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满眼是他

禁库在九重神庭最深处。

那里不燃寻常神灯,只悬着十二枚封界古铃。铃身以旧神骨铸成,铃口朝下,无风不响。一旦有禁物异动,铃声便会穿过九重云海,直达审判殿。

可今日,古铃没有响。

禁库的门却裂了。

司晏立在禁库前,玄金神袍被寒风吹得微微扬起,金发垂在肩后,映着禁库外的冷白神光,像一轮不近人情的寒日。

含曜站在他身侧,黑发白衣,袖口干净无尘。

禁库石门上,一道细长裂纹从左上方斜斜划下,裂痕并不深,却很新。裂缝边缘残留着淡淡白光,像雪被火烧过,干净里带着一丝诡异的焦痕。

司晏垂眸看了片刻。

“这不是旧阵年久。”

含曜温声道:“我也觉得不像。”

司晏抬手,指尖一点金色审判神光落在裂纹上。

刹那间,禁库门前浮现出一圈圈细密纹路。

纹路原本应当完整相扣,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过,有一处极细的断口。

司晏眼底冷意更深。

“有人动过封禁。”

含曜静了静,道:“神庭能动禁库封禁的神明,不多。”

司晏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不多。

审判神君司晏,封禁神尊含曜,净灵神白烬。

只有他们三人的神力,能在不惊动古铃的情况下碰触禁库外阵。

而白烬今日刚出关。

净灵池神息漫过九重天,禁库残纹上又偏偏留了净灵气。

这个巧合来得太直白。

直白得像有人故意将线索摆在他眼前。

司晏冷冷道:“查守库神官。”

含曜颔首:“已让人带来了。”

很快,两名守库神官被押至禁库外。

二人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玉阶,声音发颤。

“神君明鉴,我等今日一直守在禁库外,从未见任何人靠近。”

司晏看着他们。

“任何人?”

“是、是。”

其中一名神官颤声道:“只在净灵神君出关时,净灵池神光漫过此处,禁库门上曾亮过一瞬。除此之外,再无异样。”

含曜轻声道:“如此说来,倒像是净灵神息外溢。”

那神官连忙点头。

“应、应是如此。”

司晏眸色淡漠。

他抬手,审判神光自掌心落下,直接照在二人神魂之上。

金光一照,谎言无所遁形。

两名神官神魂颤抖,却并未现出明显伪痕。

司晏收回手。

“退下。”

神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去。

含曜看向禁库门上那道裂纹。

“看来此事确实与白烬神君无关。净灵池三百年未开,今日神息突然外放,牵动旧阵,也不算不可能。”

司晏淡声道:“没有证据之前,谁都无关。”

含曜微微一笑。

“你还是这般。”

司晏看他。

含曜道:“哪怕是白烬,你也要按证据来。”

司晏眸色不变。

“审判不凭私情。”

含曜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像是玩笑,又像是试探。

“可白烬未必喜欢你这样。”

司晏没有回答。

禁库外霜色寂静。

片刻后,他抬手,将裂纹上的残留净灵气收进一枚审判玉符中。

“封库三日。此事不得外传。”

含曜温声应下:“好。”

司晏转身离去。

含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司晏步伐一贯沉稳,玄金神袍扫过玉阶,不沾半点尘雪。那样冷,那样端正,仿佛天生就该坐在审判神位上,掌众神生死,断三界罪孽。

可就是这样一个冷到近乎无情的神明,袖中藏着一枚白烬塞给他的净灵果。

含曜垂下眼。

袖中指尖轻轻拂过那道禁库裂纹边缘。

裂纹里的净灵气已经被司晏收走,可更深处,还有一缕极淡的黑色神息很快散尽,像从未存在过。

含曜唇边笑意温和。

无人看见。

另一边,白烬确实回了净灵宫。

至少,他人是回去了。

可心一点也没回来。

净灵宫里,神侍忙着替他整理闭关三百年积下来的神卷,白烬却趴在窗边,撑着下巴看外头。

净雪花落了一地。

白发散在肩后,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得几乎发亮。他换了一身干净白衣,衣襟绣着极浅的银色羽纹,衬得眉眼越发柔和明媚。

神侍将一卷神册奉上。

“神君,这是三百年来净灵宫积下的事务。”

白烬看了一眼。

厚厚一摞。

他立刻移开目光。

“先放着。”

神侍小声提醒:“神君,这是您闭关期间各界送来的净化祈愿。”

白烬认真点头。

“嗯,重要。”

“那……”

“所以更要认真看。”

神侍刚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道:

“等司晏来了一起看。”

神侍:“……”

白烬回头,见他表情复杂,笑眯眯道:“怎么了?”

神侍斟酌道:“神君,审判神君未必会来净灵宫看祈愿册。”

“他说晚些来找我。”

“审判神君说的是晚些。”

“晚些也是会来。”

白烬说得十分笃定。

神侍无言以对。

白烬又看了看天色。

“晚些是多久?”

神侍:“……”

这才过去半个时辰。

白烬在殿中转了三圈,终于坐不住了。

“我去神庭外廊等他。”

神侍连忙道:“神君!”

白烬已经披上外袍,回头笑道:“这次我真的不去审判殿。”

神侍实在不信。

白烬想了想,补充:“也不去禁库。”

神侍仍旧不信。

白烬轻咳一声:“我就站在司晏回审判殿一定会经过的路上。”

神侍:“……”

这区别到底在哪里?

