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含曜神尊

第二日,白烬起得很早。

净灵宫外天光尚浅,九重神庭的云海还没完全散开,檐下风铃被晨风吹得轻轻作响。

白烬坐在镜前,任神侍替他束发。

满头白发被玉梳一点点梳开,像一捧流动的雪。神侍替他挑了一枚银白羽冠,刚要替他戴上,白烬忽然偏头。

“不好。”

神侍动作一顿:“神君不喜欢?”

白烬认真看着镜中。

“太素了。”

神侍有些茫然。

净灵神君平日最常穿白衣,用白玉冠,佩净灵玉,向来干净清透,今日这枚羽冠已经是宫中最精致的一枚。

白烬却抬手在妆奁里翻了翻,最后挑出一枚嵌着浅金纹的发扣。

“用这个。”

神侍接过一看。

那金纹极淡,像晨光落在雪上,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神侍忍不住笑:“神君今日要去见审判神君,所以想配一点金色?”

白烬被说中心思,却半点不窘,反而弯着眼道:“好看吗?”

“好看。”

白烬满意了。

他看着镜中自己。

白发柔顺垂肩,眉眼干净明亮,肤色白得几乎透出淡淡神光。那枚浅金发扣藏在白发间,并不张扬,只在他侧头时,才会映出一点细小光辉。

像悄悄把司晏的颜色戴在了身上。

白烬看了又看,心情极好。

“司晏会看见吗?”

神侍犹豫了一下。

“审判神君……也许会。”

白烬笑起来。

“那就行。”

神侍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净灵神君明明是九重天上极尊贵的神明,可在司晏神君面前,总像藏不住心事。

喜欢一个人,连发扣都要选得有迹可循。

白烬起身,白羽微微舒展,衣摆扫过净灵宫玉阶。

他今日穿了一身轻薄白衣,衣襟上绣着极细的银色神纹,走动时纹路会泛出柔光。白发,白衣,白羽,整个人明净得像刚从神光里走出来。

只是这位明净神君刚出殿门,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司晏来了吗?”

守门神侍低头:“还未。”

白烬脚步一顿。

“那我去找他。”

守门神侍像是早已料到,半点没敢拦。

白烬赶到审判殿外时,司晏已经在等他。

玄金神袍,金发冷束,眉目清寒。晨光落在他身上,也不显温柔,只像替审判神君镀了一层不可逼视的神辉。

白烬远远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

“司晏!”

司晏抬眼。

白烬几步跑近,又忽然想起这是审判殿外,于是硬生生放慢脚步,装作自己很稳重地走过去。

司晏看着他。

白烬仰头,眨了眨眼:“我今日是不是很准时?”

司晏淡声:“是我等了你半刻。”

白烬立刻道:“那说明你来早了。”

司晏:“……”

白烬笑得眼睛弯起来,又故意侧了侧头。

“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司晏目光落在他脸上。

白烬眼睛更亮。

司晏看了片刻,道:“神息尚稳。”

白烬笑意僵住。

“谁问你这个?”

司晏:“不然?”

白烬指了指自己的发间。

“这里。”

司晏的视线终于落在那枚浅金发扣上。

白发如雪,浅金藏光。

很小的一点颜色,却莫名让人看得清楚。

司晏静了片刻。

“尚可。”

白烬立刻不满。

“又是尚可。”

司晏垂眸:“不好?”

