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无尘殿香
白烬回净灵宫后，被司晏盯着喝了半盏安神露。
说是盯着，其实司晏只是坐在一旁，冷着脸，看着他将玉盏端起来。
白烬捧着盏，低头闻了闻，眉头皱起。
“苦。”
司晏翻着手中禁库残纹拓印，头也没抬。
“喝。”
白烬小声道：“我只是被那道暗线碰了一下，又没伤到。”
司晏：“喝。”
白烬抬眼看他。
司晏金发束在神冠下，眉眼冷峻，侧脸被净灵宫柔光映着，依旧没有半分好商量的余地。
白烬叹了一口气。
“审判神君好凶。”
司晏淡淡道：“净灵神君话太多。”
白烬被他说笑了。
他捧着安神露，小口小口喝完，刚放下玉盏，便立刻把手伸到司晏面前。
司晏抬眼。
白烬理直气壮：“喝完了，给我一颗净灵果。”
司晏看了他片刻。
“那是你的东西。”
“可你给我的会比较甜。”
司晏：“……”
候在旁边的神侍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司晏终究还是从案边果盘里拿了一枚净灵果，递给他。
白烬笑盈盈接过，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弯起来。
“果然甜。”
司晏收回手，继续看拓印。
白烬坐在一旁，边吃果子边看他。
他其实很喜欢这样。
司晏不必说很多话。
他也不一定非要闹他。
只要司晏坐在他身边，净灵宫里便像有了另一种安稳。
冷是冷了些。
可白烬不怕冷。
他怕的是三百年闭关醒来，司晏不在。
想到这里，白烬咬果子的动作慢了些。
司晏似有所觉，抬眸。
“怎么？”
白烬摇头，笑意又浮上来。
“没什么。”
他凑过去，看向司晏手中的拓印。
“看出什么了吗？”
司晏将拓印放在案上。
那张神符里封着禁库裂纹的细部。白烬昨日牵出的仿息已经被司晏留存，淡淡一缕白光游走在符纹中央，可在白光深处，偶尔会闪过极细的一线暗色。
白烬皱眉。
“它真的很像我的神息。”
司晏道：“所以有人想借你的神息入禁库。”
白烬愣了一下。
“借我的神息？”
“嗯。”
“可是我闭关三百年，净灵池封闭，外人怎么会拿到我的神息？”
司晏指尖轻轻点在拓印一处。
“净灵池开时，神息会外溢。若有人早有准备，能截下一缕。”
白烬想了想。
“那个人很了解净灵池，也很了解禁库。”
司晏没有否认。
白烬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昨日不让我继续查，是因为那道暗线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司晏淡声道：“不算太笨。”
白烬不满：“我本来就不笨。”
司晏看他。
白烬又问：“可他为什么冲我来？”
司晏沉默片刻。
“未必是冲你。”
白烬等他继续说。
司晏道：“也可能是冲我。”
白烬一怔。
司晏掌审判神权，如果禁库出事，又牵扯到净灵神息，最先被迫裁断的人就是司晏。
若证据真指向白烬，司晏是审，还是不审？
审了，便伤白烬。
不审，便损神庭公正。
白烬看着案上拓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有人想拿我为难你。”
司晏看向他。
白烬抬头，眼底少了几分平日的活泼，多了一点认真。
“是不是？”
司晏没有答。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白烬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
倒不是怕自己被牵扯。
他只是想到，如果真有一日众神拿着他的名字、他的神息、他的罪证，逼司晏站上审判位，司晏会是什么模样？
那样冷的司晏，会不会也觉得难过？
白烬不喜欢司晏难过。
