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雪帘隔世

无尘殿外殿,干净得不像藏过血。

冷檀香从银炉里一缕一缕升起,月白雪帘垂在殿梁下,风一吹,帘影轻晃,像九重天上最无尘的一场雪。

司晏站在案前,翻看含曜递来的封禁备卷。

卷上记着神门残息的验痕。

每一道都写得清楚。

净灵本源,白羽血痕,神门旧镜,越界残光。

干净得像真相。

也干净得让司晏觉得恶心。

他垂眸看着那些字,金色眼瞳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含曜立在一旁,声音温和:

“这些是封禁神殿留存的备卷。若白烬残息真被伪造,必然会有破绽。”

司晏没有答。

他的指尖停在其中一处。

“神门旧镜为何只录到残光,没有录到人影?”

含曜道:“净灵本源可化光行走。”

司晏冷笑。

“白烬神力被封。”

含曜轻叹:

“所以我也觉得蹊跷。”

他抬眼看向司晏,神色清贵,毫无躲闪。

“司晏,我知道你疑我。”

司晏终于看他。

含曜平静道:

“可若是我动的手,我为何还要让你来无尘殿查?”

司晏看着他。

冷檀香在二人之间缓缓浮动。

雪帘之后,白烬伏在玉榻边,眼睛死死盯着水镜。

他看见司晏。

也听见含曜的声音。

那么近。

真的太近了。

近到他几乎能想象司晏玄金神袍掠过外殿冷玉地面的声音,能想象他垂眸翻卷时眉眼间那点冷厉,也能想象他若再往前走十几步,便能看见这十二重雪帘后的另一座内殿。

可他不能喊。

禁声阵压在喉间。

他张口,所有声音都被阵纹吞掉,只剩胸腔里撕裂般的气息。

“司晏……”

无声。

“我在这里……”

还是无声。

神链锁着他的腕骨。

方才挣扎时磨出的血痕还未止住,细细一道红顺着苍白手腕往下滑。

白烬咬住唇,忍着疼,拖着神链往雪帘方向挪。

链声刚响一寸,地面月白禁阵便亮起。

哗啦——

神链骤然收紧。

白烬被拉回榻边,肩背狠狠撞上玉榻边缘,疼得他眼前一黑。

“呃……”

一声极轻的痛音被吞在阵中。

水镜里,司晏似乎微微抬了下眼。

白烬心跳骤停。

听见了吗?

司晏是不是听见了?

他拼命撑起身,想再弄出一点动静。

可还没等他动,雪帘被人从另一侧掀开。

含曜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内殿。

水镜中的外殿仍留着含曜的一道幻影,正与司晏温声说话。

而真正的含曜,已经站在白烬面前。

白烬瞳孔一缩。

含曜垂眸看他,唇边笑意很浅。

“想让他听见?”

白烬死死瞪着他。

含曜俯身,伸手扣住他的腕骨。

白烬本能挣扎,神链又是一紧。

“别动。”

含曜声音很低。

“你再动,血会流得更多。”

白烬咬牙,无声道:

“滚。”

含曜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不怒,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你现在骂我,也只有我能听见。”

这句话太轻,却比神链更让人窒息。

白烬眼尾泛红。

他拼命想抽回手,含曜却将他的手腕按在掌心,低头看那道磨开的血痕。

血珠顺着腕骨滑下,落在含曜冷白的指节上。

含曜的目光暗了一瞬。

他抬起指尖,慢条斯理地擦过那点血。

“你流血的时候,还是会疼的。”

他声音温柔得病态。

“我还以为,司晏把你封得连疼都不会喊了。”

白烬气得发抖。

含曜低下头,靠得极近。

近到冷檀香几乎压进白烬呼吸里。

他的唇停在白烬腕侧血痕上方,几乎要碰到,却又偏偏停住。

那种距离,比真正触碰更让白烬恶心。

白烬猛地偏身,想躲开。

含曜指尖一扣,将他的手腕重新压住。

“怕什么?”