白烬想说不好,可看着司晏那张冷冷淡淡的脸,又觉得能从他口中听到尚可,似乎已经很不容易。

于是他勉强点头。

“好吧,尚可也算夸。”

司晏没再说话,转身往禁库方向走。

白烬立刻跟上,走了两步,又悄悄靠近一点。

他的白衣与司晏的玄金神袍几乎擦在一起。

司晏侧眸看他。

白烬抬头,笑得无辜:“我怕走丢。”

九重神庭,从净灵宫到审判殿他都能闭着眼摸来的人,说自己怕走丢。

司晏没有拆穿。

只道:“跟好。”

白烬眼睛一亮,立刻乖乖跟在他身边。

禁库外,含曜已经到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神袍,黑发以墨玉冠束起,衣上神纹极淡,像流水从云间蜿蜒而过。与司晏的冷厉不同,含曜身上总有一种温和的清贵,仿佛他永远不会动怒,永远不会失态。

他站在禁库门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司晏,白烬神君。”

他的声音温雅得恰到好处。

白烬朝他一笑:“含曜神尊来得好早。”

含曜看着他,目光在他白发间那一点浅金上停了一瞬,随即微笑。

“今日要劳烦神君,自然该早些候着。”

白烬摆摆手:“不麻烦。能帮司晏查案,我很乐意。”

含曜笑意不变。

“白烬神君果然事事都先想着司晏。”

白烬答得坦然:“对啊。”

这话落得太快,太自然。

含曜安静了一瞬。

司晏看了白烬一眼:“先看残纹。”

白烬立刻收起笑,点头:“好。”

禁库石门上的裂痕仍在。

经过一夜封锁,那道细长裂缝外已经覆了一层审判金印,金印之下,细弱的净灵气息被封存在里面,像一缕凝住的白烟。

白烬走近,眉头轻轻皱起。

他方才还笑得明媚,一触及正事,眼神便沉静下来。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晨星像被收进了更深处,只剩一片清澈专注。

司晏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含曜站在另一侧。

白烬抬起手,指尖浮出一点柔和白光。

“我碰一下?”

司晏道:“只探外息,不可深入。”

白烬回头看他。

“知道啦。”

他语气轻快,可动作很稳。

指尖净灵光落在裂纹边缘,像雪水流过焦痕。片刻后,那缕残存净灵气息被牵引出来,在半空凝成一小团微弱白雾。

白烬看着它,眼神渐渐变了。

“这气息……”

司晏问:“如何?”

白烬伸手,将那团白雾轻轻托在掌心。

“像我的神息。”

他说完,又摇头。

“不对,不是我的。”

含曜温声道:“为何这么说?”

白烬望着掌心那缕白雾,眉头皱得更紧。

“净灵神息看起来都很干净,可每个神明的神息都有自己的生机。我的是活的。”

他抬起另一只手,一点真正的净灵光从指尖浮出。

那光很柔,明净得近乎透明,一出现,禁库外冷硬的神纹都似被安抚了几分。

白烬把自己的神息与那缕残息并在一起。

两道白光颜色极像。

可司晏看得清楚。

白烬的神息有流动之感,像春雪融水,干净里带着暖。

而禁库残息虽然形似,却更冷,更平,像被谁刻意洗去生机后留下的空壳。

白烬道:“它像是被仿出来的。”

司晏眼底冷意沉下。

“仿神息?”

白烬点头:“嗯。但仿得很像,若不是我亲自看,连我都要认错。”

含曜垂眸看着那两缕神息,轻声道:“九重天上,能仿净灵神息的人可不多。”

白烬收回神力。

“所以才奇怪。”

司晏道:“你能追源吗?”

白烬想了想:“能试试。”

司晏皱眉:“不许耗损神脉。”

白烬立刻笑了。

“你放心,我很惜命的。”

司晏神色仍冷。

白烬又补了一句:“也惜你。”

司晏:“白烬。”

白烬闭嘴,却还是笑。

含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唇边温和的弧度没有半分变化。

只是他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

白烬没察觉。

他重新抬手,将那缕仿造神息拢住。白色神光从他掌心漫开,逐渐化作一道细小灵纹,往禁库深处探去。

刚开始,一切都很平静。

可灵纹触到裂缝最深处时,白烬指尖忽然一颤。

一丝极细暗色从裂纹里钻出,像藏在雪底的黑线,猛地缠上他的净灵神光。

“白烬。”

司晏声音骤冷。

他一步上前,抬手便斩断那丝暗色。

金色审判神力落下,暗线瞬间碎成灰烬。

白烬后退半步,手腕被司晏扣住。

司晏低头看他腕脉。

“有没有伤到?”