哪怕他难过时，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白烬伸手，轻轻按住司晏案上的拓印。
“司晏。”
司晏：“嗯。”
“如果真有人拿我为难你，你不用偏我。”
司晏眸色微冷。
白烬却继续道：“你是审判神君，我知道你不能偏私。”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但你可以信我。”
这句话落下，殿内忽然安静。
窗外风铃轻响，净雪花落在玉阶上，细细碎碎。
司晏看着白烬。
白烬也看他。
那双眼睛仍旧清澈，明亮，坦荡得不设防。
司晏指节在案边轻轻一顿。
许久后，他道：“我只看证据。”
白烬眨了眨眼。
这话听起来冷。
可白烬却笑了。
“那就好。”
司晏眉心微蹙。
“好什么？”
“因为我没有做过。”白烬笑意明亮，“所以证据查到最后，也会站在我这里。”
他像是真的一点也不怕。
司晏看着他，喉间那句“世上也有伪证”没有说出口。
白烬太干净。
干净到总以为真相会自己亮起来。
可神庭不是净灵池。
神庭有神律，也有暗处不见光的私欲。
司晏垂下眼，将拓印收起。
“禁库之事，我会查。”
白烬立刻道：“我也要查。”
“不准。”
“为什么？”
“你刚出关。”
白烬盯着他：“司晏，你每次说不过我，就说这个。”
司晏淡淡道：“有用便可。”
白烬气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神侍来报：
“神君，含曜神尊遣人送来了无尘殿请帖。”
白烬一愣。
“给我的？”
神侍双手奉上一枚月白色神帖。
帖子上没有多余纹饰，只覆着一层淡淡无尘神光，边角压着一缕极浅的檀香。
司晏看向那枚神帖。
神侍道：“无尘殿说，昨日禁库暗线伤及神君神息，含曜神尊备了清魂香，想请神君过殿一叙，也顺便商议禁库仿息之事。”
白烬接过神帖，打开看了看。
含曜的字如其人，端正温润，清贵无尘。
白烬念道：“明日辰时，无尘殿清谈。”
念完，他抬头看司晏。
“你去吗？”
司晏道：“他请的是你。”
白烬立刻把神帖合上：“那我不去。”
司晏看他。
白烬理直气壮：“你不去，我去做什么？”
司晏沉默。
神侍也沉默。
白烬完全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他和含曜不熟。
虽然含曜温和，也帮司晏查案，可白烬与他最多算点头之交。
要不是为了禁库，为了司晏，他确实没必要特意去无尘殿。
司晏淡声道：“含曜掌封禁神权，禁库之事与他有关。”
白烬：“所以？”
“你可以去。”
白烬眼睛微微睁大。
“你让我去？”
司晏道：“我明日有审案。”
白烬哦了一声。
那声音拖得有些长，明亮眼睛里明显写着不高兴。
司晏看着他。
“白烬。”
白烬别开脸：“我知道，我刚出关，神体未稳，不可胡闹，要听话。”
司晏：“……”
白烬继续道：“可是你又让我去别人那里。”
司晏皱眉：“含曜不是别人。”
白烬回头看他。
司晏道：“他是我多年好友，可信。”
白烬听着这句话，心里那点不高兴稍稍散了些。
司晏很少说谁可信。
他既然说含曜可信，那便是真的信。
白烬点了点头。
“好吧。”
他又补了一句：“那我去问问禁库的事，问完就回来。”
司晏道：“嗯。”
白烬望着他，忽然伸手。
司晏垂眸看着他伸来的掌心。
“做什么？”
“给我一道审判护符。”
司晏：“……”
白烬眨眼。
“你让我去别人殿里，总要给我点东西吧。”
司晏淡声道：“含曜的无尘殿没有危险。”
“那也给。”
“白烬。”
“我刚被暗线伤过。”白烬说得十分正经，“神体未稳。”
司晏看着他。
白烬把他的原话搬出来，眼神坦荡得很。
片刻后，司晏抬手，指尖金色神光凝成一枚小小护符，落在白烬掌心。
护符不过半指大小，形似一轮极细的金色日轮，内里有审判神纹缓慢流转。
白烬立刻握住。
“这是什么？”
“若有异动，它会护你神魂。”
白烬眼睛亮了。
“那它会告诉你吗？”
司晏道：“会。”
白烬满意了。
他将护符小心收进衣襟，贴近心口的位置。
