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无声坠网

无尘殿深处,没有风。

十二重雪帘垂落,将外殿所有声音隔得干干净净。

白烬再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一盏冷檀香灯。

灯火极淡,月白色,映在四周玉壁上,像一层没有温度的霜。

他的手腕仍被神链锁着。

脚踝也多了两道细细的月白锁纹。

锁纹没有粗暴地勒进皮肉,却压得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只要他稍稍动一下,眉心司晏落下的审判封印便会被牵动,痛意从神脉深处一寸寸漫开。

白烬咬住唇,没有出声。

他不能叫。

叫也没用。

神寝里布着禁声阵。

他方才昏迷前已经试过了,声音落出去不到半寸,便会被月白神纹吞尽。

他抬头,看向层层雪帘外。

那里隐约有外殿的灯影。

近得仿佛只要推开几重帘,便能出去。

可那几重帘之外,是无尘殿。

是含曜的神宫。

也是司晏从前来过无数次的地方。

白烬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含曜没有把他带到神庭之外。

没有带去魔域,也没有藏进什么无人知晓的禁地。

他把他藏在了自己的寝殿深处。

藏在司晏最不会怀疑的地方。

因为司晏信他。

白烬忽然觉得这比白塔更冷。

白塔至少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你被关着。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外殿清贵无尘,神香袅袅,雪帘干净得像九重天最不染尘的地方。

而他被锁在深处。

像一件被神明藏起来的罪证。

白烬低头,想去碰心口的审判护符。

手腕刚动,神链便轻轻一紧。

他疼得脸色发白。

可他仍旧一点点挪过去,指尖终于碰到衣襟内的护符。

护符还在。

只是金光被月白封禁纹压得极弱。

白烬用尽力气,轻轻扣了一下。

护符没有亮。

他又扣第二下。

仍旧没有。

第三下落下时,护符深处像是有一点金光挣扎着亮起,却很快被雪白封禁吞掉。

白烬眼眶骤然红了。

“司晏……”

声音刚出口,便被禁声阵无声吞没。

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他死死攥住护符,指尖发白。

司晏不会知道。

司晏会看见什么?

看见他破白塔。

看见他去了净灵池。

看见他的气息离开神庭。

看见他“叛逃”。

白烬呼吸一颤。

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逃。

他只是想找证据。

他找到了。

百年前净灵池外的月白神纹,确实是含曜。

可水纹散了。

白羽落了。

证据没了。

而他也被关在了这里。

白烬闭上眼,眼泪顺着眼尾滑下。

从白塔到无尘神寝,原来只需要一场被设计好的风雪。

他以为自己终于挣开了一点命运的缝。

可那条缝后面,早已有人张着网等他。

雪帘外,脚步声轻轻响起。

白烬猛地睁眼。

含曜掀开最后一重帘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更柔软的月白寝衣,黑发未束,披落在肩后。没有神尊仪仗,也没有封禁神殿的威严,眉眼却比外头见他时更幽深。

他手里端着药。

白烬看见他,眼底只剩冷意。

“滚。”

这个字仍旧没能传出去。

禁声阵吞掉了大半声音,只留下极轻的气息。

含曜却像听见了。

他笑了一下。

“还这么有精神。”

白烬盯着他,声音被阵法压得破碎:

“司晏会找到我。”

含曜走到榻边,将药盏放下。

“他会找。”

他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

“他现在应该已经封了净灵池,查你的残息,查白塔破阵,查你出神庭的痕迹。”

“他会查很多地方。”

“唯独不会立刻来这里。”

白烬手指一点点收紧。

含曜俯身,看着他苍白的脸。

“因为我是他的好友。”

“也是这些日子里,一直替他稳住神庭的人。”

“他怀疑谁,都不能先怀疑我。”

白烬眼眶通红。

“他已经怀疑你了。”

含曜眸色微微一顿。

随即低低笑了。

“是啊。”

“司晏那么聪明,怎么会一点都不疑?”

