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烬的眼睛

白烬回到净灵宫时,宫中神侍已经把三百年来积下的神卷分好了类。

左边是净化祈愿。

右边是各界供奉。

中间那一大摞,是九重神庭在他闭关期间送来的公文。

白烬刚踏进殿门,脚步便明显慢了。

神侍捧着最上面一卷,恭恭敬敬迎上来。

“神君,这些都是需要您亲自过目的。”

白烬看着那高得快要挡住半面窗的神卷,沉默片刻。

“这么多?”

神侍低声道:“您闭关三百年。”

白烬眨了眨眼:“那它们也等了三百年?”

“是。”

“既然已经等了三百年。”白烬认真道,“也不差这一会儿吧?”

神侍:“……”

白烬把身上的白狐裘解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白发顺着肩头滑落,像一捧月色落在白衣上。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窗外净雪花开得正好。

一树一树,白得柔软。

净灵宫不像审判殿那样冷硬。

这里处处都是水声、花影、暖玉灯。宫檐下垂着白色风铃,风一吹,铃声清透,像雪化成了光。

白烬趴在窗边往外看。

看了一会儿,他问:“司晏还没来吗?”

神侍小声道:“神君,您回来才一炷香。”

“一炷香很久了。”

“……”

白烬伸手,拨了一下窗边风铃。

风铃叮咚轻响。

他垂着眼,纤长睫毛落下一点浅影,脸上笑意却没散。那双眼睛很漂亮,不是高高在上、不染尘俗的神明眼睛,而是清澈,明亮,盛着藏不住的情绪。

欢喜时像晨星落进雪水。

委屈时像初春薄雾蒙住月光。

他所有心思都在眼里。

也正因如此,净灵宫里的神侍总能一眼看懂他。

此刻,他在等人。

等得明目张胆。

等得满宫都知道。

神侍低声劝道:“神君,不如先看几卷祈愿?审判神君事务繁忙,未必这么快来。”

白烬转头看他。

“他答应了。”

“审判神君只是说晚些。”

“晚些就是会来。”

神侍不敢再劝。

白烬坐回案前,终于勉强拿起一卷神册。

神册上记着下界一处瘴气祸乱,百姓求净灵神赐下净化神息。白烬原本只是随手翻开,可看了几行,脸上的笑便慢慢收了。

他安静下来时,身上那点活泼的明媚便敛成了温柔的神性。

很干净。

也很悲悯。

他指尖落在神册边缘,净灵光缓缓流出,像一缕白色细泉,顺着神册上的地名浸入下界。

神侍垂首站在旁边,看见神册上浮起一幅小小的幻影。

瘴气弥漫的山村中,枯井重新冒出清水,病重的孩童呼吸渐稳,跪在神庙前的老人怔怔抬头。

白烬看着那幻影,眼神很软。

“这处祈愿,怎么三百年才送上来?”

神侍低声答:“净灵宫闭关封宫,祈愿虽能积存,却无法立刻处理。”

白烬抿了抿唇。

“以后不要积这么久。”

“是。”

白烬又翻开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他看起来活泼跳脱,像总也坐不住,可真处理起净灵祈愿时,却比谁都认真。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神卷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风铃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宫外忽然传来神侍通报:

“审判神君到。”

白烬手中神卷“啪”地合上。

方才还端端正正坐在案前的小神君,瞬间抬头,眼睛亮得像净灵池重新开了一次。

神侍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起身往外跑。

白发被他带起一阵柔软的风,衣摆从案边掠过,差点把几卷神册扫下去。

神侍忙伸手扶住。

“神君,慢些!”

白烬已经跑到殿门口。

司晏正踏入净灵宫。

他仍穿着那身玄金神袍,金发以神冠束着,眉目冷峻,肩上带着审判殿未散的霜意。净灵宫明亮柔和,他一进来,便像冷日落入春水,格外显眼。

白烬站在门边,仰头看他。

“你来了。”

司晏看了他一眼。

“嗯。”

白烬眨眨眼:“你真的来了。”

司晏淡声道:“本君从不失言。”

白烬笑起来。

“我知道。”

他又凑近一点,故意问:“那你有没有想我?”