司晏看见他这个动作，微微一顿。
白烬却全然没有察觉，只笑着道：
“那我明日去。”
第二日辰时，白烬去了无尘殿。
无尘殿位于神庭东侧，与审判殿的肃冷不同，这里清雅得近乎不似神宫。
白玉铺阶，月色作瓦。
殿前没有刑柱，没有神火，只有一池静水，水面浮着浅白莲灯。风从池上过，带来淡淡冷檀香。
白烬刚踏入殿前，便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净灵宫也安静。
可净灵宫的安静里有风铃，有花落，有神侍走动声，有活气。
无尘殿的安静，却像一幅画。
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也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含曜亲自迎了出来。
他一身月白神袍，黑发如瀑，以一支白玉簪束起，眉目温和，唇边带笑。
“白烬神君。”
白烬回礼。
“含曜神尊。”
含曜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日的白烬穿了一袭雪白神衣，白发半束，余下披散在肩后。发间仍是那枚浅金发扣，衬得他眼睛越发明亮。
含曜看了一眼，微笑道：“神君今日气色不错。”
白烬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处的审判护符。
“司晏给我喝了安神露。”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
含曜却停了一瞬。
很快，他又笑道：“司晏向来冷淡，难得这样细心。”
白烬立刻反驳：“他不是冷淡。”
含曜看他。
白烬认真道：“他只是话少。”
含曜笑意更深。
“在你眼里，他自然什么都好。”
白烬没有不好意思，反倒点头。
“嗯。”
含曜望着他，眼底有一瞬幽深。
随后，他侧身让路。
“请。”
白烬跟着他入殿。
无尘殿外殿摆设极少，一张长案，两盏莲灯，四壁垂着雪白纱帘。帘上绣着浅淡神纹，随着风轻轻浮动，像一重又一重无声的雪。
冷檀香从香炉中袅袅升起。
白烬闻了闻。
“这香很好闻。”
含曜道：“清魂香，可稳神息。昨日你被暗线惊扰，用它正好。”
白烬点点头。
“多谢。”
含曜替他斟了一盏茶。
茶色极淡，像融了雪的月光。
白烬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含曜似是看出什么，温声问：“不合口味？”
白烬摇头，坦然道：“司晏不让我在外面随便喝别人给的东西。”
外殿一静。
候在旁边的无尘殿神侍微微低头。
含曜却笑了。
“他连这个也叮嘱？”
白烬弯了弯眼。
“他没直接说，但他肯定是这个意思。”
含曜望着他。
“那你很听他的话。”
白烬想了想：“也不是都听。”
他说得很认真。
“他让我不去审判殿，我就经常不听。”
含曜低笑出声。
那笑声温和，并不刺耳。
“白烬神君果然有趣。”
白烬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便把话题拉回正事。
“神尊昨日说，想商议禁库仿息之事。”
含曜颔首，取出一枚神符。
“这是我昨夜重新拓下的残纹。”
神符展开，半空浮出禁库裂纹的幻影。
白烬立刻认真起来。
他虽然性子活泼，可一遇正事，眼神便很专注。
含曜看着他。
看着那双明亮眼睛从玩笑里沉下来，像晨星落入安静深水。
他忽然开口：“神君的眼睛，真的很像净灵池。”
白烬一愣。
“嗯？”
含曜温声道：“清澈，明亮，一眼能看见底。”
白烬眨了眨眼。
他不太习惯含曜这样夸他。
司晏也会看他。
可司晏从不会这样说。
司晏最多说他胡闹，说他神体未稳，说他不可乱耗神力。
白烬摸了摸鼻尖。
“神尊还是说残纹吧。”
含曜垂眸，笑意温和。
“好。”
他指向神符中央。