他伸手,轻轻拨开白烬脸侧凌乱的白发。

白烬偏头躲开。

神链却让他躲不了太远。

含曜的指尖最终仍触到了他的发尾。

白烬厌恶得浑身发抖。

含曜却像在欣赏他这份厌恶。

“可怀疑不是证据。”

他说。

“司晏自己最懂这一点。”

白烬心口猛地一疼。

怀疑不是证据。

这句话,他听司晏说过。

从前他觉得这句话很稳。

如今却成了含曜困住他的网。

司晏太相信证据。

所以只要含曜把所有证据擦干净,司晏便不能立刻杀进无尘殿。

含曜低声道:

“白烬,你看。”

“你爱上的那个人,最锋利的地方,也会变成救不了你的地方。”

白烬咬牙,眼中泪意未干,恨意却清亮。

“不是他救不了我。”

“是你太卑鄙。”

含曜笑意淡了淡。

片刻后,他拿起药盏。

“喝了。”

白烬没有动。

含曜道:

“你羽脉伤了,神力又被封,若不喝药,会疼很久。”

白烬冷冷看着他:

“我不喝你的东西。”

含曜垂眸。

“你在白塔喝过。”

白烬脸色一白。

那几日,含曜送来的清魂灯、安魂药、封禁查验,他都接受过。

因为他以为含曜是司晏的好友。

因为他以为含曜在帮司晏。

因为他以为,所有人里,至少含曜没有理由害他。

含曜低声道:

“那时候你不是也很信我吗?”

白烬闭了闭眼。

他不想再听。

含曜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颌。

力道不重,却不容拒绝。

白烬猛地睁眼,眼底满是怒意。

含曜端起药,声音仍旧温和:

“白烬,我不喜欢强迫你。”

“可你现在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白烬奋力挣扎。

神链骤然亮起。

眉心审判封印被牵动,他疼得眼前一黑,身体顿时失了力。

含曜趁着这一瞬,将药一点点灌进他口中。

药味极苦,带着冷檀香。

白烬被迫咽下,眼角泛红,气息破碎,却仍旧死死盯着含曜。

含曜松开手,指腹轻轻抹去他唇边一点药痕。

“别这样看我。”

他低声道。

“我会以为,你终于肯把眼睛从司晏身上挪开了。”

白烬声音发哑:

“你做梦。”

含曜眼底那点温柔终于慢慢变了味。

他看着白烬,像看一件越挣扎越漂亮的神物。

“那就继续恨我。”

他说。

“恨也是记得。”

白烬心底发寒。

他终于明白,含曜所谓占有,不是爱。

是得不到就毁掉的执念。

他要的不是白烬回应。

不是白烬喜欢。

甚至不是白烬温顺。

他只要白烬被困在这里。

只能看见他。

只能听见他。

只能在司晏找不到的地方,一点点被他磨碎。

无尘殿外,风雪渐停。

司晏站在净灵池旧阵前,已经许久没有离开。

神将们将整片池畔搜了三遍。

除了那片染血白羽,再无更多线索。

池底旧水纹被彻底抹去。

净灵侧门的残息显示,白烬确实从这里通过。

而含曜伪造的那道净灵残息,从池畔一路延伸至九重天外,最后消失在神庭边界。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一切都像白烬亲自离开。

干净,连贯,完整。

完整得像假的。

司晏立在阵前,金发被风雪吹得微乱,眉眼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边界神门谁守?”

神将低声答:

“昨夜轮值的是西境神门两名副将。”

“传。”

“是。”

司晏又问:

“净灵残息出界时,神门可有开启?”

神将迟疑。

“记录显示……有。”

司晏抬眼。

神将立刻跪下。

“可神门守将说,并未见白烬神君本人,只见一道净灵白光掠出。他们以为是白烬神君被召去下界应祈,未敢拦。”

司晏冷笑了一声。

那笑没有半分温度。

“神力被封,还能应祈?”

神将冷汗直落。

“属下这就去审。”

司晏道:

“不是审,是查谁给他们看的调令。”

神将猛地抬头。

司晏眸色深冷。

“没有调令,神门守将不会放净灵神息出界。”

神将瞬间明白。

“是!”

司晏转身,看向无尘殿方向。

隔着重重神宫,那里仍是月白清贵的一片。

无尘。

无尘。

这名字如今听来,几乎像一场笑话。

司晏缓缓收紧掌心那片白羽。

白烬没有叛逃。

他一定还在九重天。

甚至可能就在某个神明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可现在,他不能贸然闯任何神殿。

一旦他失控,神庭便会彻底夺走此案审判权。

那时白烬的叛逃之名,将再也没有人能压下。

司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压回冷硬神火之下。

“传令。”

“封九重神门。”

“所有神宫,明面搜查。”

神将一震。

“所有神宫?”

这意味着,连无尘殿也在其内。

司晏淡声:

“所有。”

神将立刻低头:

“是!”

