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神寝深处

白烬醒来时,听见的第一声,是药碗落地的碎响。

“啪——”

清脆,尖锐。

碎瓷溅在玉阶上,几片滚到他垂落的白羽边,沾上一点暗红的血。

那血不是药碗里的。

是他腕骨被神链磨破后,一点一点渗下来的。

白烬伏在榻边,呼吸发颤,白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含曜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碎了一地的药碗。

他没有怒。

甚至连眉眼都没有变。

无尘殿神寝里,冷檀香一缕缕浮起,压住空气里微薄的血腥味。

含曜低声道:“不想喝?”

白烬撑着榻沿,想往后退。

神链拖过玉阶,发出细细的响。

“别碰我。”

声音刚出口,便被禁声阵吞去大半,只剩破碎的一点气音。

含曜听见了。

他抬手,神侍立刻又送上一碗新药。

月白药汁,冷得像雪融成的水。

白烬看见那碗药,眼底浮出厌恶。

“我不喝你的东西。”

含曜端着药,慢慢走近。

“这药护羽脉。”

白烬冷笑了一下。

“你也配说护?”

含曜动作微顿。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司晏封你神力时,也说是护。”

白烬眼眶骤红。

“你闭嘴。”

含曜没有闭嘴。

他在榻边坐下,一手扣住白烬的腕骨。

白烬挣了一下,神链骤然绷紧,牵动伤口。

“呃……”

一声压不住的痛音从喉间溢出。

含曜低头看着他手腕上被磨开的血痕,指腹缓慢擦过那道红。

白烬浑身僵住。

那触碰很轻。

却比重刑更让他厌恶。

他猛地偏身想躲,手肘撞上榻边另一只药盏。

“哐啷——”

第二只玉盏也碎了。

药汁泼了一地。

含曜的衣袖被溅湿一角,月白色上晕开一片淡褐。

他终于抬眼看白烬。

那眼神仍温和。

可温和之下,藏着一种病态的、压抑太久的阴影。

“白烬。”

他声音很轻。

“你现在没有力气跟我犟。”

白烬死死盯着他。

“司晏会找到我。”

含曜笑意淡了些。

“你又提他。”

白烬一字一句:“他会找到我。”

含曜忽然伸手,扣住他的下颌。

白烬脸色骤白,想挣,却被神链死死牵住。

含曜没有用很重的力气。

可那种不容反抗的压制,让白烬浑身发冷。

药碗被重新端到他唇边。

“喝。”

白烬紧闭着唇。

含曜看着他苍白倔强的脸,眼底阴影更深。

“你不喝,羽脉会继续裂。”

白烬不答。

含曜低声道:

“若羽脉裂得太厉害,司晏将来找到你时,看到的就不是从前那对白羽了。”

白烬眼睫狠狠一颤。

含曜把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准。

准得像知道他最怕什么。

白烬可以忍痛。

可以不喝含曜的药。

可以恨他。

可他害怕司晏找到自己时,看见的是更残破、更狼狈、更不像白烬的自己。

那一瞬的迟疑,被含曜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趁着白烬呼吸乱掉的瞬间,将药碗抵到他唇边。

药汁灌入口中。

白烬猛地呛住。

“咳……呃……”

药液顺着唇角滑下,洇湿了衣襟。

他挣扎着偏头,喉间发出断续的吞咽声。

“咽下去。”

含曜的声音很低。

像哄。

也像命令。

白烬被迫咽了几口,苦涩药味一路烧进喉间,眼尾因为呛咳泛起红。

他终于挣开一点,猛地偏头咳起来。

“咳……咳咳……”

碎裂的声音被禁声阵吞掉大半,只在神寝深处留下一点压抑的颤音。

含曜放下药碗,抬手擦去他唇边药痕。

白烬狠狠侧脸避开。

含曜的指尖停在半空。

随后,他慢慢落到白烬颈侧。

那里有一道很细的血痕。

是方才神链被扯动时,锁纹擦过皮肤留下的。

血珠从雪白皮肤上渗出一线。

含曜垂眸看着,眼底暗了暗。

他没有吻上去。

只是用指腹缓慢地擦过那点血。

动作轻得近乎温柔,却让白烬比被刀割还恶心。

白烬声音发抖:“拿开。”

含曜看着指腹上的血,低声道:

“你流血的时候,比白塔里更像活着。”

白烬眼底涌出怒意。

“疯子。”

含曜笑了。

“也许吧。”

他将染血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擦净,像在擦一件极珍贵的器物,又像在收藏一场终于落到掌心的梦。

白烬看着他,心一点点冷下去。

含曜不是单纯想杀他。

也不是单纯想毁他。

他在享受这种过程。

享受他被困住,被迫吞药,被迫低头,被迫在司晏找不到的地方一点点失去力气。

白烬忽然觉得,比神力被封更可怕的,是含曜看他的眼神。

像看一个终于被关进笼里的神。

含曜起身,抬手让神侍清理碎瓷。

白烬低头,看见一片碎瓷上还沾着他的血。

他趁神侍低头收拾时,指尖极轻地动了一下,想把那片碎瓷藏进袖中。

可含曜像早就看穿了。

“别动。”

月白神链骤然一紧。

白烬指尖被迫停住。

含曜走回来,弯腰捡起那片碎瓷。

瓷片边缘锋利,沾着一点血。

他拿在手里看了片刻,忽然道:

“想留着割开神链?”