“这缕仿息与神君神息极像，却少了一点生机。若要查源，恐怕还要借神君一滴净灵血。”
白烬指尖一顿。
“一滴血？”
含曜语气平静。
“只是用来比对神源，不会伤身。”
白烬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起司晏昨日说过，不许耗损神脉。
一滴净灵血不算大事。
可司晏若知道，大概又要冷着脸训他。
白烬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处藏着的审判护符。
护符安静温热。
像司晏的神息落在那里。
含曜看见了他的动作。
“若神君不愿，也不勉强。”
白烬摇摇头。
“不是不愿。”
他抬眼看向含曜，认真道：
“只是我答应司晏，不能乱耗神力。”
含曜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收紧。
又是司晏。
他对白烬说话，白烬提司晏。
他请白烬来无尘殿，白烬带着司晏的护符。
他夸白烬的眼睛，白烬想的还是司晏会不会训他。
含曜垂眸，笑意仍旧清润。
“司晏很护着你。”
白烬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是很护着我。”
含曜看着他。
白烬笑起来时，整个人都像发着光。
“虽然他总是不承认。”
含曜慢慢道：“若有一日，他不得不审你呢？”
白烬怔住。
外殿里的清魂香静静燃着，雪帘轻轻浮动。
含曜声音仍旧温和，像只是随口问一句。
“我是说，若禁库之事有一日真指向你，司晏坐在审判位上，你希望他信你，还是希望他按神律审你？”
白烬沉默了一下。
他的眼睛清澈得很，情绪也来得直接。
方才还满是笑意，现在便多了一点认真。
“我希望他信我。”
他说。
含曜眼底微动。
白烬又道：“但我也知道，他是审判神君。”
他低头看着那枚神符。
“所以我会把真相找出来，不让他为难。”
含曜轻声问：“若真相来不及呢？”
白烬抬头。
“那我也信他。”
含曜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白烬笑了一下，像觉得这个答案很简单。
“司晏不是会乱判的人。”
“他冷是冷了点，话少是少了点，还总爱训我。”
“可是他不会害我。”
外殿风声轻轻拂过。
含曜指尖缓缓松开，又一点点收紧。
不会害你？
他忽然想笑。
可唇边浮出的，仍是温雅无害的弧度。
“神君这样信他。”
白烬点头。
“当然。”
含曜垂下眼。
“真让人羡慕。”
白烬没听出那句话里藏得极深的冷意。
他只当含曜随口感慨，便笑道：“神尊和司晏不是好友吗？他也信你啊。”
含曜抬眸。
“是啊。”
他轻声道：
“他也信我。”
这句话落在无尘殿中，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表面无波。
深处却慢慢晕开。
白烬并未久留。
含曜没有再提取血之事，只说暂且不急，等司晏同意后再做比对。
白烬觉得他周到，离开时还认真道了谢。
含曜亲自送他到殿门。
殿外晨光正盛，白烬一走出去，整个人又像回到了光里。
他回头朝含曜挥了挥手。
“神尊，我先回去找司晏啦。”
含曜微笑颔首。
“慢走。”
白烬转身离去。
白发，白衣，白羽。
明媚得仿佛无尘殿的冷香都被他带走了一半。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玉阶尽头，含曜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淡下来。
殿中神侍低声道：“神尊，净灵血没有取到。”
含曜转身往殿内走。
“不急。”
神侍不敢多问。
含曜走过外殿，穿过十二重雪纱帘，停在内殿门前。
那里空荡，清冷，檀香更浓。
此时还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链。
没有血。
没有断羽。