他低声问。

“他在外面。”

“你若喊得出来,他早就进来了。”

白烬眼泪一下涌上来。

不是怕。

是恨。

含曜看着他眼中的恨,眼底病态的满足一点点浮起。

他用指腹抹去白烬腕侧的血,再把那点血轻轻按在月白神链上。

神链吸了血,亮起一层淡淡红光。

白烬脸色骤白。

“你做什么?”

声音仍旧传不出去。

含曜道:

“让链子认你。”

他抬眼看着白烬。

“这样,哪怕你以后还能挣开一点封印,它也会记得你的血。”

“你走不远。”

白烬浑身发冷。

含曜像是在替他戴一件温柔的刑具。

不割肉,不碎骨。

却一寸一寸剥掉他逃出去的可能。

外殿里,司晏翻过一卷案卷,忽然停住。

他抬眼,看向雪帘深处。

含曜的幻影依旧立在外殿一侧,温声问:

“怎么了?”

司晏没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十二重雪帘上。

帘后太静。

静得不合常理。

无尘殿以封禁闻名,静并不奇怪。

可刚才那一瞬,他似乎闻到了一点极淡的血气。

不是普通神血。

像白烬。

司晏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

“内殿。”

含曜幻影道:“我的私寝。”

司晏抬眸。

含曜轻声道:

“若你要查,我可以开。”

这句话说得坦然。

没有半点阻拦。

越坦然,越像没有问题。

司晏看着他,眸底神火沉沉。

“开。”

内殿里,白烬听见这一个字,眼中骤然亮起。

司晏要进来。

他真的要进来。

白烬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挣动神链,手腕上刚被血认过的链纹骤然发烫,疼得他浑身颤抖。

含曜俯身,一手捂住他的唇。

不是亲吻。

却比亲吻更令人窒息。

掌心冷得像雪,死死压住白烬所有挣扎的气息。

他在白烬耳边低声道:

“别急。”

“他进来的,只是我让他看见的内殿。”

白烬眼底的光僵住。

含曜另一只手抬起,月白神纹瞬间铺开。

十二重雪帘后,真正的神寝被折入镜阵深处。

外层则浮现出一间清冷干净的寝殿。

玉榻整齐。

灯火安宁。

冷檀香静静燃着。

没有血。

没有锁链。

没有白烬。

司晏踏入内殿。

白烬就在另一重镜阵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透明却无法撕破的月白镜壁。

白烬睁大眼睛,眼泪无声往下掉。

司晏站在“空荡”的神寝中央。

他看不见白烬。

可白烬看得见他。

他的金发落着雪,玄金神袍带着外头风霜,眉目冷厉,眼底压着连日未眠的疲惫。

白烬拼命伸手。

神链死死扣着他。

他指尖离镜壁只有半寸。

“司晏……”

无声。

司晏仿佛有所感,忽然转头。

那一瞬,他的目光几乎穿过镜阵,落在白烬脸上。

白烬整个人僵住。

看见我。

求你。

看见我。

司晏缓缓走近。

白烬屏住呼吸。

他的指尖隔着镜阵,几乎快要碰到司晏垂落的衣袖。

含曜却在他身后,轻轻扣住他的腰侧,将他往后拖了一寸。

白烬眼底骤然崩裂出绝望。

他挣不开。

只能眼睁睁看着司晏停在镜壁外。

司晏抬手,似乎想碰一下那片空荡的冷玉墙。

含曜的幻影在外层开口:

“这里是无尘殿旧镜壁,常年照雪,无甚特别。”

司晏的手停住。

他没有立刻收回。

白烬死死盯着他的手。

再往前一点。

一点就好。

含曜贴着白烬耳侧,低声道:

“你猜,他会不会碰?”