司晏脚步微顿。

身后跟来的神侍们同时低头。

净灵宫的风铃恰好响了一声,清脆得像替谁打破沉默。

司晏垂眸看他。

白烬也看他。

那双眼睛太亮。

亮到司晏一时没有立刻训斥他胡闹。

片刻后,司晏才道:“神册处理完了?”

白烬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一来就问这个?”

司晏:“不然?”

白烬扁了扁嘴:“你就不能先问我累不累?”

司晏看向案上堆得几乎没怎么减少的神卷。

“你累了?”

白烬立刻道:“不累。”

“那便继续。”

白烬:“……”

他小声嘀咕:“你果然是审判神君,连来看我都像来查案。”

司晏像没听见,径直走到案前,翻开一卷神册。

白烬跟过去,站在他旁边,偷偷看他侧脸。

净灵宫的灯光比审判殿柔和许多,落在司晏金发上,冷色里添了一点浅淡暖意。可他的表情仍然淡,眼神仍然沉,像任何地方都不能使他真正松懈。

白烬托着脸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司晏,你在我这里也这么冷,不累吗?”

司晏翻神册的手停了停。

“不累。”

白烬绕到他身边,弯腰凑过去看他眼睛。

“可是你眼底有霜。”

司晏抬眸。

白烬离得很近。

白发从肩头垂落,几缕落在案上,像柔软的雪线。他的脸也近,肌肤白皙,眉目柔美,眼睛却明亮得惊人。

他看着司晏的时候,从不躲闪。

好像这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事,就是把满腔喜欢都摊开给他看。

司晏的目光在他眼睛上停了一瞬。

白烬的眼睛是真的好看。

很清。

也很软。

三百年前是这样。

三百年后仍是这样。

像从未被九重神庭的冰霜染过。

白烬忽然眨了一下眼:“你看什么?”

司晏移开视线。

“看你神息。”

白烬笑了:“我还以为你看我好看。”

司晏冷声:“白烬。”

“好好好,我不说了。”

白烬拉过一张椅子,在他旁边坐下。

可他所谓“不说”,也只安静了片刻。

没过多久,他又伸手推了推案上的一盘净灵果。

“吃一个。”

司晏不动。

白烬道:“你今日审了东荒案,又去禁库,肯定没顾得上休息。”

“神明不需——”

“神明不需要进食。”白烬抢先接话,学着他冷淡的语气说完,又把果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可我想让你吃。”

司晏看着那枚净灵果。

白烬弯着眼,像早知道他最后会妥协。

许久后,司晏终于伸手拿起。

白烬立刻笑了。

他笑起来时,眼底的光特别动人,不是艳丽,而是柔美而鲜活,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枝白花,却偏偏带着春意。

司晏垂下眼,咬了一口净灵果。

果香清甜。

是白烬的神息。

白烬看着他吃,心满意足地低头继续看神册。

这回倒是真认真。

他把一卷卷祈愿翻开,指尖净灵光流转,送往三千小界。司晏坐在旁边,偶尔替他挑出几处有疑的祈愿,声音冷淡地指出其中因果不清之处。

白烬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个不能直接净化?”

“瘴气因当地山神失职而生。你净化一次,若山神不改,来年还会再起。”

“那怎么办?”

“先下神令,问责山神。”

“可百姓等不了。”

司晏抬眼看他。

白烬眼睛里那点明亮沉下去,变得认真又柔软。

“司晏,他们会疼的。”

司晏沉默片刻。

“先净化三日,留一缕神息压瘴。三日内,本君让神令到下界。”

白烬眼睛一亮。

“这样可以?”