也没有被囚在帘后的净灵神。
含曜站在门前，抬手轻轻拂过那道雪帘。
纱帘柔软，从他指尖滑过，像一片尚未染血的白羽。
他低声道：
“司晏信我。”
“你也信他。”
“白烬，你说……”
他的声音轻得像笑。
“若有一天，你们都发现信错了，会是什么样？”
说是盯着，其实司晏只是坐在一旁，冷着脸，看着他将玉盏端起来。
白烬捧着盏，低头闻了闻，眉头皱起。
“苦。”
司晏翻着手中禁库残纹拓印，头也没抬。
“喝。”
白烬小声道：“我只是被那道暗线碰了一下，又没伤到。”
司晏：“喝。”
白烬抬眼看他。
司晏金发束在神冠下，眉眼冷峻，侧脸被净灵宫柔光映着，依旧没有半分好商量的余地。
白烬叹了一口气。
“审判神君好凶。”
司晏淡淡道：“净灵神君话太多。”
白烬被他说笑了。
他捧着安神露，小口小口喝完，刚放下玉盏，便立刻把手伸到司晏面前。
司晏抬眼。
白烬理直气壮：“喝完了，给我一颗净灵果。”
司晏看了他片刻。
“那是你的东西。”
“可你给我的会比较甜。”
司晏：“……”
候在旁边的神侍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司晏终究还是从案边果盘里拿了一枚净灵果，递给他。
白烬笑盈盈接过，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弯起来。
“果然甜。”
司晏收回手，继续看拓印。
白烬坐在一旁，边吃果子边看他。
他其实很喜欢这样。
司晏不必说很多话。
他也不一定非要闹他。
只要司晏坐在他身边，净灵宫里便像有了另一种安稳。
冷是冷了些。
可白烬不怕冷。
他怕的是三百年闭关醒来，司晏不在。
想到这里，白烬咬果子的动作慢了些。
司晏似有所觉，抬眸。
“怎么？”
白烬摇头，笑意又浮上来。
“没什么。”
他凑过去，看向司晏手中的拓印。
“看出什么了吗？”
司晏将拓印放在案上。
那张神符里封着禁库裂纹的细部。白烬昨日牵出的仿息已经被司晏留存，淡淡一缕白光游走在符纹中央，可在白光深处，偶尔会闪过极细的一线暗色。
白烬皱眉。
“它真的很像我的神息。”
司晏道：“所以有人想借你的神息入禁库。”
白烬愣了一下。
“借我的神息？”
“嗯。”
“可是我闭关三百年，净灵池封闭，外人怎么会拿到我的神息？”
司晏指尖轻轻点在拓印一处。
“净灵池开时，神息会外溢。若有人早有准备，能截下一缕。”
白烬想了想。
“那个人很了解净灵池，也很了解禁库。”
司晏没有否认。
白烬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你昨日不让我继续查，是因为那道暗线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司晏淡声道：“不算太笨。”
白烬不满：“我本来就不笨。”
司晏看他。
白烬又问：“可他为什么冲我来？”
司晏沉默片刻。
“未必是冲你。”
白烬等他继续说。
司晏道：“也可能是冲我。”
白烬一怔。
司晏掌审判神权，如果禁库出事，又牵扯到净灵神息，最先被迫裁断的人就是司晏。
若证据真指向白烬，司晏是审，还是不审？
审了，便伤白烬。
不审，便损神庭公正。
白烬看着案上拓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
“有人想拿我为难你。”
司晏看向他。
白烬抬头，眼底少了几分平日的活泼，多了一点认真。
“是不是？”
司晏没有答。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白烬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
倒不是怕自己被牵扯。
他只是想到，如果真有一日众神拿着他的名字、他的神息、他的罪证，逼司晏站上审判位，司晏会是什么模样？
那样冷的司晏，会不会也觉得难过？
