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含曜等他

司晏站在净灵池外,金色神火一寸寸压过封禁阵门。

可阵门已经空了。

月白神纹散得很干净。

干净到像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净灵池水还在轻轻晃动。

池底沉着一片染血白羽。

司晏垂眸看见那片羽时,眼底神火骤然凝住。

他抬手。

池水无声分开,那片白羽落入他掌心。

白羽很轻。

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可那上面的血,却像烫进了司晏掌骨。

是白烬的。

白烬离开过白塔。

白烬来过净灵池。

白烬受了伤。

然后,他不见了。

司晏指节一点点收紧。

“白烬。”

没有回应。

净灵池外,守塔神将与审判殿神将纷纷赶到,跪了一地。

“神君,属下失职!”

司晏没有看他们。

他盯着净灵池残余的水纹,声音低冷:

“他来这里做什么?”

守塔神将低声道:

“白烬神君说,他要找证据。”

司晏眼底神色微动。

证据。

白烬一定是想起了什么。

他强撑着破开白塔,拔下本命白羽开净灵侧门,拖着被封住的神体来到净灵池。

他不是逃。

他是来找真相。

司晏抬手,审判神火落入净灵池中,试图追溯方才的水纹。

池水亮了一瞬。

下一刻,却被一层残余的月白封禁雾气吞没。

有人擦过痕迹。

擦得极干净。

司晏眼底骤冷。

“封禁神纹。”

众神无声一震。

不远处,含曜从风雪中缓步而来。

他仍是那身月白神袍,黑发被雪风吹起,眉眼温润清贵,仿佛刚刚听见异动赶来。

“司晏。”

他看了一眼净灵池,又看向司晏掌心那片白羽,神情微凝。

“白烬来过?”

司晏看着他。

那目光太冷。

像要穿过含曜清贵温和的皮相,看见他骨子里藏着的东西。

含曜却没有避开。

他皱眉道:

“白塔那边传讯说他破塔离开,我赶到净灵池时,只看见外阵被人破开过,池中神息混乱。”

司晏声音冷得像压住神雷:

“你赶到时,他在不在?”

含曜静了一瞬。

“不在。”

司晏上前半步。

“你确定?”

含曜看着他,声音低缓:

“司晏,我知道你现在心急。”

“但我没有见到白烬。”

“若我见到他,第一时间便会传讯给你。”

司晏没有说话。

净灵池畔风雪很重。

两人之间却像有一层更冷的东西无声横着。

含曜垂眸,似乎叹了一声。

“现在最麻烦的是,白烬破塔、离阵、失踪,这三件事很快会传遍神庭。”

司晏眼底冷意更深。

“谁敢说他失踪?”

含曜道:

“律神殿不会说失踪。”

他停了一下,像不忍说出口。

“他们会说叛逃。”

这两个字落下,司晏周身审判神火猛地暴涨。

身后神将被神威压得纷纷伏低。

含曜也被逼得衣袂一震,却仍站在原地。

“司晏,你必须冷静。”

司晏看着他。

“白烬不是叛逃。”

含曜轻声道:

“你信,我也信。”

“可白塔阵破,净灵侧门被开,净灵池外阵残留他的血羽。”

“他现在又不见了。”

“神庭不会信。”

司晏掌中的白羽几乎被神火包住。

可他没有让火碰到羽毛。

那是白烬留下的。

或许也是白烬能留下的最后一点线索。

司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已经将所有怒意压下。

“查净灵池外所有封禁残纹。”

含曜点头:

“我来验。”

司晏冷冷看向他:

“不必。”

含曜微微一顿。

司晏转身对审判神将道:

“从现在起,净灵池由审判殿接管。”

“封禁神殿不得单独入内。”

含曜眼底极深处终于掠过一点暗色。

但很快,他便恢复温雅神情。

“也好。”

“此事确实该避嫌。”

司晏没有再看他。

他抬手,将那片染血白羽封入审判玉匣。

然后声音冷冷落下:

“找白烬。”

“九重天内,一寸一寸找。”

“活要见人。”

他说到这里,喉间像被冷血压了一下。

很久后,才继续道:

“谁敢伤他,按弑神罪论。”

审判神将齐齐低头。

“是!”