司晏从禁库回审判殿时,远远便看见白玉外廊下立着一道白色身影。

白烬站在风雪里,白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身后白羽半收,怀里抱着一只小巧玉炉。

玉炉里燃着净灵暖香。

他自己倒是不冷,反而把玉炉抱得郑重其事,像是专门等着给谁送去。

含曜也看见了。

他微微侧眸,笑道:“看来有人等你。”

司晏面色不变。

“他不该站在风口。”

含曜轻声道:“你果然先想到这个。”

司晏没有理会他,径直走过去。

白烬原本正低头拨弄玉炉里的暖香,一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

“司晏!”

那一声清亮得很,像玉铃撞过晨雪。

廊下诸神纷纷回头。

司晏眉心微蹙:“神庭外廊,不得喧哗。”

白烬立刻压低声音,又笑着喊了一遍:

“司晏。”

这回声音轻了。

可欢喜一点没少。

司晏停在他面前,金色眼瞳落在他身上。

“不是让你回净灵宫?”

“回了。”

“那现在?”

“又出来了。”

司晏冷冷看着他。

白烬却将怀里的玉炉递过去,理直气壮道:“你刚从禁库回来,那里那么冷,给你暖手。”

含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玉炉上。

玉炉并非什么贵重神物,只是净灵宫常用的小炉子,炉身上还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白羽。

一看就是白烬自己刻的。

司晏没有接。

“神明不畏寒。”

白烬看着他:“可我想给你。”

又是这句。

直白得让旁边经过的神官脚步都慢了半拍。

司晏垂眸看着那只玉炉。

片刻后,他终究伸手接过。

白烬眼睛弯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会要。”

司晏淡声道:“是不想你继续挡路。”

白烬点头:“嗯嗯,你说得都对。”

他这副敷衍得明明白白的样子,倒叫司晏一时无言。

含曜轻笑了一声。

“白烬神君对司晏,倒是数百年如一日。”

白烬回头看他,笑得坦然。

“喜欢一个人,又不是闭关就能闭没了。”

外廊骤然一静。

有神侍端着神案从旁边经过,险些踩空。

白烬却毫无所觉,或者说,他知道众神在听,却根本不在意。

他从来不觉得喜欢司晏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喜欢就是喜欢。

要是不能说,那也太憋屈了。

司晏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些:

“白烬。”

“我在。”

“慎言。”

白烬眨眨眼:“我说错了吗?”

司晏沉默。

白烬凑近一点,小声道:“你若觉得我说得太大声,我下次小声些。”

司晏:“……”

含曜站在旁边,唇边仍有温和笑意。

可袖中的手指,却极轻地收了一下。

白烬没有看见。

他的注意力永远先落在司晏身上。

司晏肩头沾了一点从禁库带回来的金霜。

很浅。

几乎看不见。

可白烬看见了。

他忽然踮脚,抬手去碰司晏的肩。

司晏身形微顿,却没有避开。

白烬指尖轻轻拂过他肩头,将那一点霜雪拨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事实上,也确实做过无数次。

从前司晏每次从神刑台回来,肩头多少都带着霜雪与刑火余烬,白烬总爱凑过去替他拂掉。

司晏一开始会说“不必”。

后来便不说了。

如今三百年过去,白烬还是这样。

众神站在远处看着。

金发玄衣的审判神君立在冷雪中,眉目威严,不近人情。

白发白衣的净灵神仰着脸,认真替他拂去肩上一点霜。

那画面太过鲜明。

一个像高悬神庭的冷日。

一个像不知畏惧的白雪春光。

有人低声道:“白烬神君还是一点没变。”

旁边神官连忙示意他噤声。

白烬却听见了。

他回头看那神官一眼,笑道:“我变了。”

那神官一僵。

白烬认真道:“我比三百年前更喜欢司晏了。”

这下连含曜都安静了一瞬。

司晏终于开口:“白烬。”

他的声音冷得像要落霜。

白烬立刻收回手,站好。

“好,我不说了。”

可他唇角还翘着,眼睛亮得藏不住。

司晏看着他,似乎想训,却又不知从何训起。

最后只道:“回净灵宫。”

白烬问:“你送我吗?”

司晏:“我还有案卷。”

“那我送你回审判殿。”

“白烬。”

白烬笑眯眯:“好吧,我回净灵宫。”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朝司晏挥了挥手。

“晚些记得来。”

司晏没答。

白烬便自己替他答:“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

他说完,终于带着满身明亮神息离开。

白发与白羽在风雪里轻轻一晃,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司晏站在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只暖玉炉。

炉中净灵暖香缓缓升起,一点温意透过玉壁,落进掌心。

含曜看着他,温声道:“你若不喜欢他这样,早该罚他。”

司晏垂眸,看着玉炉上那只刻得歪歪扭扭的白羽。

半晌,他淡声道:

“他心性如此。”

含曜笑了笑。

“是啊。”

他声音很轻。

“明亮得很。”

司晏没有听出那句话里极淡的一点异样。

他收起玉炉,转身往审判殿走去。

含曜慢了一步。

他站在外廊风雪里,看着白烬离开的方向。

方才白烬拂去司晏肩头霜雪的画面,还停在他眼前。

白皙的手指。

弯起的眼睛。

毫不遮掩的爱意。

那样干净,那样热烈,仿佛整个九重神庭都被他照亮了。

可含曜忽然想。

若这双眼睛有一日不再看司晏,会不会更安静?

若那双白羽再也不能飞向司晏,会不会更好掌控?

他垂下眼,唇边笑意温雅如旧。

远处神钟轻响。

风雪掠过无尘神尊的黑发,像夜色悄悄覆过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