白烬不喜欢司晏难过。
哪怕他难过时，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白烬伸手，轻轻按住司晏案上的拓印。
“司晏。”
司晏：“嗯。”
“如果真有人拿我为难你，你不用偏我。”
司晏眸色微冷。
白烬却继续道：“你是审判神君，我知道你不能偏私。”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但你可以信我。”
这句话落下，殿内忽然安静。
窗外风铃轻响，净雪花落在玉阶上，细细碎碎。
司晏看着白烬。
白烬也看他。
那双眼睛仍旧清澈，明亮，坦荡得不设防。
司晏指节在案边轻轻一顿。
许久后，他道：“我只看证据。”
白烬眨了眨眼。
这话听起来冷。
可白烬却笑了。
“那就好。”
司晏眉心微蹙。
“好什么？”
“因为我没有做过。”白烬笑意明亮，“所以证据查到最后，也会站在我这里。”
他像是真的一点也不怕。
司晏看着他，喉间那句“世上也有伪证”没有说出口。
白烬太干净。
干净到总以为真相会自己亮起来。
可神庭不是净灵池。
神庭有神律，也有暗处不见光的私欲。
司晏垂下眼，将拓印收起。
“禁库之事，我会查。”
白烬立刻道：“我也要查。”
“不准。”
“为什么？”
“你刚出关。”
白烬盯着他：“司晏，你每次说不过我，就说这个。”
司晏淡淡道：“有用便可。”
白烬气笑了。
就在这时，殿外神侍来报：
“神君，含曜神尊遣人送来了无尘殿请帖。”
白烬一愣。
“给我的？”
神侍双手奉上一枚月白色神帖。
帖子上没有多余纹饰，只覆着一层淡淡无尘神光，边角压着一缕极浅的檀香。
司晏看向那枚神帖。
神侍道：“无尘殿说，昨日禁库暗线伤及神君神息，含曜神尊备了清魂香，想请神君过殿一叙，也顺便商议禁库仿息之事。”
白烬接过神帖，打开看了看。
含曜的字如其人，端正温润，清贵无尘。
白烬念道：“明日辰时，无尘殿清谈。”
念完，他抬头看司晏。
“你去吗？”
司晏道：“他请的是你。”
白烬立刻把神帖合上：“那我不去。”
司晏看他。
白烬理直气壮：“你不去，我去做什么？”
司晏沉默。
神侍也沉默。
白烬完全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他和含曜不熟。
虽然含曜温和，也帮司晏查案，可白烬与他最多算点头之交。
要不是为了禁库，为了司晏，他确实没必要特意去无尘殿。
司晏淡声道：“含曜掌封禁神权，禁库之事与他有关。”
白烬：“所以？”
“你可以去。”
白烬眼睛微微睁大。
“你让我去？”
司晏道：“我明日有审案。”
白烬哦了一声。
那声音拖得有些长，明亮眼睛里明显写着不高兴。
司晏看着他。
“白烬。”
白烬别开脸：“我知道，我刚出关，神体未稳，不可胡闹，要听话。”
司晏：“……”
白烬继续道：“可是你又让我去别人那里。”
司晏皱眉：“含曜不是别人。”
白烬回头看他。
司晏道：“他是我多年好友，可信。”
白烬听着这句话，心里那点不高兴稍稍散了些。
司晏很少说谁可信。
他既然说含曜可信，那便是真的信。
白烬点了点头。
“好吧。”
他又补了一句：“那我去问问禁库的事，问完就回来。”
司晏道：“嗯。”
白烬望着他，忽然伸手。
司晏垂眸看着他伸来的掌心。
“做什么？”
“给我一道审判护符。”
司晏：“……”
白烬眨眼。
“你让我去别人殿里，总要给我点东西吧。”
司晏淡声道：“含曜的无尘殿没有危险。”
“那也给。”
“白烬。”
“我刚被暗线伤过。”白烬说得十分正经，“神体未稳。”
司晏看着他。
白烬把他的原话搬出来，眼神坦荡得很。
片刻后，司晏抬手，指尖金色神光凝成一枚小小护符，落在白烬掌心。
护符不过半指大小，形似一轮极细的金色日轮，内里有审判神纹缓慢流转。
白烬立刻握住。
“这是什么？”
“若有异动，它会护你神魂。”
白烬眼睛亮了。
“那它会告诉你吗？”
司晏道：“会。”
白烬满意了。
他将护符小心收进衣襟，贴近心口的位置。