“可以。”

白烬立刻笑了。

“司晏,你真好。”

司晏神色不变。

“这是审时度势。”

“嗯。”白烬点头,“你说是就是。”

他话里全是笑意。

司晏没有再纠正。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净灵宫里,一个满身明亮净光,一个冷肃如霜,却意外地和谐。

宫外神侍悄悄往里看了一眼,又连忙低下头。

净灵宫三百年没有这样热闹过。

不是人多。

而是白烬回来了。

他一回来,连空气里都多了生气。

而司晏在这里时,也不像在审判殿那样冷到令人不敢呼吸。

过了许久,白烬终于处理完一小摞神册。

他往后一靠,长长舒了口气。

“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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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晏看了眼案上还剩的大半神卷。

“才这些。”

白烬转头看他,理直气壮:“可是我刚出关。”

司晏淡声:“方才是谁说自己神体稳得很?”

白烬立刻捂住耳朵。

“我听不见。”

司晏:“……”

白烬偷偷从指缝里看他。

司晏看着他的样子,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训。

又像是被他气得无话可说。

白烬见好就收,放下手,忽然凑过去。

“司晏。”

“嗯。”

“你今天能不能别走那么早?”

司晏看他。

白烬指了指窗外。

“净雪花开了,我想带你去看。”

司晏道:“你自己看便是。”

“我自己看过很多次了。”

白烬声音轻了些。

“可我闭关三百年,没和你一起看过。”

这句话一落,净灵宫忽然静了一瞬。

司晏看着他。

白烬眼底仍带笑,却不似方才那般闹了。那是一种很直白、很柔软的期待。

不遮掩。

也不讨要。

只是把心捧到他面前。

司晏垂下眼。

“只看半刻。”

白烬立刻站起来。

“半刻也行。”

他怕司晏反悔似的,伸手便想去拉他的袖子。

指尖刚碰到玄金神袍的袖边,又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司晏:“可以拉吗?”

司晏看着他。

“你从前问过?”

白烬笑了。

“没有。”

他说完,便大大方方拉住司晏的袖子,带他往窗外庭中走去。

净灵宫后庭,净雪花开满一整片玉阶。

夜色已落,神庭的月光洒下来,花瓣映着淡淡银辉,像落了一地温柔的雪。

白烬站在花树下,回头看司晏。

“好看吗?”

司晏看着满树净雪花。

“尚可。”

白烬叹气:“你夸一句会怎么样?”

司晏道:“好看。”

白烬笑起来。

“太敷衍了。”

司晏淡声:“你要听实话,还是要听好听的?”

白烬想了想:“听你说的。”

司晏便没有再说。

白烬也不逼他。

他松开司晏的袖子,在花树下转了一圈。白发与花色几乎融在一起,白羽轻轻舒展,羽尖沾着一点月光。

他回头时,眼睛比净雪花还亮。

“司晏。”

司晏抬眼。

白烬笑着问:“我好看,还是花好看?”

这个问题太幼稚。

也太直白。

若换旁人问,司晏大概连眼都不会抬。

可问的人是白烬。

是那个闭关三百年,一出关便跑来找他的白烬。

是那个明明已是净灵神君,却仍敢在满神庭面前说喜欢他的白烬。

司晏看了他片刻。

月光落在白烬白发上,像替他披了一层神辉。那双眼睛干净明亮,盛着毫无保留的欢喜,仿佛只要司晏一句话,便能让他开心许久。

司晏道:“你。”

白烬愣住。

他似乎没想到司晏真的会答。

短暂的怔愣后,他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连耳尖都红了。

“你刚才说什么?”