风雪中,司晏转身往白塔方向走去。

含曜站在净灵池畔,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仍旧冷硬,仍旧像神庭最高的审判神火。

可含曜知道,那神火里已经裂出一道缝。

白烬一失踪,司晏便会乱。

司晏一乱,神庭便会更不信他。

而白烬——

含曜垂眸,唇边浮出一点极浅的笑。

白烬如今,已经在他的掌心里了。

无尘殿深处,十二重雪帘无声垂落。

白烬醒来时,先闻见的是冷檀香。

很浓。

浓得几乎压住了他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入目是月白色的帐顶,四周纱影层层,冷玉地面干净得没有一丝尘埃。

不是白塔。

不是净灵宫。

也不是审判殿。

白烬心口猛地一紧,挣扎着想坐起来。

下一瞬,腕骨处传来冰冷束缚。

他低头,看见两道月白神链扣在自己手腕上。

链子极细。

像雪丝凝成。

却将他死死锁在玉榻边。

白烬脸色骤白。

他试图调动神力。

眉心审判封印立刻一烫。

神脉空荡。

什么都没有。

司晏封住的神力仍在。

祈愿感应仍断。

白羽也因先前强行破阵而疼得发颤。

他现在,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

白烬抬头,声音发哑:

“含曜!”

雪帘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不急不缓。

含曜掀开最后一重雪帘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外袍,黑发垂落,眉眼温和,手里还端着一盏药。

若不是白烬腕上的神链,若不是净灵池畔那一幕仍清晰留在脑中,他看起来仍像那个清贵无尘的神尊。

含曜停在榻前。

“醒了?”

白烬往后退,却被神链扯住,腕骨一疼,脸色更白。

“这是哪里?”

含曜温声道:

“我的神寝。”

白烬瞳孔骤缩。

神寝。

无尘殿神寝。

司晏来过无尘殿那么多次。

他以前也来过无尘殿外殿。

可他从没进过含曜神寝。

这里离司晏并不远。

甚至司晏若来找含曜,或许只隔几重雪帘。

白烬呼吸发冷。

“你把我带到这里做什么?”

含曜将药放在一旁,动作从容。

“白塔不适合你。”

白烬红着眼看他。

“所以你就囚我?”

含曜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囚。”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月白神链。

神链随之亮了一瞬。

“是护着你。”

这句话太熟悉。

熟悉到白烬心口骤然抽痛。

保护。

又是保护。

司晏说保护。

神庭说保护。

含曜也说保护。

可每一次保护,都是把他锁起来。

白烬声音发颤:

“你别用这个词。”

含曜看着他。

“为什么?”

白烬咬牙:

“你不配。”

含曜指尖微顿。

随后,他竟笑了。

不是从前那种清贵温和的笑。

而是眼底慢慢浮出一层阴暗的笑。

“白烬,你对司晏可从不这样说话。”

白烬冷冷看着他:

“你和他不一样。”

含曜眸色微深。

“哪里不一样?”

白烬一字一句:

“司晏不会害我。”

含曜忽然低笑出声。

“不会害你?”

他抬手,指尖点在白烬眉心封印外。

白烬疼得浑身一颤。

含曜没有真正破坏封印,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可那道审判封印本就压在白烬神脉深处,任何外力触碰都如冷金入骨。

含曜低声道:

“这是谁封的?”

白烬咬住唇,不肯出声。

含曜又握住他无力垂落的白羽。

白烬脸色骤白。

“别碰!”

含曜没有松开。

他指尖慢慢抚过羽尖那道被白塔阵纹刮出的血痕。

动作很轻。

却让白烬一阵战栗。

“这白羽是谁锁的?”

白烬眼尾泛红,死死盯着他。

含曜看着他,声音温柔得残忍:

“你现在没有神力,不能传讯,不能听祈愿,不能逃离。”

“这一切,是我做的吗?”

白烬呼吸发颤。

含曜低下头,靠近他耳侧。

“不是。”

“是司晏。”

白烬猛地抬眼。

“住口!”

含曜却没有停。

“他为了救你,亲手拔掉了你所有能自救的东西。”

“白烬,你现在落在我手里。”

“不是因为你弱。”

“是因为你太信他。”

这句话像毒针,扎进白烬心口最深处。

白烬眼眶骤红,声音却仍旧倔强:

“他会找到我。”

含曜看着他,笑意更深。

“会吗?”

他抬手,神寝内层层雪帘无声垂下。

帘外冷檀香更浓。

月白禁神阵从地面一点点亮起,将白烬身上的净灵残息、审判护符气息、白羽血迹,全数压下。

白烬脸色惨白。

他忽然感觉不到心口护符了。

那枚护符还在。

可像被隔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做了什么?”