司晏看见他这个动作，微微一顿。
白烬却全然没有察觉，只笑着道：
“那我明日去。”
第二日辰时，白烬去了无尘殿。
无尘殿位于神庭东侧，与审判殿的肃冷不同，这里清雅得近乎不似神宫。
白玉铺阶，月色作瓦。
殿前没有刑柱，没有神火，只有一池静水，水面浮着浅白莲灯。风从池上过，带来淡淡冷檀香。
白烬刚踏入殿前，便觉得这里太安静了。
净灵宫也安静。
可净灵宫的安静里有风铃，有花落，有神侍走动声，有活气。
无尘殿的安静，却像一幅画。
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
也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含曜亲自迎了出来。
他一身月白神袍，黑发如瀑，以一支白玉簪束起，眉目温和，唇边带笑。
“白烬神君。”
白烬回礼。
“含曜神尊。”
含曜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日的白烬穿了一袭雪白神衣，白发半束，余下披散在肩后。发间仍是那枚浅金发扣，衬得他眼睛越发明亮。
含曜看了一眼，微笑道：“神君今日气色不错。”
白烬下意识摸了摸心口处的审判护符。
“司晏给我喝了安神露。”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
含曜却停了一瞬。
很快，他又笑道：“司晏向来冷淡，难得这样细心。”
白烬立刻反驳：“他不是冷淡。”
含曜看他。
白烬认真道：“他只是话少。”
含曜笑意更深。
“在你眼里，他自然什么都好。”
白烬没有不好意思，反倒点头。
“嗯。”
含曜望着他，眼底有一瞬幽深。
随后，他侧身让路。
“请。”
白烬跟着他入殿。
无尘殿外殿摆设极少，一张长案，两盏莲灯，四壁垂着雪白纱帘。帘上绣着浅淡神纹，随着风轻轻浮动，像一重又一重无声的雪。
冷檀香从香炉中袅袅升起。
白烬闻了闻。
“这香很好闻。”
含曜道：“清魂香，可稳神息。昨日你被暗线惊扰，用它正好。”
白烬点点头。
“多谢。”
含曜替他斟了一盏茶。
茶色极淡，像融了雪的月光。
白烬接过，却没有立刻喝。
含曜似是看出什么，温声问：“不合口味？”
白烬摇头，坦然道：“司晏不让我在外面随便喝别人给的东西。”
外殿一静。
候在旁边的无尘殿神侍微微低头。
含曜却笑了。
“他连这个也叮嘱？”
白烬弯了弯眼。
“他没直接说，但他肯定是这个意思。”
含曜望着他。
“那你很听他的话。”
白烬想了想：“也不是都听。”
他说得很认真。
“他让我不去审判殿，我就经常不听。”
含曜低笑出声。
那笑声温和，并不刺耳。
“白烬神君果然有趣。”
白烬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便把话题拉回正事。
“神尊昨日说，想商议禁库仿息之事。”
含曜颔首，取出一枚神符。
“这是我昨夜重新拓下的残纹。”
神符展开，半空浮出禁库裂纹的幻影。
白烬立刻认真起来。
他虽然性子活泼，可一遇正事，眼神便很专注。
含曜看着他。
看着那双明亮眼睛从玩笑里沉下来，像晨星落入安静深水。
他忽然开口：“神君的眼睛，真的很像净灵池。”
白烬一愣。
“嗯？”
含曜温声道：“清澈，明亮，一眼能看见底。”
白烬眨了眨眼。
他不太习惯含曜这样夸他。
司晏也会看他。
可司晏从不会这样说。
司晏最多说他胡闹，说他神体未稳，说他不可乱耗神力。
白烬摸了摸鼻尖。
“神尊还是说残纹吧。”
含曜垂眸，笑意温和。
“好。”
他指向神符中央。
“这缕仿息与神君神息极像，却少了一点生机。若要查源，恐怕还要借神君一滴净灵血。”
白烬指尖一顿。
“一滴血？”
含曜语气平静。
“只是用来比对神源，不会伤身。”
白烬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起司晏昨日说过，不许耗损神脉。