白烬眨了眨眼。

司晏的手很冷,力道却很稳。

那双金色眼瞳里仍旧冷肃,却有极深的紧绷压在底下。

白烬忽然有些想笑。

不是因为不怕。

而是司晏这样担心他的模样,太少见了。

“没事。”

司晏冷声:“还笑?”

白烬努力压住唇角。

“我就是觉得,你刚才有点凶。”

司晏:“……”

白烬小声补充:“但不是凶我,是凶那道暗线。”

司晏松开他的手,语气更冷:“今日到此为止。”

“可是我还没查完。”

“不必查了。”

白烬立刻皱眉:“司晏。”

司晏看着他:“你神体未稳,方才那道暗线专克净灵神息。”

白烬微怔。

“专克净灵?”

司晏没有答,转头看向禁库裂纹。

含曜也走近,神色凝重。

“看来此事比昨日所见更麻烦。”

白烬低头看自己的手。

方才那道暗线出现得极快,只一瞬,便让他指尖发冷。若不是司晏斩断得及时,只怕会顺着他的神息缠上神脉。

可那东西为什么会藏在仿造的净灵气息里?

像是专门等他来碰。

白烬心里生出一点寒意。

司晏抬手将禁库裂纹重新封住,声音沉冷:

“从今日起,禁库由审判殿接管。所有守库神官重审。”

含曜点头:“我会配合。”

白烬看向他。

含曜也正看着那道裂纹,眉目间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像是真心为神庭隐患担忧。

白烬想起昨日含曜说过的话。

神尊温和清贵,又是司晏多年好友,连司晏都信他。

白烬便也没多想。

只是司晏身上的气息比方才冷了许多。

回去路上,白烬一直偷偷看他。

司晏终于停下脚步。

“看什么?”

白烬也停下。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白烬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眼神比平时还冷。”

司晏垂眸。

“方才若我慢一息,那东西便会伤你神脉。”

白烬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司晏眉心微蹙。

“笑什么?”

白烬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袖边。

“你在怕我受伤。”

司晏没有说话。

白烬眼睛弯起来,明亮又柔软。

“司晏,你怕我受伤。”

司晏冷声:“谁都不该在本君面前被暗算。”

白烬点点头:“嗯,谁都不该。”

他又往前凑一点,声音轻快:

“但我觉得,我和别人还是有点不一样。”

司晏看他。

白烬也看着他。

白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浅金发扣在发间一闪而过。

“对不对?”

他问得太坦然。

司晏静了很久。

最终只道:“回净灵宫。”

白烬笑意更深。

“你不回答,我就当是对。”

司晏转身继续走。

白烬跟在他身边,心情明显比方才好了许多。

他一高兴,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身后远处,含曜站在禁库前,静静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白烬离司晏很近。

近到白羽偶尔会擦过司晏玄金神袍的衣角。

而司晏没有避开。

含曜望着这一幕,脸上的温雅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禁库外风雪掠过。

他的黑发被吹起,露出一双平静得近乎幽暗的眼睛。

身后一名封禁神官走上前,低声道:“神尊,那道暗线……”

含曜没有回头。

“碎了便碎了。”

神官迟疑:“可白烬神君似乎察觉到了仿息。”

含曜轻轻笑了。

“察觉到,才有意思。”

神官不敢再言。

含曜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缕极淡的白光。

那白光与白烬方才的净灵神息极像。

像雪,像晨星,像一切干净温柔的东西。

可含曜指尖轻轻一握,那点白光便被黑色神纹吞没。

他低声道:

“太干净的东西,若不沾一点血,怎么会知道疼。”

神官跪下,不敢抬头。

含曜重新抬眼,看向白烬离开的方向。

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清贵的模样。

无尘,无垢,像九重天最可信的神明。

只是眼底有一寸夜色,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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