命令传出时,含曜正在神寝中。

他听见外殿神侍来报,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司晏封神门了?”

神侍低声道:

“是。不止封神门,还下令搜查诸神宫。”

含曜轻轻一笑。

“他终于开始查神宫了。”

神侍有些紧张:

“那无尘殿……”

含曜垂眸,看了一眼内殿深处。

雪帘后,白烬被神链锁着,药性让他暂时动弹不得。

禁声阵、遮息阵、封神阵,三层套在一起。

司晏的神力若来搜外殿,什么都查不出。

可若司晏亲自踏入内殿——

含曜眼底幽色微动。

还不到时候。

白烬还没真正绝望。

司晏也还没真正恨。

现在不能让他们见面。

含曜抬手,指尖浮出一枚黑白交缠的神符。

那是早已准备好的伪证。

白烬“叛逃”之名,只差最后一笔。

他将神符递给神侍。

“送去神门司。”

神侍接过,低声问:

“这是?”

含曜温声道:

“白烬离开神庭前留下的神魂残讯。”

神侍一怔。

含曜笑了笑。

“当然,是他‘自己’留下的。”

神侍不敢多问,立刻退下。

含曜转身,重新走入雪帘深处。

白烬靠在玉榻上,药性让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却仍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满是恨。

含曜坐在榻边,慢慢道:

“司晏开始找你了。”

白烬眼底终于亮起一点。

含曜却接着说:

“他封了九重神门,要搜诸神宫。”

白烬挣扎着想坐起。

“他会找到这里。”

含曜看着他,笑意温柔。

“也许会。”

“可在那之前,他会先收到你留下的神魂残讯。”

白烬心口骤然一沉。

“你又想做什么?”

含曜低声道:

“让你叛逃得更像一点。”

白烬脸色惨白。

含曜抬手,水镜在半空浮起。

镜中,是一枚伪造的白色神讯。

白烬的声音从其中响起。

冷淡,疲惫,像从白塔里一点点磨出来的疏离。

“司晏,不必再找我。”

“白塔太冷,神庭太冷。”

“我不想再回去了。”

白烬浑身发抖。

“不是我!”

含曜看着他痛苦的神色,眼底却浮出一点病态满足。

“我知道。”

“可司晏不知道。”

白烬几乎崩溃:

“含曜!”

禁声阵吞掉了他的声音。

含曜俯身,轻轻贴近他耳侧。

“嘘。”

“很快,他就会听见。”

“而你,只能在这里听着。”

水镜中,那道假讯继续响起。

“若你还念旧情,就不要再查。”

“从此以后,净灵神白烬与审判神君司晏,再无相干。”

白烬眼泪瞬间落下。

不。

不是这样。

他没有不要司晏找他。

他就在这里。

离司晏那么近。

近到也许司晏下一刻就会踏进无尘殿外殿。

可他的声音传不出去。

他的神力被封。

他的护符被压。

他的白羽被锁。

他的所有退路,都被司晏当初为了救他亲手关上。

含曜抬手,遮住水镜。

“白烬。”

他低声道:

“这就是网。”

“不是锁住你的链子。”

“是让司晏明明在找你,却越找越远。”

无尘殿外,神庭搜宫令已经落下。

审判神将一座神宫一座神宫查过去。

而最先送到司晏面前的,不是搜宫结果。

是神门司呈上的那枚残讯。

司晏展开神讯。

白烬的声音从里面响起。

“司晏,不必再找我。”

“白塔太冷,神庭太冷。”

“我不想再回去了。”

“若你还念旧情,就不要再查。”

“从此以后,净灵神白烬与审判神君司晏,再无相干。”

审判殿死寂。

所有神将都跪下,不敢抬头。

司晏握着那枚神讯。

指节冷白到近乎失血。

良久,他轻声道:

“假的。”

没有人敢答。

司晏抬眼,金色神火在瞳底燃成冷厉的光。

“查。”

神将低声道:

“神君,若再查下去,律神殿那边恐怕会说……”

司晏看向他。

那神将立刻噤声。

司晏一字一句:

“本君说,查。”

“他就算亲口站在本君面前说再无相干。”

“也要查。”

无人敢再劝。

可在司晏看不见的地方,神庭的风已经开始变向。

净灵神白烬破塔叛逃。

离庭前留下断情神讯。

审判神君司晏仍不肯信。

这三句话,很快便会传遍九重天。

而白烬,就被锁在无尘殿最深处。

听不见神庭流言。

也传不出半分真相。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