含曜温声道:

“只是让司晏暂时找不到你。”

白烬声音发颤:

“你想把我藏在这里?”

含曜垂眸看他。

“是。”

白烬几乎不敢置信。

“这里是你的神寝。”

“司晏会来找你。”

“他会发现的。”

含曜笑了。

“白烬。”

“司晏来过我无尘殿多少次?”

“他什么时候查过我的神寝?”

白烬僵住。

含曜道:

“他信我。”

“就像你信他。”

白烬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含曜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散乱的白发。

这一次,白烬被神链锁着,躲不开。

他浑身都在发抖。

含曜看着他眼中的厌恶和惊惧,眸底竟浮出一点病态的满足。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他说。

“我等你很久了。”

白烬睫毛轻颤。

“等我?”

“嗯。”

含曜声音很轻。

“从你在神河边笑着问司晏信不信你开始。”

“从你在无尘殿说你爱他开始。”

“从你拒绝我的护魂玉,说司晏已经给过你同心印开始。”

他一字一句,声音温柔,却像把那些旧日画面都剥开。

“我一直在等。”

“等他亲手封住你。”

“等他亲手把你送进白塔。”

“等你终于疼到想自己找证据。”

“等你离开白塔。”

“等你落到我手里。”

白烬眼中终于浮出真正的寒意。

“这一切都是你设的?”

含曜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着白烬,眼神温柔而阴暗。

“你现在才明白,有点晚。”

白烬猛地挣动神链。

“我要告诉司晏!”

神链骤然收紧。

白烬疼得闷哼,白羽无力垂落。

含曜扶住他的肩,像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告诉不了他。”

“外面很快就会知道,净灵神白烬破白塔,入净灵池,随后叛逃。”

白烬眼睛红得几乎滴血。

“我没有叛逃!”

“我知道。”

含曜温声道:

“可他们不知道。”

他抬手,空中浮出一道水镜。

水镜里,净灵池畔风雪漫天。

一条伪造的净灵残息从池边延伸出去,绕过神庭外门,消失在九重天边界。

白烬看见那条残息,脸色彻底白了。

那是他的气息。

很像。

不,几乎就是从他白羽血中抽出来的。

含曜用他的血,伪造了他离开神庭的痕迹。

白烬声音发抖:

“司晏不会信。”

含曜笑意微淡。

“他未必会信。”

“但他会看见。”

“他会看见你离开白塔,看见你去了净灵池,看见你的血羽,看见你的气息出神庭。”

“他会找你。”

“他会查。”

“他会不信。”

“可神庭会逼他信。”

白烬忽然想起司晏这些日子的沉默。

想起他一次次被逼着装冷。

想起他说“称本君为审判神君”。

想起他亲手收走披风、玉符、暖灯。

每一次,他都不是不信。

可每一次,神庭都逼着他往不信的方向走。

白烬胸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含曜低声道:

“你猜。”

“这一次,司晏还能护你多久?”

白烬闭了闭眼,眼泪从眼尾滑下。

不是软弱。

是恨。

他睁开眼,死死看着含曜。

“含曜。”

“嗯。”

白烬一字一句:

“你会遭报应。”

含曜静静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轻轻笑了。

“若报应是你。”

“我等。”

他抬手,月白神光落下,白烬眼前一阵发黑。

昏过去前,白烬听见含曜在他耳边低声说:

“睡吧。”

“等你醒来,司晏应该已经知道你叛逃了。”

“而你就在这里。”

“离他很近。”

“近到能听见他来找我。”

“却永远出不去。”

白烬最后攥紧了手指。

他想扣护符。

想喊司晏。

想告诉他:

我没有走。

我就在含曜这里。

可是神链锁着他的手。

封禁压住了护符。

他的神力,是司晏亲手封的。

于是所有声音都沉进了无尘殿最深的雪帘之后。

同一时刻,净灵池外。

司晏看着那道延伸向九重天外的净灵残息,眼底神火冷得可怕。

神将低声道:

“神君,残息……出神庭了。”

司晏没有说话。

风雪落满他的肩。

掌中那片染血白羽在审判玉匣中无声发亮。

许久后,他低声道:

“白烬不会叛逃。”

可这句话落在风雪里,太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而九重神庭的神钟,已经一声一声响起。

净灵神白烬,破塔离审。

疑似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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