。

含曜一步一步走近。

“白烬,你知道吗?”

“司晏现在若来净灵池,便会被定为与你串证。”

“他若不来,你就只能落在我手里。”

白烬呼吸发冷。

“你到底想做什么?”

含曜停在他面前。

黑发垂落,月白神袍被净灵池白雾映得干净得刺眼。

他低眸看着白烬,终于不再掩饰眼底那点阴暗占有。

“我想了很久。”

“你若一直看着司晏,我便永远得不到你。”

白烬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你疯了。”

含曜轻轻笑了。

“也许。”

他伸手,指尖月白神光如丝,缓缓缠上白烬腕骨。

白烬想躲。

可神力被封,白羽受伤,他连站稳都难。

含曜低声道:

“可你现在没有神力。”

“这还是司晏亲手封的。”

这句话像冷刀,狠狠扎进白烬心口。

白烬眼眶骤红。

“他是为了救我。”

含曜温柔地看着他。

“是啊。”

“他是为了救你。”

月白神光猛地收紧。

白烬疼得闷哼一声,手中染血白羽落入池中。

池底水纹彻底散去。

含曜低声道:

“可现在,也正因为他救你。”

“你谁也救不了自己。”

白烬眼前一黑,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去。

含曜伸手接住他。

动作温柔得像拥住一片雪。

白烬在昏过去前,拼命抬手,想扣心口护符。

一下。

只一下。

护符亮起微弱金光。

可是下一刻,含曜指尖落下,月白封禁纹覆盖在护符上。

那点金光被无声压灭。

含曜抱着白烬,低头看他苍白的脸。

“别急。”

“很快,司晏就会知道你离开了。”

“只是他看见的,不会是你找到了真相。”

“而是你叛逃。”

净灵池外风雪重重。

含曜抱着昏迷的白烬,转身踏入月白封禁阵中。

白雾合拢。

池畔只剩一片染血白羽,静静沉入净灵池水底。

而远处,司晏终于赶到净灵池旧阵外。

阵门已封。

白烬的气息,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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