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逃不了

司晏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无尘殿深处只剩下冷檀香燃尽的细响。

白烬伏在玉阶上,指尖死死扣着地面。

他没有哭出声。

因为哭声传不出去。

可眼泪还在落。

一滴一滴,砸在冷玉上,又被神寝里的禁声阵压得无声无息。

含曜站在他身后,垂眸看着他。

“第一次。”他说。

白烬的肩膀轻轻一颤。

不是害怕。

是恨。

他缓缓抬头,白发散乱地垂在脸侧,眼尾红得厉害,唇边还残着一点方才被强灌药时留下的湿痕。

那双曾经明亮如晨星的眼睛,此刻盛满厌恶。

“含曜。”

他的声音被阵法吞得很轻,却仍旧锋利。

“你永远比不上他。”

含曜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神寝里,冷檀香忽然烧得更浓。

白烬撑着神链想坐起,腕骨上的血痕又被磨开一点,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含曜,一字一句:

“司晏至少不会这样藏着我。”

“不会像你一样,把阴沟里的心思披成神尊的皮。”

“你以为你把我关在这里,我就会看你?”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苍白,却刺眼。

“我宁愿死,也不会属于你。”

这句话落下,含曜眼底那层温柔终于裂了。

不是彻底暴怒。

而是一种被戳破病态执念后的阴沉。

他缓步走近。

白烬下意识往后退,神链却在那一瞬收紧。

哗啦——

细链拖过玉阶,声音被禁声阵吞去大半,只剩一点压抑的冷响。

含曜俯身,扣住他的下颌。

白烬猛地偏头。

“别碰我!”

含曜没有放手。

他指节收紧,强迫白烬抬起脸。

“你到现在还觉得他干净。”

白烬眼底恨意更深。

“他比你干净一万倍。”

含曜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却不再温雅。

“是吗?”

他低下头,几乎贴近白烬的呼吸。

“那这道封印是谁下的?”

他指尖点在白烬眉心。

审判封印被触动,白烬疼得浑身一颤,喉间压出一声闷哼。

“呃……”

声音细碎,转瞬被禁声阵吞没。

含曜低声道:

“这神力,是谁亲手封的?”

白烬咬牙:“他是为了救我。”

“救你?”

含曜眼底阴影更重。

“救到你现在连推开我都做不到?”

白烬猛地挣扎。

神链一紧,腕骨伤口被勒得更深。

他疼得吸了一口冷气,唇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唔”,却仍试图偏过脸,不让含曜靠近。

含曜看着他这副模样,像终于被他一次又一次的抗拒逼出了真正的失控。

下一瞬,他俯身压下。

白烬瞳孔骤缩。

那不是亲昵。

是掠夺。

是惩罚。

是含曜用一种最恶劣的方式,将白烬所有的拒绝都堵在唇齿间。

“唔——!”

白烬猛地挣动,神链哗啦作响。

他的手腕被扯得发疼,白羽也因剧烈挣扎撞上榻边,羽骨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他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拼命偏头,却被含曜扣着后颈压了回来。

药味、冷檀香、血腥气混在一起。

白烬恶心得几乎发抖。

他狠狠咬下去。

含曜动作一停。

一丝血味在两人之间漫开。

白烬终于挣出半寸空隙,猛地偏头,急促地喘息。

“疯子……”

他的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屈辱和恨。

含曜唇角被咬破一点。

他抬手碰了碰,指腹上沾了血。

片刻后,他低低笑出声。

“你终于肯咬我了。”

白烬眼眶通红。

“我会杀了你。”

“你杀不了我。”

含曜俯身,按住他肩膀,把他重新压回玉榻边。

白烬挣扎间撞翻了旁边的药碗。

“哐啷——!”

玉碗碎裂,药汁泼在地上,苦涩药香瞬间散开。

几片碎瓷弹到白烬手边。

他本能地想去抓。

含曜却更快一步踩住碎瓷。

咔。

瓷片在他靴下碎成粉末。

白烬的手僵在半空。

含曜低头看着他,声音冷得近乎温柔:

“你还想用这个逃?”

白烬喘息发颤,眼底却仍倔。

“只要我活着,就会逃。”

含曜眸色暗下。

他忽然伸手,将白烬腕上的神链扯起。

月白链纹因沾了白烬的血,亮出一层淡淡红色。

“你逃不了。”

含曜一字一句。

“这链子认了你的血。”

“这神寝吞你的声。”

“这无尘殿遮你的息。”

他指尖缓缓落在白烬眉心那道审判封印上。

白烬身体一僵。

含曜低声道:

“最重要的是——”

“司晏亲手封了你的神力。”

白烬呼吸骤停。

含曜看着他骤然失色的脸,终于慢慢笑了。

“他以为是在救你。”

“可他不知道,他亲手替我拔掉了你最后的爪牙。”

白烬眼尾发红,声音发抖:

“不许你这样说他。”

“为什么不许?”

含曜贴近他,语调轻而残忍。

“你现在能不能挣开我?”

白烬死死咬住唇。

“能不能传讯给他?”

“……”

“能不能让护符亮起来?”

“……”

“能不能展开白羽,飞出这座殿?”

白烬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因为认输。

是因为含曜每一句都戳中了事实。

司晏封了他的神力,是为了救他。

可这份救命的封印,如今成了他被困在含曜手里的死局。

含曜抬手,指腹擦过白烬眼尾的泪。

白烬偏头想躲,却因神链锁住,只能避开一寸。

“别碰我。”

“你怕我?”