白烬眼泪不断落下。

司晏的指尖终于落在镜壁上。

金色审判神力轻轻一震。

镜阵深处,白烬心口的护符猛地亮了一瞬。

司晏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可下一刻,含曜手中封禁纹狠狠压下,白烬心口那点金光被硬生生按灭。

白烬疼得浑身一颤,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闷响。

“呃……”

禁声阵吞掉了声音。

镜壁外,司晏皱眉。

“有动静。”

含曜幻影神色不变:

“雪阵回声。”

司晏看向他。

含曜走近,抬手在镜壁上轻轻一按。

月白神光干净无尘。

没有血气。

没有净灵痕迹。

“你太累了。”

含曜温声道。

“白烬之事,让你心神不稳。”

司晏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仍落在镜壁上。

白烬就在镜壁后,嘴唇被含曜掌心压着,眼泪不断落下。

他拼命看着司晏。

看着他。

一瞬也不敢移开。

司晏,别信他。

我在这里。

我真的在这里。

可是司晏听不见。

最终,他收回了手。

白烬眼中的光,像被那只收回的手一起带走。

司晏转身离开内殿。

白烬猛地挣扎起来。

神链哗啦一声,却又被阵法吞掉。

含曜从身后压住他,声音低而病态:

“你看,他碰到了。”

“可他还是走了。”

白烬摇头,眼泪甩落在含曜手背上。

不是。

不是司晏的错。

他不知道。

他看不见。

可是含曜的声音仍旧钻进耳里:

“白烬,方才只差半寸。”

“半寸而已。”

“可你就是出不去。”

白烬闭上眼,眼泪从睫间滚落。

含曜松开捂着他唇的手。

白烬终于能大口喘息。

可他的声音仍旧被禁声阵吞没。

含曜将一只新的药盏端到他唇边。

白烬猛地别过脸。

含曜轻声道:

“喝了。”

白烬咬紧牙关。

含曜看着他,忽然低笑。

“你刚才挣得太厉害,羽脉又裂了。”

白烬脸色一白。

含曜将药盏抵近。

“你若不喝,待会儿疼晕过去,就听不见司晏离开的脚步了。”

这句话太残忍。

白烬眼眶红得近乎滴血。

他想打翻药碗。

可手被锁着。

含曜捏住他的下颌,将药盏倾斜。

药汁滑入口中。

白烬被呛得喉间发紧,发出断续的吞咽声。

“咳……呃……”

药液沿着唇角流下。

含曜俯身,近得像要吻去那点药痕,却最终只是用指腹慢慢擦过。

那种近乎亲密的强迫,比真正的刑罚更让白烬厌恶。

“真乖。”

含曜低声道。

白烬眼神空了一瞬。

随即狠狠抬眼看他。

“我会杀了你。”

无声。

含曜却看懂了。

他笑了。

“等司晏先找到你再说。”

外殿里,司晏走出无尘殿。

雪落在他肩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清贵无尘的神宫。

心口的护符方才亮过一瞬。

很短。

短到像错觉。

可他知道不是错觉。

白烬一定还在九重天。

甚至可能很近。

司晏垂眸,指尖按住护符。

那里已经重新安静下去。

像刚才那一点微光,从未出现过。

含曜从殿中走出,神色温和:

“查完了?”

司晏看向他。

“没有。”

含曜微顿。

司晏声音冷得像雪下埋着神火:

“我会再来。”

含曜笑了笑。

“随时。”

司晏转身离开。

而雪帘深处,白烬伏在神链间,听见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一声。

一声。

又一声。

终于消失。

含曜在他身侧低声道:

“第一次。”

白烬浑身一颤。

含曜温柔地替他理开被药汁沾湿的白发。

“记住这种声音。”

“以后,你会听见很多次。”

白烬闭上眼。

眼泪无声滑入冷玉地面。

雪帘隔世。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最远的距离,不是三界,不是生死。

是他就在司晏眼前。

司晏却看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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