一滴净灵血不算大事。
可司晏若知道，大概又要冷着脸训他。
白烬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处藏着的审判护符。
护符安静温热。
像司晏的神息落在那里。
含曜看见了他的动作。
“若神君不愿，也不勉强。”
白烬摇摇头。
“不是不愿。”
他抬眼看向含曜，认真道：
“只是我答应司晏，不能乱耗神力。”
含曜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收紧。
又是司晏。
他对白烬说话，白烬提司晏。
他请白烬来无尘殿，白烬带着司晏的护符。
他夸白烬的眼睛，白烬想的还是司晏会不会训他。
含曜垂眸，笑意仍旧清润。
“司晏很护着你。”
白烬听见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是很护着我。”
含曜看着他。
白烬笑起来时，整个人都像发着光。
“虽然他总是不承认。”
含曜慢慢道：“若有一日，他不得不审你呢？”
白烬怔住。
外殿里的清魂香静静燃着，雪帘轻轻浮动。
含曜声音仍旧温和，像只是随口问一句。
“我是说，若禁库之事有一日真指向你，司晏坐在审判位上，你希望他信你，还是希望他按神律审你？”
白烬沉默了一下。
他的眼睛清澈得很，情绪也来得直接。
方才还满是笑意，现在便多了一点认真。
“我希望他信我。”
他说。
含曜眼底微动。
白烬又道：“但我也知道，他是审判神君。”
他低头看着那枚神符。
“所以我会把真相找出来，不让他为难。”
含曜轻声问：“若真相来不及呢？”
白烬抬头。
“那我也信他。”
含曜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白烬笑了一下，像觉得这个答案很简单。
“司晏不是会乱判的人。”
“他冷是冷了点，话少是少了点，还总爱训我。”
“可是他不会害我。”
外殿风声轻轻拂过。
含曜指尖缓缓松开，又一点点收紧。
不会害你？
他忽然想笑。
可唇边浮出的，仍是温雅无害的弧度。
“神君这样信他。”
白烬点头。
“当然。”
含曜垂下眼。
“真让人羡慕。”
白烬没听出那句话里藏得极深的冷意。
他只当含曜随口感慨，便笑道：“神尊和司晏不是好友吗？他也信你啊。”
含曜抬眸。
“是啊。”
他轻声道：
“他也信我。”
这句话落在无尘殿中，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表面无波。
深处却慢慢晕开。
白烬并未久留。
含曜没有再提取血之事，只说暂且不急，等司晏同意后再做比对。
白烬觉得他周到，离开时还认真道了谢。
含曜亲自送他到殿门。
殿外晨光正盛，白烬一走出去，整个人又像回到了光里。
他回头朝含曜挥了挥手。
“神尊，我先回去找司晏啦。”
含曜微笑颔首。
“慢走。”
白烬转身离去。
白发，白衣，白羽。
明媚得仿佛无尘殿的冷香都被他带走了一半。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玉阶尽头，含曜脸上的笑才一点点淡下来。
殿中神侍低声道：“神尊，净灵血没有取到。”
含曜转身往殿内走。
“不急。”
神侍不敢多问。
含曜走过外殿，穿过十二重雪纱帘，停在内殿门前。
那里空荡，清冷，檀香更浓。
此时还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链。
没有血。
没有断羽。
也没有被囚在帘后的净灵神。
含曜站在门前，抬手轻轻拂过那道雪帘。
纱帘柔软，从他指尖滑过，像一片尚未染血的白羽。
他低声道：
“司晏信我。”
“你也信他。”
“白烬，你说……”
他的声音轻得像笑。
“若有一天，你们都发现信错了，会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