“恶心。”

含曜眼底阴霾一瞬加深。

下一刻,他伸手扣住白烬颈侧。

那里原本被神链擦破,血痕细细一道,已经凝成暗红。

含曜低头靠近。

白烬浑身紧绷,眼里浮出惊惧与厌恶。

他以为含曜又要做什么。

可含曜只是停在那道伤口前,近得几乎贴上,却没有真正碰下去。

他的呼吸拂过伤口,冷檀香压得白烬几乎窒息。

“这点伤口,也像他的封印一样。”

含曜低声说。

“看起来不重。”

“却会让你记很久。”

白烬猛地偏头,颈侧伤口被牵动,疼得他轻轻闷哼一声。

“唔……”

含曜看着他疼到发颤的模样,眼底却浮出一种近乎痴迷的暗色。

“白烬,你知不知道。”

“你越恨我,我越想把你留在这里。”

白烬声音沙哑:

“你只会让我觉得脏。”

含曜脸色终于冷了。

他猛地松手。

白烬失去支撑,跌回榻边,白发散了一地,白羽无力地垂下去。

含曜站起身,俯视着他。

“没关系。”

他声音重新温和起来。

可那温和比方才更可怕。

“你现在觉得脏。”

“以后会习惯。”

白烬抬头,眼里带着血色:

“我永远不会习惯。”

含曜没有与他争。

他抬手,水镜再次浮起。

镜中,是无尘殿外殿。

司晏留下的气息已经散了。

案卷整齐。

雪帘安静。

一切都像从未有人来过。

含曜道:

“你看,他走了。”

白烬闭上眼。

他不看。

含曜却继续道:

“他刚才离你那么近。”

“碰到镜壁时,护符亮过一瞬。”

白烬睫毛狠狠一颤。

含曜低声笑了。

“你也感觉到了,对吗?”

白烬攥紧手指。

“那你猜,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查?”

白烬睁眼,死死盯着他。

“因为你骗他。”

“也因为他信我。”

含曜声音很轻。

“更因为他是审判神君。”

“没有证据,他不会掀开一个神尊的寝殿。”

“哪怕他心里疑。”

“哪怕你就在一墙,不,是一帘之后。”

“他也不会。”

这句话比任何强迫都更让白烬疼。

司晏太像司晏了。

冷静。

克制。

不越证据。

白烬曾经最信赖他的这一点。

可如今,这一点成了含曜困住他的屏障。

白烬无声掉泪。

含曜看着他,终于放缓声音:

“别哭。”

白烬低声:

“滚。”

含曜笑了笑。

“哭也好。”

“至少这里,只有我看得见。”

白烬眼底的恨意越发清晰。

含曜却像满足了。

他转身,命神侍重新送药。

白烬听见药碗碰在托盘上的轻响,身体本能紧绷。

含曜回头看他。

“这次自己喝。”

白烬冷冷看着他。

含曜道:

“不喝,我就继续喂。”

白烬脸色白了。

那不是羞耻。

是厌恶到极致后的恐惧。

他盯着含曜许久,最终颤着手接过药碗。

腕骨被神链牵着,碗身晃了一下,药汁溅出。

他低头,一口一口喝下。

药很苦。

喉间滚动时,发出细小又压抑的吞咽声。

含曜站在一旁看着。

白烬喝到一半,胃里翻涌,忍不住闷咳。

“咳……唔……”

药液差点洒出,他硬生生忍住。

他不能再让含曜碰他。

哪怕只是喂药。

喝完最后一口,白烬将药碗放下。

手指还在发抖。

含曜看着他,声音低柔:

“这样就乖多了。”

白烬抬头:

“我不是乖。”

他眼底一片冷。

“我是记得。”

含曜眸色微动。

白烬一字一句:

“每一碗药,每一次锁链,每一句话。”

“我都记得。”

含曜看着他。

片刻后,竟笑了。

“好。”

“你记。”

他俯身,指尖隔着一点距离,虚虚描过白烬眉眼。

“等司晏找到你,你亲口告诉他。”

“告诉他,你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被我关了多久。”

“告诉他,他来过多少次,又走过多少次。”

“告诉他,他亲手封住你的神力,让你连求救都做不到。”

白烬眼眶又红了。

“你不会有那个机会。”

含曜温柔地看着他。

“那就看。”

“谁先疯。”

外殿又传来脚步声。

白烬猛地抬头。

可这次不是司晏。

是含曜的神侍。

“神尊,律神殿来讯,公议将开。”

含曜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白烬。

“我去替司晏挡一挡。”

白烬眼底讥讽极深。

“你也配说替他挡?”

含曜笑了笑。

“神庭眼里,我一直在帮他。”

白烬闭上眼,不再看他。

含曜转身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神链中的白烬。

白发凌乱,唇色苍白,眼尾红得厉害,颈侧血痕被冷檀香压住,白羽低垂。

狼狈。

却仍然明亮。

仍然在恨他。

仍然在信司晏。

含曜眼底暗色更深。

没关系。

他有的是时间。

雪帘一重重落下。

外殿再次恢复无尘。

白烬靠在榻边,缓缓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胃里苦药翻涌。

恶心得他几乎发抖。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直到唇角被擦红,他才停下。

然后,他低头,死死攥住心口那枚被封住的护符。

“司晏。”

没有光。

没有回应。

白烬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

“你刚才……差一点就找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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