白烬不说话。

含曜温声道:“割不开。”

他把碎瓷递到白烬眼前。

“这是无尘殿的玉瓷,连凡铁都不如。”

说完,他掌心一收。

碎瓷化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白烬眼里的光微微颤了一下。

含曜看见了。

那点微弱的希望被他亲手碾碎,比让白烬哭更让他满足。

他低声道:

“别做无用的事。”

白烬抬头,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

“只要我活着,就不是无用。”

含曜眸色深了。

“你还想等司晏?”

“不是等。”

白烬盯着他。

“是信。”

含曜终于沉默。

神寝里冷檀香浮动,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片刻后,含曜笑了一下。

“那就信吧。”

他弯下身,靠近白烬耳侧。

“我倒想看看,等他一次次来这里,又一次次走掉,你还能信多久。”

白烬瞳孔轻颤。

含曜抬手,水镜浮起。

镜中,是无尘殿外殿。

审判殿的神将已经离开。

可司晏还没有来。

白烬看着空荡荡的外殿,眼底刚升起的光又慢慢黯下去。

含曜轻声道:

“他现在很忙。”

“忙着替你压叛逃之名。”

“忙着查神门残息。”

“忙着保住审判权。”

“忙到连来无尘殿亲自搜一次,都要想清楚后果。”

白烬闭上眼。

“他会来的。”

含曜道:“当然。”

“他一定会来。”

“只是到那时,你会发现,他离你很近。”

“近到你能听见他的脚步。”

“可他还是救不了你。”

白烬睁开眼,眼底终于出现一丝恐惧。

不是怕含曜。

是怕含曜说的画面成真。

怕司晏真的来过。

怕自己就在帘后。

怕自己喊不出声。

怕司晏离开。

含曜看着那一丝恐惧,唇边笑意温柔而病态。

“别怕。”

他说。

“很快,你就会听见第一次。”

同一时刻,审判殿中。

司晏将神门残讯反复验了三遍。

每一遍,结论都一样。

净灵残息出神庭。

残息源于白烬血羽。

残讯声音无破绽。

可司晏仍旧不信。

“再验。”

神将低声道:“神君,已验三遍。”

司晏抬眼。

神将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通报。

“含曜神尊到。”

司晏眸色一冷。

含曜从殿外走入,身上仍带着无尘殿冷檀香。

淡淡的。

极干净。

可司晏却在那一瞬皱了一下眉。

冷檀香里,似乎有一点很淡的苦药味。

还有……

血。

极轻。

轻到几乎不可察觉。

司晏抬眼看他。

含曜神色平静:“你看起来很久没休息了。”

司晏没有接这句。

“你来做什么?”

含曜垂眸,看向案上的神门残讯。

“律神殿要开第二次公议。”

司晏冷声:“让他们开。”

“他们这次要的不只是定白烬叛逃。”

含曜声音沉下。

“他们要你交出审判权。”

殿中一静。

司晏指尖压在案上。

含曜道:

“司晏,我知道你不信他走。”

“我也知道你想查。”

“但你若现在继续强压诸殿,只会让他们更快夺权。”

司晏看着他。

含曜低声道:

“你该去无尘殿。”

司晏眼神骤冷。

“什么意思?”

含曜道:

“我那里留着封禁神门残息的备卷。”

“若你要继续查白烬残息是否被伪造,那份备卷或许有用。”

司晏盯着他。

“你要我去无尘殿?”

含曜坦然点头。

“是。”

他迎着司晏的目光,没有半点心虚。

“你疑我,也该亲自看看。”

审判殿安静下来。

司晏缓缓站起身。

“好。”

含曜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鱼儿终于要来水边了。

无尘殿神寝深处,白烬被药性压得浑身发冷。

他靠在玉榻边,听不见外头,却看得见含曜留下的那面水镜。

水镜忽然亮起。

外殿的门开了。

玄金神袍映入镜中。

司晏来了。

白烬猛地睁大眼。

“司晏!”

声音仍被吞没。

他拼命挣扎,神链哗啦作响,却被禁声阵压得只剩极轻的闷响。

水镜里,司晏站在无尘殿外殿。

金发冷耀,眉目沉沉。

含曜站在他身侧,温声道:

“你要查什么,尽可查。”

白烬眼泪瞬间涌出。

他就在这里。

就在这座殿的最深处。

司晏,回头。

求你回头。

可是水镜里的司晏,只抬眸看向外殿一排封禁案卷。

他还不知道。

不知道白烬被锁在雪帘之后。

不知道白烬刚被强灌过药,唇边还残着苦涩药痕。

不知道白烬的颈侧有一道被神链擦出的血痕。

不知道他此刻正拼命喊他。

禁声阵吞掉白烬所有声音。

他挣扎得太狠,腕骨伤口重新裂开。

“呃……”

疼音被压在喉间。

白烬眼泪不断落下。

水镜外,司晏忽然似有所感,微微偏头。

他的视线掠过外殿深处那层雪帘。

白烬心跳几乎停住。

回头。

再近一点。

司晏。

再近一点。

含曜却在这时轻声开口:

“司晏,备卷在这边。”

司晏的目光停了一瞬。

最终,转向了含曜指引的方向。

白烬眼底的光,在那一瞬狠狠碎开。

水镜中,司晏走向案卷。

雪帘没有掀开。

含曜的声音温和依旧。

“看吧。”

“所有备卷都在这里。”

而白烬伏在神寝深处,满脸泪痕,声音被阵法吞尽。

他终于第一次真正明白——

含曜说的是真的。

司晏离他很近。

近到只隔几重雪帘。

可他触不到。

也喊不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