司晏移开视线。

“没听见便算了。”

“不算。”

白烬几步跑到他面前,白发在夜色里扬起。

“司晏,你再说一次。”

司晏不语。

白烬绕着他走了半圈。

“再说一次嘛。”

司晏垂眸:“净灵神君,注意仪态。”

白烬笑得眼睛弯起来。

“我在你面前没有仪态。”

司晏:“……”

白烬还想再闹,忽然,庭外传来神侍通报声。

“含曜神尊到。”

白烬动作一顿。

司晏眉目重新恢复冷淡。

片刻后,含曜踏入净灵宫后庭。

他换了一身更素净的白袍,黑发垂落,气息清雅。夜色与雪花之间,他像一幅温润无尘的神像,与这座净灵宫竟也相称。

含曜目光扫过花树下的二人。

白烬站得离司晏极近。

脸上笑意还未褪去,眼睛明亮,耳尖薄红,显然方才很开心。

含曜看了一瞬,才温声道:“我来得似乎又不是时候。”

白烬摆摆手。

“没事,神尊每次都这么说。”

含曜轻笑:“那便是我每次都来得不巧。”

司晏看向他:“何事?”

含曜神色温和,却递上一枚神符。

“禁库残纹已拓下。我方才细看,其中净灵气息虽淡,却与净灵池外溢神息略有不同。”

白烬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含曜看向他,语气仍旧平和,甚至带着安抚。

“神君不必紧张。只是想请你明日去禁库一趟,看看是否能辨认那缕气息。”

白烬点头。

“可以啊。”

司晏却冷声道:“他刚出关。”

含曜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只是辨认残息,不会耗费多少神力。”

司晏仍看着他。

含曜叹道:“我知你担心他。”

这话一出,白烬立刻看向司晏。

眼睛亮得简直藏不住。

司晏冷冷道:“含曜。”

含曜笑意不变:“好,我不说。”

白烬在旁边小声道:“其实可以说。”

司晏看向他。

白烬立刻闭嘴,只是嘴角仍高高翘着。

含曜垂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白烬的眼睛太好懂了。

所有欢喜,所有依恋,所有爱意,都只朝着司晏一人亮。

含曜静静看着。

良久,他才温声道:“白烬神君的眼睛,倒是比三百年前更漂亮了。”

白烬一愣,有些不好意思。

“神尊怎么忽然夸我?”

含曜笑道:“只是实话。”

司晏的目光淡淡落在含曜身上。

含曜神色从容,仿佛这只是一句寻常赞美。

白烬没多想。

他还沉浸在方才司晏那句“你”里,连含曜夸他都没怎么往心里去。

“那明日我去禁库。”白烬道,“正好帮司晏查清楚。”

司晏道:“不急。”

“急。”白烬看着他,认真起来,“若那缕净灵气息真与我有关,我总要弄明白。不能让你难做。”

司晏看向他。

白烬眼睛明亮,却不再是玩闹。

“我知道你掌审判,不能偏私。”

他轻声道:“所以我也不能让别人拿我为难你。”

司晏眸色微动。

含曜站在花影下,唇边笑意温和,眼底却像夜色更深了一寸。

白烬还在看司晏。

满眼都是他。

明亮得近乎刺眼。

含曜忽然想,若有一日,这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光,会不会就不会这样刺人了?

风过净雪花。

花瓣落在白烬肩头。

他毫无所觉,只笑着伸手去拽司晏袖口。

“那明天你陪我去。”

司晏沉默一瞬。

“嗯。”

白烬心满意足。

含曜也笑了。

“既如此,明日禁库见。”

他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黑发掠过白袍,背影仍旧清雅无尘。

白烬看着他离开,忽然道:“含曜神尊人还挺好。”

司晏淡淡道:“他素来如此。”

白烬点点头,又很快把注意力转回司晏身上。

“你刚才答应陪我去了。”

“嗯。”

“不许反悔。”

“本君不反悔。”

白烬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远处,含曜走出净灵宫,脚步却在宫门外停了一瞬。

身后风铃声轻轻传来。

叮咚。

叮咚。

像白烬的笑声一样清亮。

含曜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袖中神符。

神符之中,那缕被他拓下的“净灵残息”安静闪烁。

白色光芒纯净无害。

可在最深处,藏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暗色。

含曜轻轻合拢手指。

神符光芒灭了。

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这样漂亮的眼睛。”

“只看着一个人,未免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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